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能先試一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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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慧被拽著出了門。

  從新城路到開發區,公交車二十分鐘。

  錢美華抱著孫女坐後排,王小慧靠窗,一路沒吭聲。手指頭一直揪袖口那截線頭,來來回回,像在數念珠。

  她認得這條路。

  兩年前每天騎電瓶車走這一趟,夏天柏油路軟得粘鞋底,冬天手指凍在車把上,到了廠門口得掰半天才能鬆開。

  那時候覺得再苦也值。

  月底有工資條。工資條上的數字能變成奶粉錢、變成買藥錢,變成孩子身上那件厚棉襖。

  後來那些數字變成了一張白條。

  白條上蓋著李建國歪歪扭扭的私章,像小學生刻的蘿蔔印。

  再後來,連白條都沒了。

  公交車拐過開發區路口。

  遠處那排灰色廠房出現在視野里,王小慧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人從裡面攥了一把。

  手心開始冒汗。

  她把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沒讓錢美華看見。

  下了車。

  走到B12廠房門口,王小慧的步子慢下來了。一步比一步小,到最後幾乎是在挪。

  捲簾門開著半扇,縫紉機的聲音密密匝匝地往外涌,混著蒸汽燙台的嘶嘶聲,偶爾有人說句什麼,聽不太清。

  上一次從服裝廠的門裡走出來時,她跟自己說——這輩子,打死不進服裝廠。

  可現在她又站在了一扇捲簾門前面。

  錢美華抱著孩子往裡探頭。

  劉浩從門口的摺疊椅上站起來。

  「哎,大姐,找誰啊?」

  錢美華還沒張嘴,劉浩眯起眼看了她兩秒。

  「等會兒——你是不是前兩天來過?穿紅衣服的那位?我記你了,你當時在門口站了老半天,還拍了好幾張照片。」

  錢美華一愣,下意識回頭看了王小慧一眼。

  「我……我就隨便看看……」

  劉浩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又瞅瞅她身後揪著袖口的王小慧,再瞅瞅懷裡那個睡得流口水的娃。

  他在這門口蹲了三天了,啥人沒見過。

  揣著簡歷來的,揣著怨氣來的,扛著鋪蓋卷直接要住下的。

  但帶著老太太和奶娃子一塊來的,頭一回。

  「您是來應聘的?不過您這歲數……」

  「我閨女是——」

  「我不是。」王小慧往後退了一步。

  劉浩嘴角抽了一下。

  這陣仗他見多了。

  想來又不敢來的,來了又要走的,杵在門口跟釘子似的戳半小時、最後還是扭頭跑了的。

  被李建國那事兒傷過的人,身上都有一種味道。

  叫作」被背叛過的警覺」。

  劉浩沒勸。

  勸沒用。

  他自己要不是親眼看著陳峰一沓一沓往外掏現金,他也不信。

  他扭頭衝車間裡吼了一嗓子——

  「張燕!門口有人找!」

  張燕從裁剪台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捏著劃粉。

  一眼看見了王小慧。

  腳步頓了半拍。

  「小王?」

  王小慧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更說不清的東西。

  像在街上突然撞見一個你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的人。

  你們曾經在同一條流水線上並肩坐了兩年,你們曾經一起堵在老闆辦公室門口拍桌子,你們曾經在發不出工資的那個月互相借過錢。

  然後你們都被拋棄了。

  「張……張燕姐。」

  張燕把劃粉往圍裙口袋裡一塞,三步走到門口。

  先看了眼錢美華懷裡的娃——比上回見大了一圈,臉蛋紅撲撲的,睡得正沉,口水流了他外婆半邊肩膀。

  再看王小慧。


  瘦了。

  不止瘦了一點,顴骨凸出來了,眼窩深了一圈,馬尾扎得亂糟糟的,碎頭髮貼在額角上。

  張燕鼻子一酸。

  但她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哎呀你咋才來!我找你好幾天了知不知道!來來來趕緊進來,外頭風這麼大,別把孩子吹著了!」

  嗓門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故意的。

  她太了解王小慧這種人了——你越小心翼翼,越拿同情的眼神看她,她越往後縮。

  得跟平常一樣,大大咧咧的,嘻嘻哈哈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一樣。

  錢美華抱著孩子跟著進了車間。

  王小慧沒動。

  站在捲簾門外面,腳像釘在地上了。

  劉浩往旁邊讓了讓,沒催。

  三秒。

  五秒。

  車間裡縫紉機的聲音一波一波的,裹在蒸汽的白霧裡面,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溫度。

  王小慧的目光穿過半開的捲簾門,落在裡面。

  她看見了那些機器。

  一排排重機DDL-9000C,整整齊齊,台板擦得能照人,每個工位上方掛著操作規範卡片,字跡工工整整。

  LED日光燈從頭頂打下來,車間亮堂得不像話。

  她記憶里的服裝廠不是這樣的。

  她記憶里的服裝廠永遠是暗的,窗戶糊著發黃的報紙,燈管嗞嗞地閃,空氣里全是飛散的布屑和汗味,吸一口嗓子眼兒發癢。

  她以前用的是腳踏的老式飛人牌,那玩意兒踏板硬,踩一天下來右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

  但她踩了兩年。

  踩到閉著眼睛都能走直線。

  她的視線在那排DDL-9000C上停了三秒。

  喉嚨動了一下。

  然後,她邁進了門。

  張燕在辦公桌旁給錢美華搬了把椅子,自己半坐在桌沿上。

  「小王,你跟我說實話——你想不想來?」

  王小慧站在兩米開外,手又在揪袖口。

  兩米。

  這個距離很微妙。

  不是站在門外的決絕,也不是走到跟前的信任。

  是一種試探性的、隨時準備轉身就跑的距離。

  「姐,我怕。」

  這兩個字出口的時候,王小慧的聲音在發抖。

  「怕什麼?」

  「怕幹了三個月,又拿不到錢。」

  張燕沒笑。

  也沒皺眉。

  因為這句話,她自己說過。

  幾天前陳峰第一次找她的時候,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我怕了。我不想再碰服裝了。」

  那種感覺不是心疼錢。

  錢當然心疼,但比錢更疼的,是尊嚴。

  你用時間換的,用手藝換的,用每天八個小時彎著腰、坐在縫紉機前面磨出來的脊梁骨換的。

  到頭來人家一句「沒錢」,全抹了。

  像你這個人壓根不存在,像你那些活兒白幹了,像你彎了八個小時的腰是自願受罪。

  張燕從抽屜里抽出一份勞動合同,啪地拍在桌上。

  「你看第七條。」

  王小慧沒動。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上一次她也簽過合同。A4紙,兩頁,密密麻麻的條款。

  最後那些條款跟廢紙一樣,擦屁股都嫌硬。

  錢美華抱著孩子湊過去,趴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工資發放周期為每月十號,如遇延遲超過五個工作日,乙方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甲方須支付雙倍補償金——」

  念到這兒她停了。


  不是念不下去。

  是後面的條款一條比一條細,一條比一條狠,每一條都死死地站在工人那邊。

  錢美華活了六十年。

  當過紡織廠的擋車工,糊過紙盒子,在菜場幫人殺過魚。經手的合同、協議、收據加起來怎麼也有八九份了。

  沒有一份,是替幹活的人說話的。

  一份都沒有。

  張燕說:「這合同是陳總找律師起草的,縣勞動局備了案。白紙黑字,蓋了公章。」

  王小慧沒說話。

  張燕站起來,走到她跟前。

  「小王,我跟你說個事兒。」

  她伸手,從王小慧手裡把那截快揪斷的線頭一把扯了下來。

  「我比你早進李建國的廠。他跑的時候,欠我的比欠你的多,我當時比你還怕,怕到整宿整宿睡不著,怕到看見縫紉機就犯噁心。」

  王小慧抬起頭。

  她看見張燕的眼睛。

  沒有淚光。沒有那種讓人渾身不自在的同情,表情很平。

  那不是「不怕了」的平靜。

  是「怕過了」的坦然。

  怕透了,怕穿了,怕到最深處,反而踩到了實地。

  「但我現在站這兒了。」

  張燕往身後的車間揚了揚下巴。

  「這個廠開工到今天,該日結的日結了,該月結的還沒到日子——但預支出去的那批錢,一分沒差過。」

  「你要不信,車間裡頭五十個人,隨便拉一個出來問。」

  縫紉機的聲音一直沒停過。

  周桂蘭在裁剪台前彎著腰畫最後一片裁片,劃粉在面料上留下精準的白線。

  李小娟在二號燙台上推第十八遍歸拔,動作比早上穩了不少。

  王秀芬坐在三組工位上,埋頭跑今天的第三條練習縫,收針的時候還專門停下來比了比線跡。

  這些人裡頭,有一大半跟王小慧一樣,被李建國坑過。

  有追討過的,有認栽了的。有罵過的,哭過的,大冬天坐在勞動局門口台階上等到天黑的。

  但她們回來了。

  坐在了新的縫紉機前面,踩下了新的踏板。

  王小慧站在原地。

  手垂在身體兩側。

  袖口那截線頭已經被張燕扯走了。手指頭無處可揪,攥了一下,又鬆開。攥了一下,又鬆開。

  錢美華在後面急得嘴皮子直哆嗦。

  但硬是一個字沒插。

  王小慧往車間裡面看了一眼。

  第三排,最右邊,靠窗。

  那個工位是空的。

  那是她以前在老廠的位置。

  當然,這不是老廠。機器不一樣,燈不一樣,牆上貼的東西也不一樣。

  但位置一樣。

  第三排,最右邊,靠窗。

  空著。

  像等了她很久。

  「張燕姐。」

  「嗯。」

  「我能先試一天嗎?」

  張燕看了她三秒。

  然後噗嗤一聲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不是安慰的笑。是那種——「你可算說了句人話」的笑。

  「試什麼試。」

  她一把拽住王小慧的胳膊,往車間裡面帶。

  「今天入職。先把兩個月工資預支給你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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