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凱旋歸來
第二天一早，林建業是被陳衛東的呼嚕聲吵醒的。
這小子昨晚興奮過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凌晨兩點才睡著，結果一沾枕頭就打雷，聲音比廠里沖天爐的鼓風機還響。林建業翻了個身，摸出枕頭底下的懷表看了一眼——六點十分。
今天沒比賽，但也不能賴床。胡正明昨晚通知了，上午九點有個閉幕式，中午吃完飯就啟程回江城。
林建業穿好衣服下樓洗漱，水龍頭前已經站了幾個人。他排在後面，正拿毛巾擦臉，旁邊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小兄弟，昨晚睡得好？」
林建業轉頭，是孫大勇。這位七級工今天精神頭比昨天好多了，臉上的疲態褪了大半，眼神也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還行，就是同屋打呼嚕太厲害。」
孫大勇笑了一聲：「年輕人覺多，正常。」他頓了一下，「昨天的活兒我回去又想了一宿，你那個雙向校線定心的法子，是跟王鐵錘學的？」
林建業點頭：「師傅教的土辦法，不值一提。」
「什麼土不土的，管用就是好辦法。」孫大勇把毛巾搭在肩上，語氣很坦率，「我那隻手的毛病，擱平時不礙事，今天犯了確實怪自己。不過你那個件我看了評委的記錄，九十四分，實打實的本事。王鐵錘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他老人家夠本了。」
林建業沒謙虛，也沒客套，只說了句「孫師傅過獎」。
孫大勇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是手寫的，上面有省城第一工具機廠的地址和一個內部電話號碼。
「以後要是來省城辦事，打這個電話找我。」
林建業接過來看了看，收進上衣口袋裡。能跟七級工搭上線，這比五十塊獎金值錢多了。在這個年頭，技術圈子裡的人脈比什麼都金貴。
「孫師傅，您那隻手……」林建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看過大夫沒有？」
孫大勇擺擺手：「看過，神經損傷，好不利索了。平時干粗活不礙事，就是一到精細定位的時候不聽使喚。廠里知道我這毛病的人不多，你——」
「放心，我嘴嚴。」
孫大勇拍了拍他胳膊，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九點鐘閉幕式準時開始，各工種前三名上台領獎。林建業第二次站到台上的時候，台下閃光燈噼里啪啦響了一陣，是省機械廳請來拍照的。鉗工第一、車工第二，江城動力機械廠這回算是出了個大風頭，胡正明坐在底下，腰杆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閉幕式結束後，省廳的一位幹事找到林建業，登記了他的姓名、廠別和工種等級，說是要上報備案。林建業一聽就明白——全省鉗工第一，直接評定七級工，這個流程走的是省廳的通道，區工業局想插手都夠不著。
趙家那邊的小算盤，到這一步基本就廢了。
中午在食堂吃最後一頓飯，錢國棟端著飯盆主動過來坐。這位東江重機的壯漢拿了車工第三，心情不錯，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
「林兄弟，你們廠那個王鐵錘師傅，當年我師傅跟他比過一場，輸了半個絲，回來念叨了整整三年。」
林建業差點被飯嗆著：「您師傅是誰？」
「東江重機的老鄭，鄭萬全，今年剛退休。」
林建業想了想，腦子裡確實有這個名字的印象。王鐵錘有一回喝了二兩酒，提過一句「東江那個老鄭還算有兩把刷子」，在王鐵錘嘴裡能得這麼一句評價的人，全省不超過五個。
「改天有機會去你們廠拜訪。」林建業說。
「隨時歡迎。」錢國棟咧嘴一笑，「不過你可得做好準備，我師傅退休了但脾氣沒退，逮著年輕人就要考校手藝。」
林建業笑了笑，把這茬記在心裡。
飯後收拾行李，四個人在校門口等長途車。張鐵柱這回不緊張了，站在那兒美滋滋地翻看自己的獲獎證書，翻了三遍還不夠。
「你再翻十遍字也不會變。」林建業逗他。
「我就看看，過過癮還不行啊。」張鐵柱嘿嘿笑著，「回去我得把這玩意兒裱起來掛牆上。」
陳衛東在旁邊接話：「你裱牆上有啥用，又沒有姑娘來你宿舍看。」
張鐵柱臉一紅：「去你的。」
胡正明拎著公文包走過來：「車來了，上車。別嘻嘻哈哈的，回去還有正事要辦。」
長途車還是來時那種老舊的樣式，座椅硬邦邦的，窗戶關不嚴實，風呼呼往裡灌。林建業靠窗坐著，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裡面有王鐵錘的三把銼刀，比他自己的命都金貴。
車子駛出省城，路兩邊的廠房和煙囪慢慢被農田取代。
陳衛東坐在後排已經睡著了，張鐵柱也靠著椅背打盹。胡正明坐在最前面，臉朝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建業閉著眼，腦子裡卻一點沒閒著。
省賽第一的名頭是到手了，但回去之後的局面並不會因為一張證書就天下太平。趙德勝不是吃素的，被打了這麼大一個耳光，不可能善罷甘休。按那個人的性格，八成會換一套打法。
七級工的評定需要省廳發文件，文件到廠里還得走人事流程。這中間有個時間差，趙家要搞事情，最可能就是在這個時間差里做文章。
還有區工業局那邊。趙曼玲她爹雖然夠不著省廳的評定，但月底那個崗位資質審查還懸著呢。胡正明那份備註了「實際操作水平與檔案等級存在較大差異」的審查表，到底往上報了沒有？
林建業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理出了一個大致的順序——回廠先找劉廠長匯報比賽結果，然後催省廳的評定文件，同時盯住資質審查的事。至於技術小組和日常維修，有陳衛東頂著問題不大。
車子顛了一個坎，林建業的腦袋磕在車窗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你沒事吧？」張鐵柱迷迷糊糊睜開眼。
「沒事，路不平。」林建業揉了揉太陽穴。
張鐵柱翻了個身繼續睡，嘴裡嘟囔了一句：「回去請你吃飯……」說完就沒聲了。
林建業搖搖頭，把帆布包抱緊了一些。車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遠處隱約能看見江城方向的燈火。
他摸了摸內兜里那五十塊錢和那條紅布條，又摸了摸上衣口袋裡孫大勇的名片。
全省第一這個頭銜，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拿到的最硬的一張牌。但牌再硬，也得看怎麼打。
回去之後的路，才剛開始。
長途車在江城汽車站停穩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林建業拍了拍前排椅背：「張鐵柱，到了，別睡了。「
張鐵柱迷迷糊糊坐起來，嘴角還掛著口水：「到了？這麼快？「
「快什麼快，顛了四個多小時，我屁股都木了。「陳衛東從後排爬起來，揉著脖子齜牙咧嘴。
胡正明已經站在車門口了，公文包夾在腋下，回頭催促：「都麻利點，明天一早我去廠長那兒匯報，你們幾個把東西收拾好，該幹嘛幹嘛。「
四個人下了車，在站台上分頭走。胡正明住城東，方向不同，跟他們擺擺手就走了。剩下三人順著馬路往廠區方向走，路燈昏黃，蛾子圍著燈泡亂轉。
「建業哥，你說明天全廠知道消息以後，趙科長那張臉得是什麼顏色？「陳衛東搓著手，一臉期待。
「管他什麼顏色，跟咱們沒關係。「林建業把帆布包換了只手拎著，「回去以後該幹活幹活，別到處顯擺。「
「我又沒說顯擺，就是想想都覺得痛快。「
張鐵柱在旁邊嘿嘿笑：「我倒是想低調，可這證書往兜里一揣，走路都帶風。「
三人說笑著進了廠區大門。門衛老周正在值班室里聽收音機，看見他們進來，探出半個腦袋：「喲，回來了？比得怎麼樣？「
「還行。「林建業應了一聲，沒多說。
老周也沒追問，縮回去繼續聽他的評書。
回到宿舍樓，走廊里黑漆漆的，大部分人都睡了。林建業輕手輕腳推開門，屋裡傳來錢大壯震天響的呼嚕聲。這小子睡姿豪放，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被子早踹到了地上。
林建業沒開燈，摸黑把帆布包放好，脫了外套躺到床上。折騰了一天，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喚，可腦子偏偏不肯停。
明天胡正明去匯報，消息最遲中午就能傳遍全廠。劉廠長那邊應該會很高興，畢竟這成績給廠里長了大臉。但趙德勝那邊……
林建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睡覺。
第二天一早，林建業是被錢大壯一巴掌拍醒的。
「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錢大壯蹲在床邊，兩隻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我昨晚等你到十點都沒等著！「
「回來都快十一點了，你呼嚕打得跟拉大鋸似的，我喊你你都沒醒。「
「別扯這些，快說！比得怎麼樣？「
林建業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信封，抽出獲獎證書遞過去。
錢大壯接過來一看，嘴巴張成了O形，半天沒合上。
「全……全省第一？「
「嗯。「
「鉗工組第一名？！「
「上面寫著呢，你識字吧？「
錢大壯把證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突然一把抱住林建業的腦袋：「我操！牛逼啊兄弟！全省第一啊！「
「鬆開鬆開，勒死我了。「林建業把他推開，「大早上的別嚎，隔壁還睡著呢。「
錢大壯哪裡忍得住，光著膀子就往外沖：「馬德才！馬德才你起來！建業拿了全省第一！「
走廊里頓時乒桌球乓響成一片，好幾個門被推開，腦袋探出來七嘴八舌地問。林建業無奈地搖搖頭，起身穿衣服洗漱。看來想低調是不可能了。
等他收拾完出門，走廊里已經圍了五六個人，錢大壯正捧著那張證書給人傳閱，嘴裡的唾沫星子飛出去二尺遠。
馬德才擠過來，壓低聲音說：「厲害了老弟，這下趙科長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先別說這個。「林建業拉著他往樓梯口走了兩步，「我不在這幾天，廠里有什麼動靜沒有？「
馬德才想了想：「大動靜沒有，就是趙科長前天又去了趟人事科，具體幹什麼不清楚。對了，趙曼玲那邊也消停了，廣播站這幾天都在放歌，沒什麼新花樣。「
林建業點點頭，心裡大致有數。
吃早飯的時候，食堂里的氣氛就不太對了。打飯大姐看見林建業，二話不說多舀了兩勺菜，還塞了個雞蛋。旁邊排隊的工人紛紛側目，有認識的直接喊：「林技術員，聽說你拿了全省第一？「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林建業端著飯盆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扒了兩口，孫國強就端著碗湊過來了。
「建業，真的假的？全省鉗工第一？「
「真的。「
孫國強一拍大腿：「好小子！我就說你行！那張鐵柱呢？「
「車工第二。「
「好傢夥，你們倆這回給咱廠爭了大臉了。「孫國強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今天早上趙科長來得特別早，臉色鐵青，進了辦公室門都沒關就開始打電話。「
林建業夾了口菜，沒接話。
孫國強又湊近了些：「你現在是全省第一，按規矩得評七級工吧？那趙科長以後還怎麼拿資質說事？「
「規矩是規矩，文件下來才算數。「林建業嚼著饅頭，「在那之前，該怎麼幹活還怎麼幹活。「
孫國強豎起大拇指：「沉得住氣，難怪能拿第一。「
吃完飯，林建業沒急著去車間，而是先回宿舍把王鐵錘的三把銼刀用棉布包好，揣在懷裡直奔三號車間。
王鐵錘正在自己的鉗工台前磨鑽頭，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
「回來了？「
「回來了。「林建業把布包放在檯面上，「師傅，銼刀完好無損還您。「
王鐵錘放下手裡的活，把布包打開，三把銼刀一字排開。他拿起那把粗銼，對著光看了看齒面，又用指甲彈了彈刀身，嘴角動了動。
「沒崩齒，沒卷刃，還算愛惜。「
林建業從兜里掏出獲獎證書，雙手遞過去。
王鐵錘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那張寫著「鉗工組一等獎「的大紅紙在他手裡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被合上，原樣遞了回來。
「九十四分？「
「九十四。「
「配合間隙多少？「
「一到兩個絲。「
王鐵錘把三把銼刀收進自己的工具箱裡，背對著林建業，聲音悶悶的：「湊合。「
林建業笑了。這兩個字從王鐵錘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誇獎都值錢。
「那個省一工具機廠的孫大勇，第幾？「王鐵錘突然問。
「第二，九十一點五。「
王鐵錘轉過身來，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輸你兩分半？「
「他手有點毛病，精細定位的時候不太穩。「林建業沒細說，點到為止。
王鐵錘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行了，證書收好，別到處晃。回頭省廳的文件下來，七級工的牌子就是你的了。在那之前，少得意，多幹活。「
「明白。「
林建業從三號車間出來，迎面碰上小跑過來的陳衛東。
「林哥！廠辦小周剛來傳話，劉廠長讓你十點去他辦公室！「
林建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九點四十。
他整了整衣領，朝辦公樓方向走去。劉廠長這一關，才是今天真正的重頭戲。
這小子昨晚興奮過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凌晨兩點才睡著，結果一沾枕頭就打雷，聲音比廠里沖天爐的鼓風機還響。林建業翻了個身，摸出枕頭底下的懷表看了一眼——六點十分。
今天沒比賽，但也不能賴床。胡正明昨晚通知了，上午九點有個閉幕式，中午吃完飯就啟程回江城。
林建業穿好衣服下樓洗漱，水龍頭前已經站了幾個人。他排在後面，正拿毛巾擦臉，旁邊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小兄弟，昨晚睡得好？」
林建業轉頭，是孫大勇。這位七級工今天精神頭比昨天好多了，臉上的疲態褪了大半，眼神也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還行，就是同屋打呼嚕太厲害。」
孫大勇笑了一聲：「年輕人覺多，正常。」他頓了一下，「昨天的活兒我回去又想了一宿，你那個雙向校線定心的法子，是跟王鐵錘學的？」
林建業點頭：「師傅教的土辦法，不值一提。」
「什麼土不土的，管用就是好辦法。」孫大勇把毛巾搭在肩上，語氣很坦率，「我那隻手的毛病，擱平時不礙事，今天犯了確實怪自己。不過你那個件我看了評委的記錄，九十四分，實打實的本事。王鐵錘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他老人家夠本了。」
林建業沒謙虛，也沒客套，只說了句「孫師傅過獎」。
孫大勇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是手寫的，上面有省城第一工具機廠的地址和一個內部電話號碼。
「以後要是來省城辦事，打這個電話找我。」
林建業接過來看了看，收進上衣口袋裡。能跟七級工搭上線，這比五十塊獎金值錢多了。在這個年頭，技術圈子裡的人脈比什麼都金貴。
「孫師傅，您那隻手……」林建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看過大夫沒有？」
孫大勇擺擺手：「看過，神經損傷，好不利索了。平時干粗活不礙事，就是一到精細定位的時候不聽使喚。廠里知道我這毛病的人不多，你——」
「放心，我嘴嚴。」
孫大勇拍了拍他胳膊，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九點鐘閉幕式準時開始，各工種前三名上台領獎。林建業第二次站到台上的時候，台下閃光燈噼里啪啦響了一陣，是省機械廳請來拍照的。鉗工第一、車工第二，江城動力機械廠這回算是出了個大風頭，胡正明坐在底下，腰杆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閉幕式結束後，省廳的一位幹事找到林建業，登記了他的姓名、廠別和工種等級，說是要上報備案。林建業一聽就明白——全省鉗工第一，直接評定七級工，這個流程走的是省廳的通道，區工業局想插手都夠不著。
趙家那邊的小算盤，到這一步基本就廢了。
中午在食堂吃最後一頓飯，錢國棟端著飯盆主動過來坐。這位東江重機的壯漢拿了車工第三，心情不錯，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
「林兄弟，你們廠那個王鐵錘師傅，當年我師傅跟他比過一場，輸了半個絲，回來念叨了整整三年。」
林建業差點被飯嗆著：「您師傅是誰？」
「東江重機的老鄭，鄭萬全，今年剛退休。」
林建業想了想，腦子裡確實有這個名字的印象。王鐵錘有一回喝了二兩酒，提過一句「東江那個老鄭還算有兩把刷子」，在王鐵錘嘴裡能得這麼一句評價的人，全省不超過五個。
「改天有機會去你們廠拜訪。」林建業說。
「隨時歡迎。」錢國棟咧嘴一笑，「不過你可得做好準備，我師傅退休了但脾氣沒退，逮著年輕人就要考校手藝。」
林建業笑了笑，把這茬記在心裡。
飯後收拾行李，四個人在校門口等長途車。張鐵柱這回不緊張了，站在那兒美滋滋地翻看自己的獲獎證書，翻了三遍還不夠。
「你再翻十遍字也不會變。」林建業逗他。
「我就看看，過過癮還不行啊。」張鐵柱嘿嘿笑著，「回去我得把這玩意兒裱起來掛牆上。」
陳衛東在旁邊接話：「你裱牆上有啥用，又沒有姑娘來你宿舍看。」
張鐵柱臉一紅：「去你的。」
胡正明拎著公文包走過來：「車來了，上車。別嘻嘻哈哈的，回去還有正事要辦。」
長途車還是來時那種老舊的樣式，座椅硬邦邦的，窗戶關不嚴實，風呼呼往裡灌。林建業靠窗坐著，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裡面有王鐵錘的三把銼刀，比他自己的命都金貴。
車子駛出省城，路兩邊的廠房和煙囪慢慢被農田取代。
陳衛東坐在後排已經睡著了，張鐵柱也靠著椅背打盹。胡正明坐在最前面，臉朝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建業閉著眼，腦子裡卻一點沒閒著。
省賽第一的名頭是到手了，但回去之後的局面並不會因為一張證書就天下太平。趙德勝不是吃素的，被打了這麼大一個耳光，不可能善罷甘休。按那個人的性格，八成會換一套打法。
七級工的評定需要省廳發文件，文件到廠里還得走人事流程。這中間有個時間差，趙家要搞事情，最可能就是在這個時間差里做文章。
還有區工業局那邊。趙曼玲她爹雖然夠不著省廳的評定，但月底那個崗位資質審查還懸著呢。胡正明那份備註了「實際操作水平與檔案等級存在較大差異」的審查表，到底往上報了沒有？
林建業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理出了一個大致的順序——回廠先找劉廠長匯報比賽結果，然後催省廳的評定文件，同時盯住資質審查的事。至於技術小組和日常維修，有陳衛東頂著問題不大。
車子顛了一個坎，林建業的腦袋磕在車窗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你沒事吧？」張鐵柱迷迷糊糊睜開眼。
「沒事，路不平。」林建業揉了揉太陽穴。
張鐵柱翻了個身繼續睡，嘴裡嘟囔了一句：「回去請你吃飯……」說完就沒聲了。
林建業搖搖頭，把帆布包抱緊了一些。車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遠處隱約能看見江城方向的燈火。
他摸了摸內兜里那五十塊錢和那條紅布條，又摸了摸上衣口袋裡孫大勇的名片。
全省第一這個頭銜，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拿到的最硬的一張牌。但牌再硬，也得看怎麼打。
回去之後的路，才剛開始。
長途車在江城汽車站停穩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林建業拍了拍前排椅背：「張鐵柱，到了，別睡了。「
張鐵柱迷迷糊糊坐起來，嘴角還掛著口水：「到了？這麼快？「
「快什麼快，顛了四個多小時，我屁股都木了。「陳衛東從後排爬起來，揉著脖子齜牙咧嘴。
胡正明已經站在車門口了，公文包夾在腋下，回頭催促：「都麻利點，明天一早我去廠長那兒匯報，你們幾個把東西收拾好，該幹嘛幹嘛。「
四個人下了車，在站台上分頭走。胡正明住城東，方向不同，跟他們擺擺手就走了。剩下三人順著馬路往廠區方向走，路燈昏黃，蛾子圍著燈泡亂轉。
「建業哥，你說明天全廠知道消息以後，趙科長那張臉得是什麼顏色？「陳衛東搓著手，一臉期待。
「管他什麼顏色，跟咱們沒關係。「林建業把帆布包換了只手拎著，「回去以後該幹活幹活，別到處顯擺。「
「我又沒說顯擺，就是想想都覺得痛快。「
張鐵柱在旁邊嘿嘿笑：「我倒是想低調，可這證書往兜里一揣，走路都帶風。「
三人說笑著進了廠區大門。門衛老周正在值班室里聽收音機，看見他們進來，探出半個腦袋：「喲，回來了？比得怎麼樣？「
「還行。「林建業應了一聲，沒多說。
老周也沒追問，縮回去繼續聽他的評書。
回到宿舍樓，走廊里黑漆漆的，大部分人都睡了。林建業輕手輕腳推開門，屋裡傳來錢大壯震天響的呼嚕聲。這小子睡姿豪放，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被子早踹到了地上。
林建業沒開燈，摸黑把帆布包放好，脫了外套躺到床上。折騰了一天，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喚，可腦子偏偏不肯停。
明天胡正明去匯報，消息最遲中午就能傳遍全廠。劉廠長那邊應該會很高興，畢竟這成績給廠里長了大臉。但趙德勝那邊……
林建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睡覺。
第二天一早，林建業是被錢大壯一巴掌拍醒的。
「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錢大壯蹲在床邊，兩隻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我昨晚等你到十點都沒等著！「
「回來都快十一點了，你呼嚕打得跟拉大鋸似的，我喊你你都沒醒。「
「別扯這些，快說！比得怎麼樣？「
林建業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信封，抽出獲獎證書遞過去。
錢大壯接過來一看，嘴巴張成了O形，半天沒合上。
「全……全省第一？「
「嗯。「
「鉗工組第一名？！「
「上面寫著呢，你識字吧？「
錢大壯把證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突然一把抱住林建業的腦袋：「我操！牛逼啊兄弟！全省第一啊！「
「鬆開鬆開，勒死我了。「林建業把他推開，「大早上的別嚎，隔壁還睡著呢。「
錢大壯哪裡忍得住，光著膀子就往外沖：「馬德才！馬德才你起來！建業拿了全省第一！「
走廊里頓時乒桌球乓響成一片，好幾個門被推開，腦袋探出來七嘴八舌地問。林建業無奈地搖搖頭，起身穿衣服洗漱。看來想低調是不可能了。
等他收拾完出門，走廊里已經圍了五六個人，錢大壯正捧著那張證書給人傳閱，嘴裡的唾沫星子飛出去二尺遠。
馬德才擠過來，壓低聲音說：「厲害了老弟，這下趙科長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先別說這個。「林建業拉著他往樓梯口走了兩步，「我不在這幾天，廠里有什麼動靜沒有？「
馬德才想了想：「大動靜沒有，就是趙科長前天又去了趟人事科，具體幹什麼不清楚。對了，趙曼玲那邊也消停了，廣播站這幾天都在放歌，沒什麼新花樣。「
林建業點點頭，心裡大致有數。
吃早飯的時候，食堂里的氣氛就不太對了。打飯大姐看見林建業，二話不說多舀了兩勺菜，還塞了個雞蛋。旁邊排隊的工人紛紛側目，有認識的直接喊：「林技術員，聽說你拿了全省第一？「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林建業端著飯盆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扒了兩口，孫國強就端著碗湊過來了。
「建業，真的假的？全省鉗工第一？「
「真的。「
孫國強一拍大腿：「好小子！我就說你行！那張鐵柱呢？「
「車工第二。「
「好傢夥，你們倆這回給咱廠爭了大臉了。「孫國強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今天早上趙科長來得特別早，臉色鐵青，進了辦公室門都沒關就開始打電話。「
林建業夾了口菜，沒接話。
孫國強又湊近了些：「你現在是全省第一，按規矩得評七級工吧？那趙科長以後還怎麼拿資質說事？「
「規矩是規矩，文件下來才算數。「林建業嚼著饅頭，「在那之前，該怎麼幹活還怎麼幹活。「
孫國強豎起大拇指：「沉得住氣，難怪能拿第一。「
吃完飯，林建業沒急著去車間，而是先回宿舍把王鐵錘的三把銼刀用棉布包好，揣在懷裡直奔三號車間。
王鐵錘正在自己的鉗工台前磨鑽頭，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
「回來了？「
「回來了。「林建業把布包放在檯面上，「師傅，銼刀完好無損還您。「
王鐵錘放下手裡的活，把布包打開，三把銼刀一字排開。他拿起那把粗銼，對著光看了看齒面，又用指甲彈了彈刀身，嘴角動了動。
「沒崩齒，沒卷刃，還算愛惜。「
林建業從兜里掏出獲獎證書，雙手遞過去。
王鐵錘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那張寫著「鉗工組一等獎「的大紅紙在他手裡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被合上，原樣遞了回來。
「九十四分？「
「九十四。「
「配合間隙多少？「
「一到兩個絲。「
王鐵錘把三把銼刀收進自己的工具箱裡，背對著林建業，聲音悶悶的：「湊合。「
林建業笑了。這兩個字從王鐵錘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誇獎都值錢。
「那個省一工具機廠的孫大勇，第幾？「王鐵錘突然問。
「第二，九十一點五。「
王鐵錘轉過身來，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輸你兩分半？「
「他手有點毛病，精細定位的時候不太穩。「林建業沒細說，點到為止。
王鐵錘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行了，證書收好，別到處晃。回頭省廳的文件下來，七級工的牌子就是你的了。在那之前，少得意，多幹活。「
「明白。「
林建業從三號車間出來，迎面碰上小跑過來的陳衛東。
「林哥！廠辦小周剛來傳話，劉廠長讓你十點去他辦公室！「
林建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九點四十。
他整了整衣領，朝辦公樓方向走去。劉廠長這一關，才是今天真正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