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成績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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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業抬頭看了眼大鐘。

  十二點二十六分。

  距離結束還剩一小時零四分鐘。

  他把凸件慢慢插進凹件里。

  凸件下沉,到底,沒有任何晃動。

  林建業用塞尺試間隙。零點零三的塞片伸不進去。

  他換零點零二的塞片。

  塞片剛剛能蹭進去一點點,再往裡推就卡住了。

  間隙在一個絲到兩個絲之間。

  林建業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這已經是他這輩子做出來過的最好成績。比廠內選拔的兩個絲還要好,比虛擬空間裡反覆練習的極限值也只差那麼一點點。

  他沒有立刻舉手交件。

  王鐵錘反覆叮囑過——做完之後別急著交,再把整件活從頭到尾檢查一遍。一是看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細節,二是給手指一個緩衝,免得激動之下出岔子。

  林建業把配合件拆開,凹件平放在檯面上,凸件單獨檢查。

  六個外角,逐個用角度尺量。

  六十度,六十度,六十度……分毫不差。

  頂面的沉孔,用遊標卡尺量直徑——八點零二毫米,在公差範圍內。

  孔深量了一遍,五點零毫米整。

  凹件這邊,六個內角再量一遍,全部六十度。

  最後把凸件再插一次,配合間隙依然在一個絲到兩個絲之間。

  林建業放下量具,長長舒了口氣。

  旁邊十八號工位還在響動。

  孫大勇還在干。這位七級工的沉孔似乎做完了,但他正在精修凸件的外六角側面,看起來是對前面某個面的精度不滿意。

  林建業能感覺到對方的節奏有點亂了。

  精修這一步本來該一氣呵成,可孫大勇修了又量,量了又修,反覆了好幾次。手抖的毛病一旦上來,越是想穩越是穩不住。

  林建業把所有量具整理好,工具一件一件歸位。

  王鐵錘的三把銼刀單獨放在棉布上,他用另一塊乾淨布把每一把都擦了一遍。銼齒里塞的鋼屑用細鐵絲小心剔出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師傅的寶貝得完完整整地還回去。

  整理完工具,林建業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凸件平放在檯面上,頂面的沉孔在燈下泛著淺淺的金屬光澤,孔壁光滑得能反出燈絲的影子。凹件擱在旁邊,六個內角的稜線齊齊整整。

  他抬起右手。

  「十七號工位,完工。」

  裁判長抬頭看了一眼大鐘,又看了一眼懷表,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

  「十七號,林建業,用時三小時一十一分。」

  整個車間所有還在幹活的選手都抬頭看了一眼。這個時間不是全場最快——前面有兩個選手三個小時不到就交了——但絕對算靠前。

  林建業站到工位旁邊的等候區,按規則不能再碰自己的工件。

  裁判組的三位評委走過來,開始查驗。

  第一位是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先用塞尺量配合間隙。塞片塞進去又拔出來,老頭嘴裡沒說話,但眉毛挑了一下。

  第二位評委拿過角度尺,挨個量六個角的度數。

  第三位評委檢查沉孔,用專門的光潔度樣塊湊近對比。

  三個人查完之後湊在一起小聲交流了幾句。林建業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能看見戴老花鏡的老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里有點東西。

  裁判長走過來,在登記表上記錄了幾項數據,然後沖他點了下頭:「成績封存,下午公布。你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林建業道了聲謝,把帆布包背上。

  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孫大勇還在十八號工位上忙活,背影繃得很緊。

  林建業沒多停留,推門出去。

  外面陽光正好,胡正明和陳衛東已經在觀摩區門口等他了。陳衛東第一個衝上來:「怎麼樣怎麼樣?」

  「做完了。」林建業說。


  「間隙多少?」

  林建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

  陳衛東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兩個絲?!」

  「一到兩個絲之間。」

  胡正明在旁邊聽著,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他原本估摸著林建業能做到三四個絲就算超常發揮了,畢竟省賽跟廠內不一樣,緊張、陌生場地、統一毛坯,都是變量。

  「走,先回宿舍。」林建業把話岔開,「下午公布成績,到時候再說。」

  三人往宿舍樓方向走。陳衛東邊走邊絮叨,嘴裡念著「兩個絲」三個字像念經。

  林建業腳步不快,手裡還攥著王鐵錘那三把銼刀的布包。銼刀的分量壓在掌心,他突然想起師傅那張總是繃著的老臉。

  要是知道徒弟今天做出了一個絲的活兒,老頭八成嘴上還得撇一句「湊合」。

  可那張臉下面的得意,肯定藏不住。

  回到宿舍樓,陳衛東還在那兒念叨「一到兩個絲」,嘴巴跟複讀機似的停不下來。

  林建業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王鐵錘的三把銼刀取出來,用乾淨棉布裹好擱在枕頭旁邊。這三把寶貝跟了師傅三十年,今天算是替他打了一場漂亮仗,回去得完完整整還回去。

  「你就不緊張?」陳衛東坐在對面床沿上,兩隻手搓來搓去。

  「緊張什麼,活兒已經交了,緊張也改不了成績。」

  「那倒是。」陳衛東撓了撓頭,「可我替你緊張啊。」

  林建業笑了一聲,沒搭理他,躺到床上閉眼養神。比賽三個多小時站著幹活,腰和腿這會兒才開始酸。虛擬空間裡練的時候不覺得累,真到了現實中,身體的疲勞是實打實的。

  胡正明在門口探了個頭進來:「張鐵柱那邊車工組還沒結束,估計得十二點半才能出來。你們先歇著,下午兩點半在報告廳公布成績。」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林建業,你那個間隙……真是一到兩個絲?」

  「胡科長,您要不信,下午看成績就知道了。」

  胡正明嘴角抽了抽,擺擺手走了。這位技術科長現在看林建業的眼神跟兩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還想著兩邊下注,現在恨不得貼上來表忠心。

  十二點四十分,張鐵柱推門進來了。

  這小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沮喪,像是考完試對了答案發現有一道大題拿不準。

  「怎麼樣?」林建業坐起來問。

  張鐵柱把工具包往床上一扔,坐下來灌了半缸子涼水,才開口:「螺紋精度沒問題,表面光潔度也過了。就是最後那個錐面,我換刀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接刀痕比平時深了點。」

  「深多少?」

  「目測不到半個絲,但評委那放大鏡一照肯定能看出來。」

  林建業想了想:「接刀痕扣分不多,只要尺寸精度和螺紋都沒問題,前三應該穩。」

  張鐵柱長出一口氣:「希望吧。我旁邊那個東江重機的,手速快得嚇人,比我早交了二十分鐘。」

  「早交不代表做得好。」林建業拍了拍他肩膀,「別瞎琢磨了,吃飯去。」

  四個人去食堂吃了頓午飯。比賽結束後食堂里熱鬧了不少,各廠的選手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有的眉飛色舞,有的唉聲嘆氣。林建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耳朵里斷斷續續飄進來幾句議論。

  「……鉗工組那個省一工具機廠的孫大勇,聽說最後才交的件,差點沒做完……」

  「……不是吧?七級工還能差點沒做完?」

  「誰知道呢,反正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林建業夾了口菜,沒吭聲。孫大勇的手抖他看在眼裡,但這種事不好往外說。人家是七級工,底子擺在那兒,就算今天發揮失常,做出來的東西也不會差到哪去。

  下午兩點,報告廳已經坐滿了人。

  各廠帶隊的領導、選手、替補,加上技工學校的老師,烏泱泱一大片。林建業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陳衛東緊挨著他,張鐵柱在後面一排,腿抖個不停。

  兩點半整,主持人上台宣布公布成績。

  先公布的是車工組。

  「車工組第三名,東江重型機械廠,錢國棟,總分八十九點五分。」


  掌聲響起來。那個在食堂跟林建業搭過話的壯漢站起來,咧著嘴笑。

  「車工組第二名,江城動力機械廠,張鐵柱,總分九十一分。」

  林建業回頭看了一眼。張鐵柱整個人愣了兩秒,然後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陳衛東在旁邊使勁拍他後背:「第二!省里第二!」

  胡正明坐在前排,回頭朝張鐵柱點了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車工組第一名,省城第一工具機廠,劉文彬,總分九十三分。」

  張鐵柱的第二名已經是超常發揮了。林建業替他高興,同時心裡也在默默算——車工第二,回去至少能評個六級,趙德勝想動他就更難了。

  接下來是鉗工組。

  林建業的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褲腿。他嘴上說不緊張,但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心跳還是比平時快了幾拍。這個名次關係到的東西太多了——評級、編制、趙家的打壓、家裡的經濟,全壓在這一個結果上。

  「鉗工組第三名,北方重工機械廠,李德勝,總分八十八分。」

  不是自己。林建業的手鬆了一下。第三不是他,那就只剩兩個位置了。

  「鉗工組第二名——」

  主持人頓了一下,林建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省城第一工具機廠,孫大勇,總分九十一點五分。」

  全場一片譁然。

  七級工孫大勇,居然只拿了第二?

  林建業腦子裡嗡了一聲。孫大勇第二,那第一……

  「鉗工組第一名,江城動力機械廠,林建業,總分九十四分。」

  報告廳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掌聲炸開了。

  陳衛東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嗷的一嗓子差點把房頂掀了。胡正明轉過身來看著林建業,那表情像是見了鬼又像是撿了寶,嘴巴張著合不攏。

  林建業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不是害怕,是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

  九十四分。全省第一。

  他深呼一口氣,朝主席台方向走過去。路過孫大勇座位的時候,那位七級工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不服,只有一種釋然。

  「恭喜。」孫大勇低聲說了兩個字。

  林建業停了一步,朝他微微點頭:「孫師傅,承讓了。」

  孫大勇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領獎的時候,林建業站在最中間的位置,手裡捏著一張大紅的獲獎證書和一個信封。信封里是獎金,具體多少他沒當場拆開看。

  台下陳衛東舉著胳膊拼命鼓掌,張鐵柱也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胡正明坐在座位上,已經開始盤算回去怎麼跟劉廠長匯報這個好消息了。

  從台上下來,林建業被好幾個外廠的人圍住了。有遞煙的,有套近乎的,有打聽師承的。林建業一一應付,嘴上客氣,腦子裡卻已經在想別的事了。

  全省鉗工第一,按規定直接評定七級工。

  七級工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工資漲一大截,意味著在廠里的技術地位無人能撼動,意味著趙德勝再想拿「資質不夠」來卡他,純屬痴人說夢。

  更重要的是,七級工在這個年代屬於稀缺人才,省機械廳有備案,區工業局想動他都得掂量掂量。趙曼玲她爹那點小心思,到了這個層面就是蚍蜉撼樹。

  回到宿舍,陳衛東還在興奮地手舞足蹈:「林哥,你知道嗎,你出去領獎的時候,後面好幾排的人都在問'江城動力機械廠那個小伙子是誰'!」

  「問就問唄,又不掉肉。」

  「你就不能激動一下嗎?全省第一啊!」

  林建業坐在床邊,把獲獎證書翻開看了看。大紅燙金的字,寫著他的名字和「鉗工組一等獎」幾個大字。他把證書合上,塞進帆布包里,又摸了摸枕頭底下那條紅布條。

  錢大壯他娘求來的平安符,還真靈。

  信封拆開,裡面是五十塊錢獎金加一張獎狀。五十塊,頂他一個半月工資了。林建業把錢數了兩遍,小心折好放進內兜里。

  這筆錢,夠給老爹買副好拐杖,夠給老娘再抓兩個月的藥,夠給大妹扯塊好布做件新衣裳。

  晚飯的時候,張鐵柱端著飯盆湊過來,臉上的笑就沒斷過:「建業,回去以後趙科長那張臉,我都替他難受。」

  林建業夾了口菜:「別高興太早,回去還有硬仗要打。」

  「打什麼打,你現在是全省第一,他還敢動你?」

  林建業沒接話,只是笑了笑。趙德勝敢不敢動他是一回事,會不會死心是另一回事。不過眼下這些都不急,先把眼前的事辦利索了再說。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林建業抬頭看了看省城的夜空。星星比江城那邊亮一些,風也涼快。

  明天就該啟程回去了。

  他想起王鐵錘那張總是繃著的老臉,想起錢大壯那句「拿了第一請你吃花生」,想起劉廠長說的「拿了名次我保你」,想起大妹信里那句「三哥加油」。

  這些人的期待,他沒辜負。

  林建業把手插進兜里,摸到那疊還帶著體溫的獎金,腳步不由得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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