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蘇紅梅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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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紅梅回完那個「好」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辦公室窗外是陸家嘴的天際線,黃浦江上貨輪的汽笛聲隔著二十三層玻璃傳上來,悶悶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了。

  升級版。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越轉越不是滋味。

  她在這行摸爬滾打十一年,見過的代工廠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幾乎每一家新廠在拿到樣衣之後,都會犯同一個毛病——覺得自己行。

  樣板寄過去,對方研究兩天,電話打回來,第一句永遠是:「蘇總,我們覺得這個地方可以改一改。」

  改什麼改?

  那件菸灰色大衣的版型是她花十二萬請義大利版師Marco打的,面料送檢了三輪,工藝參數在上海最好的樣衣間裡調了整整兩個星期。

  最終定版的時候,Marco說了一句話:「This is the best I can do with this fabric.」

  這已經是在現有面料條件下的最優解。

  一個縣城新廠,五十個人,開工不到兩周,上來就說「升級」?

  蘇紅梅揉了揉太陽穴。

  她太了解這種心態了。

  新廠老闆急於表現,底下的師傅為了站穩腳跟,拿到樣衣先挑毛病,覺得這裡不行那裡不好,改完一看——Loss of balance(失去平衡)。

  原版的比例被打亂,領口是好看了,肩線塌了;袖子順了,腰身又垮了。

  到頭來,連復刻都做不好,升級更是笑話。

  她拿起手機,翻到周麗華的微信對話框。

  上周她拉下臉皮找周麗華要的那批闊腿褲訂單,對方倒是爽快,說隨時可以發工藝單。

  單價十二塊,工藝簡單,縫紉機踩直線就行,縣城新廠幹這個綽綽有餘。

  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了兩秒。

  算了,等明天貨到了再說。

  萬一……萬一陳峰那邊復刻版做得還行呢?至少能交差,後面慢慢磨,總能把質量提上來。

  至於那個所謂的「升級版」,她已經在心裡給它判了死刑。

  蘇紅梅關掉手機,拉過一沓秋冬系列的訂貨會資料,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回來。

  但那個「升級」兩個字,像根刺似的,扎在她腦子裡,拔不掉。

  ——

  次日。上午十點十五。

  順豐的快遞車準時停在「紅裳」位於莘莊的倉儲中心門口。

  蘇紅梅沒去辦公室,一早就在樣衣間等著。

  樣衣間不大,四十平米,三面白牆,一面落地窗,光線充足。

  兩個人台立在中央,旁邊的工作檯上擺著放大鏡、色卡本和一把德國進口的裁縫剪。

  她的品控主管林薇站在門口簽收,拆箱。

  「青澤縣寄過來的。蘇總,不是我說,這種剛起步的廠子,咱們給點平價單子練練手就行了。」

  「那批九支羊絨面料一米一千二,要是給他們糟蹋了,我心疼。」

  林薇是蘇紅梅從杭州四季青挖來的,幹了八年品控,眼毒手快,業內公認的「質檢女魔頭」。

  蘇紅梅嘆了口氣:「拆開看看吧,陳峰幫過我,這單貨哪怕虧了,我也得認,就當是還他人情。」

  林薇戴上白手套,把第一件大衣從防塵袋裡取出來,抖開,搭上人台。

  蘇紅梅沒急著上手,她先退後兩步,眯著眼看整體輪廓。

  三秒後,她的眉頭動了一下。

  版型沒走樣。

  肩線的落點、前胸的松量、下擺的弧度——和她寄出去的原版幾乎一致。

  這在代工廠里已經非常難得了,大部分新廠第一次做樣衣,光是把版型吃准就得返工三四遍。

  她走上前,翻開前襟,檢查走線。

  針腳勻稱,線跡平整,收尾乾淨,每英寸十二針,和工藝單上標註的參數分毫不差。

  她又翻開里襯,摸了摸內縫的包邊處理。


  鎖邊完整,沒有毛頭,襯布和面料的貼合度很高。

  林薇在旁邊也在看,看完之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點意外:「這……確實是縣城做的?」

  蘇紅梅沒回答。

  她把領口翻過來,用指腹順著領座的弧線滑了一遍。

  領座是這件大衣最難的部分。

  Marco當時光這一個部位就調了四天,最後定的方案是機器壓制加手工微調。

  復刻版的領座處理得很規矩,弧度對了,曲線對了,該歸拔的地方歸拔到位了。

  挑不出大毛病。

  蘇紅梅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八十五分。」她說。

  林薇愣了一下:「您之前給原版打的也才八十八。」

  蘇紅梅沒接話,這件衣服的質量的確超出了她的意料,隨後目光轉向工作檯上那個還沒拆封的防塵袋,她現在對另一件產生了一點點興趣。

  「這陳峰手底下的人...好像有點刷子...」

  「把第二件上了。」

  林薇拆開防塵袋,把第二件大衣取出來。

  衣服剛從袋子裡抽出來的瞬間,林薇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幹了八年品控,手裡過的衣服少說上萬件。

  面料好不好,手一搭就知道。

  但這件衣服從防塵袋裡滑出來的時候,那種垂墜感不太對——

  不是不好。

  是太好了。

  同樣的面料,同樣的顏色,但布料表面的光澤度和第一件明顯不同。

  不是那種機器壓出來的死板的平整,而是帶著一種活的、流動的順滑。

  林薇把大衣搭上第二個人台。

  蘇紅梅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她站住了。

  她沒說話,也沒上手。就那麼看著。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蘇總?」林薇試探地叫了一聲。

  蘇紅梅抬起手,示意她別說話。

  她繞著人台走了半圈,走到側面,又走到背面。

  領座。

  那個領座的曲線和第一件完全不同。

  如果說第一件的領座是「正確」的——弧度對,參數對,該有的都有——那麼第二件的領座是「活」的。

  從肩點到後領窩的過渡,不是一條生硬的弧線,而是一個連續的、像水流一樣的曲面。

  這不是機器能壓出來的東西。

  蘇紅梅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伸手按了一下肩部。面料順著她的指尖服帖地凹下去,鬆手,回彈,沒有一絲猶豫。

  她翻開後中縫。

  歸拔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但面料的立體感清晰可辨——後背的弧度是被一點一點「推」出來的,而不是被機器一次性「壓」出來的。

  推了多少遍?她不知道。但每一遍的力度都恰到好處,面料纖維沒有被破壞,彈性完好保留。

  她蹲下來,看下擺。

  擺差處理得乾淨利落,弧線流暢。她用手指沿著擺縫滑過去,指腹感受到的觸感和她在米蘭showroom里摸過的Brunello Cucinelli如出一轍。

  蘇紅梅站起來,退後三步。

  兩件大衣並排掛在人台上。

  同樣的面料,同樣的顏色,同樣的版型。

  第一件是一件完美的工業品。

  第二件就是一件藝術品。

  「這不可能。」林薇的聲音有點發緊,「蘇總,這個領座……這是手工歸拔?」

  「蘇總,你之前不是一直嫌棄咱們原版的袖山有暗褶,後中縫容易變形嗎?」

  蘇紅梅點頭,這是這批版型的胎裡帶的毛病,面料太軟,機器壓不住,只能靠後期高溫定型硬撐,穿久了必變形。

  「你看這裡!」指著袖山,「吃勢被重新分配了!原版是均勻吃勢,但這件衣服,在肩峰點兩側三厘米的地方,做了極細微的縮縫處理。」


  「機器做不出這種精度,這是純手工推出來的!」

  她一把翻開大衣的領座,指著裡面的縫線。

  「還有這領子!沒有用粘合襯硬挺,全靠歸拔!熱縮冷定,硬生生把平面的布料推成了符合人體頸部曲線的立體結構!」

  林薇越說越激動。

  「蘇總,這手藝,這火候!我只在十年前去義大利參觀頂級高定工坊的時候見過!國內能把歸拔做到這種程度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蘇紅梅沒回答。

  她快步走到工作檯前,拉開抽屜,拿出放大鏡。

  她把放大鏡湊到第二件大衣的領口接縫處,看了整整十秒。

  藏針縫合。

  每一針都藏在面料的摺疊層里,從表面看不到任何線跡。針距均勻得令人髮指,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蘇紅梅放下放大鏡。

  她想起Marco在定版時說的那句話:This is the best I can do.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眼前這件大衣,比他的最好還好。

  「林薇。」

  「在。」

  「把技術部的老趙叫過來。」

  「現在?」

  「現在。馬上。」

  林薇幾乎是小跑著出去的。

  蘇紅梅一個人站在樣衣間裡,看著那件安靜掛在人台上的菸灰色大衣。

  她掏出手機,劃到周麗華的對話框。

  那批十二塊錢的闊腿褲訂單。

  她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退出對話,鎖屏。

  不需要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同時,她劃開陳峰的對話框,打了六個字,又刪掉,重新打了四個字,再刪掉。

  最後,她只發了一句:

  「陳峰,你手底下還有多少這樣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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