第56章 帳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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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歷寫得很乾淨。

  沒有花哨的排版,沒有」精通XX」」擅長XX」之類的修飾詞,就是一行行的時間線和事實:

  2013年至2019年,明遠貿易有限公司(省城),財務部主管會計。

  一般納稅人全盤帳務,負責總帳、明細帳、科目餘額表編制。

  月度納稅申報,年度彙算清繳。

  每月對接銀行、稅務局、審計事務所。帶過兩名會計助理。

  持證:中級會計師(2013年取得),會計從業資格證。

  陳峰一邊看,一邊點了點頭。

  看完之後,他沒急著聊業務。

  「顧姐,八年,一家公司幹了八年——這在我們這行算相當穩了。」他語氣里有明確的認可。

  「明遠貿易我知道,省城做外貿建材的,體量不小。」

  顧曉芬微微一怔,她沒想到一個縣城辦廠的年輕人會認識明遠貿易。

  「嗯。年營收大概三億多,鼎盛時候四億多。」她回了一句,聲音不大,語速平穩。

  陳峰注意到一個細節:簡歷上沒有寫離職原因。

  他把這個疑問暫時存住,沒有直接追問。

  「顧姐,我先把廠里的情況跟你交個底。」陳峰指了指張燕手邊那本藍皮筆記本,「有些話我直說,你聽聽看。」

  顧曉芬的眼神微微專注了一分。

  她略微調整了坐姿,左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右手仍放在桌上——這是一個」準備認真聽」的姿勢。

  「公司註冊的是有限責任公司,註冊資金一百萬。營業執照、對公帳戶、稅控設備都有,發票也開過——之前給上海的客戶開了一批增值稅專用發票。」

  他邊說,張燕就把藍皮筆記本翻到了最近的幾頁,推到桌面中間。

  不是為了讓顧曉芬看——是用行動配合陳峰的話,表明這些數據確實有據可查。

  顧曉芬的目光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沒伸手翻。

  但陳峰注意到她的視線焦點——不是看具體的數字,而是在看記錄的格式和書寫習慣。

  一個專業會計看別人的帳,第一眼永遠不是看數字對不對,而是看記法規不規矩。

  陳峰頓了一下。

  不是在措辭,是在衡量——要不要把自己最薄弱的那塊亮出來。

  亮。

  一個專業的人,你藏著掖著,她反而不信你。

  「但帳這塊,一直是我們廠子自己在兼著記。」

  顧曉芬伸手拿起來,翻開。

  翻的速度很快。

  不像在看內容——每一頁上的數字她只掃一眼就翻過去了。

  她在看的是結構:這個本子的記法有沒有邏輯,條目之間是按日期排的還是按類別排的,數字的進出有沒有標註方向。

  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大概兩秒,目光在某一行上多留了一瞬。然後繼續翻。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翻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本子的方向擺得和她拿起來之前一模一樣——封面朝上,書脊朝左。

  這個動作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種職業習慣:拿了別人的東西,放回原處,不改變它的狀態。

  「陳總,我說幾個問題。」她看著陳峰,「你別介意。」

  「你說。」

  「第一個。」

  顧曉芬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咬得清楚。

  「你這個流水記錄做得很清楚。每一筆收支都有日期,有金額,有備註,數目也對得上——能看出來是認真記的。」

  張燕的手在筆記本邊上動了一下,像是被表揚了,又像是在等後面的」但是」。

  「但是。」

  「你沒有按會計科目分類。」

  她用指甲點了點筆記本的封面,沒有翻開。

  「舉個例子,你給工人發工資,這個在會計上叫'應付職工薪酬'。」


  「你買面料,這個叫'原材料'。水電費,算'製造費用'。你買設備,那是'固定資產'。這些東西性質完全不同,在財務報表上要分開走,分開列。」

  她的手在桌面上劃了一條橫線,像是在畫一張看不見的表。

  「但你這個本子上,不管是工資、面料還是水電,全部歸在一個詞下面——'支出'。」

  「就像你去醫院看病,掛號費、藥費、手術費全寫在一張紙條上,只寫了個總數。醫生能看出來你花了多少錢,但看不出來你的錢花在了什麼病上。」

  陳峰」嗯」了一聲。

  「稅務局如果來查帳,他們要看的是總帳和明細帳。是有科目、有借貸方向、有金額、有憑證號的正式帳簿。」

  她推了推眼鏡,「不是這個本子。」

  張燕的臉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了的那種沉,是意識到自己確實走到了能力邊界的那種沉。

  這個表情在她臉上只停留了兩三秒,然後被一種更硬的東西壓了下去——像是暗暗攥了一下拳,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第二。」

  顧曉芬的眼神從張燕身上移開,重新看向陳峰。

  「你開過發票,說明稅控盤是有的,你也做過申報,這些基礎動作你都走了。」

  她頓了一下。

  「但你這個本子上,進項票的記錄很模糊。」

  她把本子翻到靠後面的某一頁——是採購面料那批的記錄。

  陳峰探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輔料採購,供應商A,1萬元,已付。」

  」這裡你寫了金額和供應商,但沒有寫發票的信息——是專票還是普票,稅率多少,發票號碼是什麼,都沒有。」

  她合上本子。

  」你買面料、買輔料、買設備,供應商有沒有給你開增值稅專用發票?」

  陳峰想了一下。

  「面料那邊開了。輔料有幾家是小作坊,沒開。」

  「哪幾家?量大不大?」

  「紐扣和拉鏈各一家。量不算大,但每單都有。」

  顧曉芬點了下頭,沒有批評,只是陳述。

  「沒有進項票,你就不能抵扣。增值稅的算法是銷項減進項——你賣出去的貨開了多少稅,減掉你買進來的原料收到的稅票,差額才是你該交的。」

  她用手指比了一個減法的動作。

  「人家給你的專票越少,你能抵扣的就越少,你實際交的稅就越多。」

  「這塊如果不理清楚,到年底一算帳,你會發現你的稅負比同行高出一截。多交的那些錢,不是你賺得多,而是你少收了票。」

  陳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桌面。

  這個問題他隱約感覺到了,但沒有人像這樣一條一條地給他拆開來講。

  舉個例子,假設這批4000件大衣含稅收入是100萬,其中銷項稅是13%,也就是100/1.13*13%=11.5萬。

  採購面料輔料花了50萬,那麼其中進項稅(如果有轉票)是5.75萬。

  那麼實際交稅=11.5萬-5.75萬=5.75萬

  那如果供應商一張專票都沒給,實際交稅=11.5-0=11.5萬。

  差了將近6萬塊。

  這6萬不是因為陳峰賺得多,而是因為他少收了票,白白多交給了稅務局。

  尤其陳峰現在為了拉人,已經在人頭上虧損了,若是收支無法得到平衡,廠子越大,虧損越大。

  現在70多個人尚且能虧起,那如果1000個人呢,一萬個人呢,十萬個人呢。

  到時候他就算有系統,也無法維持這龐大的資金量。

  陳峰此時心中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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