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只是你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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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是這麼說,但胡科長回來之後臉色挺正常,不像是被為難了。我估摸著區工業局那邊暫時沒打算在這上面做文章。」

  林建業心裡鬆了一口氣,但面上沒什麼表情。趙家的路數就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資質審查這條線暫時沒發力,不代表以後不會。但至少,省賽之前他可以不用分心了。

  「馬哥,謝了。」

  「謝啥,你請我吃頓肉就算扯平了。」

  「等我拿了獎金請你。」

  馬德才嘿嘿一笑,揮了揮手走了。

  回到宿舍,錢大壯正躺在床上用牙咬線頭縫扣子,那手法跟他補襪子一個水準,扣子歪得能當指南針用。

  「老林!你可算回來了,我給你留了碗稀飯,在桌上,快涼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

  「別誤會,是食堂打飯的鐘大姐說讓我給你帶的。她說你這幾天太拼了,人都瘦了。」

  林建業端起碗喝了口粥,確實涼透了,但胃裡暖和了不少。

  「對了。」錢大壯把扣子咬斷了線頭扔到一邊,「今天趙曼玲又來過了。」

  「來幹嘛?」

  「沒進來,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問她找誰,她說沒事路過。我尋思這宿舍樓在廠區最裡頭,她廣播站在大門口那頭,路過個鬼。」

  林建業沒接話,端著碗坐到桌前。

  這女人最近出現的頻率有點高了,但他現在實在沒精力去猜她在想什麼。趙家那邊的事暫時被廠長壓住了,報名材料和准考證都到手了,採購審批也鬆了。現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

  他翻開練習本,把今天鋸割的數據記了下來。然後在角落的數字上劃了一道,改成「2」。

  兩天。系統模擬冷卻還剩兩天。

  四頁訓練清單靜靜地躺在本子裡,等著被帶進虛擬空間,一條一條刻進骨頭裡。

  錢大壯縫完扣子舉起衣服比劃了一下,嫌棄地搖了搖頭。呼嚕聲在三分鐘後準時上線。

  林建業合上本子,關了燈,翻身面朝牆壁。

  兩天。

  到了。

  周六一早,林建業和張鐵柱一塊兒去技術科領准考證。

  胡正明從抽屜里拿出兩個牛皮紙信封,一人一份遞過來。信封上蓋著省機械廳的紅章,拆開來,裡面是一張硬卡紙,上面印著姓名、單位、工種和參賽編號。

  林建業的編號是鉗工組第二十三號,張鐵柱是車工組第十五號。

  「省賽地點在江北機械技工學校,下月十五號早上八點報到。廠里出一輛車送你們過去,我帶隊。」胡正明交代完,又補了一句,「住宿和伙食省里包,你們帶好工具和證件就行。」

  張鐵柱捏著准考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跟看入學通知書似的。

  「胡科長,陳衛東的替補證明呢?」林建業問。

  「一塊兒寄來的,我已經交給他了。放心,手續齊全。」

  兩人出了技術科,張鐵柱在樓梯口站住,深呼了一口氣。

  「老林,你緊不緊張?」

  「緊張有用嗎?」

  「也是。」張鐵柱撓了撓後腦勺,「不過說真的,准考證拿到手裡,感覺就不一樣了。之前總覺得這事懸著,現在算是落地了。」

  林建業把准考證揣進內兜,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接著練,比賽前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兩人分頭去了各自的車間。

  上午的活不多,林建業幫三號車間調了一台老車床的尾座頂尖,同心度偏了兩個絲,研磨了一下就好了。幹完活出來,在走廊里碰見了錢大壯。

  「老林!中午食堂有肉沫豆腐,限量的,我幫你占位子去!」

  「你每回說限量我都沒吃上過。」

  「那是你去得晚,這回我早點排隊,保准給你搶到。」

  錢大壯說完一溜煙跑了,那速度跟鑄造車間澆鑄趕工似的。

  中午果然有肉沫豆腐,錢大壯也果然搶到了——給自己搶了一份。等林建業端碗坐過去的時候,他那碗已經見底了。


  「你不是說幫我占位子?」

  「我占了呀!板凳不是給你留著呢嘛。菜嘛……它不等人。」

  林建業懶得跟他計較,就著白菜湯泡饅頭湊合了一頓。

  下午練手藝,王鐵錘來了一趟,待的時間不長。

  老頭子站在虎鉗旁邊看了十分鐘,從頭到尾就說了一句話:「明天休息一天,別練了。」

  「為什麼?」

  「比賽前連軸轉是大忌。手練疲了,上了賽場反而發不出來。你現在的狀態已經到了,缺的不是練習量,是一個好覺。」

  林建業想了想,點了頭。

  王鐵錘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後天我不在廠里,去市里開勞模座談會。你小子自己上賽場,別丟人。」

  「知道了,王師傅。」

  「還有,我那三把銼刀你帶去省里用。賽場上提供的工具都是大路貨,手感跟自己的沒法比。」

  林建業愣了一下。王鐵錘那三把銼刀是跟了他幾十年的寶貝,上回借給他參加廠內選拔就已經夠破例了,這次居然讓他帶去省城。

  「別愣著了,又不是送你,用完給我還回來。磕了碰了少一個齒,我找你算帳。」

  王鐵錘甩下這句話,背著手走了。

  晚飯後回到宿舍,林建業坐在桌前翻開練習本。

  四頁訓練清單上的每一條他都能倒背如流。收刀食指虛搭、量尺寸手不離刀、對角裝夾、鋸割貼線角度、最後三刀的發力感覺、內六角孔三角銼斜進法、粗銼時間壓縮……密密麻麻,全是這一個多月積攢下來的精華。

  他翻到角落,在「2」上劃了一道,改成「1」。

  一天。

  系統模擬冷卻還剩最後一天。

  明天王鐵錘讓他休息,正好。白天養精蓄銳,晚上等系統刷新,進虛擬空間一口氣把清單上的東西全部練透。

  虛擬空間裡沒有時間限制,一次模擬機會可以反覆操練,一個動作練幾百上千遍都行,直到身體自己記住為止。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唯一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錢大壯洗完腳爬上床,探出腦袋往下瞅他。

  「又在寫寫畫畫?你那小本子都快寫滿了吧?」

  「快了。」

  「你說你要是把這股勁頭用在找對象上,早娶媳婦了。」

  「你呢?你這股勁頭用在哪兒了?」

  「我用在吃上了,民以食為天嘛。」

  林建業被他逗得嘴角一翹,合上本子塞進抽屜。

  「大壯,明天幫我個忙。」

  「說。」

  「明天別叫我起早,讓我睡到自然醒。」

  錢大壯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你?睡懶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王師傅說賽前得歇一天,我聽他的。」

  「那感情好!明天我也睡懶覺,正好咱倆一塊兒懶。」

  錢大壯說完心滿意足地縮回被窩,呼嚕聲醞釀了不到一分鐘就轟然啟動。

  林建業關了燈,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過了一遍這兩個月的事。

  從穿越過來面對趙曼玲拍桌子逼婚,到修C620車床一戰成名,到回鄉跪在父母面前,到給母親看病、送父親住院,到廠內選拔碾壓趙志遠,再到一邊修設備一邊苦練手藝、一邊跟趙家的暗招過招。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他已經從一個被人看不起的窩囊技術員,變成了全廠工人嘴裡「有真本事」的人。廠長信任他,王鐵錘認他,陳衛東跟他,連食堂打飯的大姐都多給他一勺湯。

  但這些還不夠。

  評級沒定、編制沒落、趙家沒歇、家裡的日子還緊巴巴的。省賽的名次,是把所有問題一次性解決的鑰匙。

  窗外有風,把什麼東西吹得嘩啦響了兩聲又停了。

  一天。

  明天白天休息,養好精神和體力。明天晚上系統刷新,進虛擬空間。


  四頁清單,逐條擊破。

  他要把六角配合件的每一刀都練到閉著眼也不會偏的程度。粗銼、精銼、劃線、鋸割、鑽孔、攻絲、配合面修整——所有環節,一個不落。

  尤其是王鐵錘反覆強調的最後三刀。

  那三刀,決定的不是及格與否,而是第一名和第三名之間的距離。

  錢大壯的呼嚕聲已經進入了平穩巡航階段,頻率恆定,音量感人。林建業拽過枕頭墊在耳朵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最後一天了。

  明天過了這個夜,他就不再是那個只能在現實中一刀一刀慢慢磨的選手。虛擬空間給他的,是別人做夢都想不到的訓練條件——無限時間、無限次數、零成本試錯。

  這張牌他攥了兩個月,終於等到了出手的時候。

  他合上眼,強迫自己把腦子放空。

  明天得好好睡一覺。真正的硬仗,在後面。

  周日一覺睡到太陽曬屁股,林建業還是被錢大壯拿饅頭懟臉上給弄醒的。

  「說好一起睡懶覺呢,你怎麼比我還能睡?都八點半了。」

  林建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坐起來。身上酸脹,胳膊沉得跟灌了鉛一樣——這是連續練了一個多月高強度鉗工活的後遺症,只是平時繃著一口氣不顯罷了,這一鬆弛下來全冒了出來。

  他接過饅頭啃了兩口,又灌了半搪瓷缸子涼白開。

  「你今天真不去車間?」錢大壯蹲在煤爐邊上熱水,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去,王師傅讓我歇。」

  「那太好了!正好陪我去供銷社,我想扯兩尺布做條褲衩。」

  「你一個大老爺們兒買褲衩還要人陪?」

  「那不是順便嘛,你也該添點東西了,你那條毛巾都快能當漁網使了。」

  林建業想了想,確實該去轉轉。家裡上次寄信說二妹的棉襖補過了,但大妹建英的布鞋也該磨破了吧。他摸了摸兜里的錢,還剩二十來塊,省著點花。

  兩人出了廠門往供銷社走,路上碰見幾個工友打招呼,有人問起省賽的事,林建業三兩句帶過了。錢大壯倒是比他還積極,扯著嗓子替他吹:「那必須拿第一啊,還用說?」

  供銷社裡人不多。林建業給家裡買了兩雙千層底布鞋和一塊肥皂,又稱了半斤紅糖預備下次回家帶給母親。錢大壯扯了布,順手還搶了兩包飛馬牌香菸,說是給林建業壯行用的。

  「我又不抽菸,你壯什麼行?」

  「那我幫你抽,效果一樣。」

  林建業懶得跟他掰扯,拎著東西往回走。路過廠門口的時候,傳達室老張探出頭來招手。

  「小林!有你一封電報!」

  電報?林建業快步走過去接過來,展開一看,是從紅旗公社發的,上面就一行字:

  「爹腿恢復好停拐能走,媽藥吃完再寄,全家平安勿念。」

  落款是建英。

  那幾個字歪歪扭扭擠在電報紙上,但林建業看了兩遍,胸口一陣發熱。這丫頭,連電報費都捨不得多花,把話壓縮得跟密碼似的。

  「好消息?」錢大壯湊過來瞄了一眼。

  「嗯,我爹腿好了,能走了。」

  「那可太好了!這下你沒後顧之憂了,省里比賽踏踏實實發揮就行。」

  林建業把電報疊好放進上衣內兜,跟准考證擱在了一塊兒。

  回到宿舍,他把買的東西歸置好。紅糖和布鞋用報紙包了擱進床底下的旅行袋裡,等比賽完了回家一趟帶過去。母親的藥也得抓緊寄,下午去趟藥房抓幾副,連著回信一塊兒寄。

  一個上午就這麼過去了。中午在食堂吃完飯,林建業回宿舍躺在床上,翻著練習本看了看四頁訓練清單。

  每一條都已經爛熟於心了。收刀手感、裝夾角度、鋸割精度、最後三刀……這些東西他在現實中已經練到了極限,剩下的,就得靠虛擬空間去突破了。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邊,閉上眼睛養神。

  下午三點多,他出門去了廠衛生所旁邊的小藥房,照著母親上回的藥方抓了兩副胃藥,花了三塊四。回宿舍寫了封簡短的回信,連著藥一起包好,讓傳達室老張明天幫寄出去。

  錢大壯下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宿舍里安安靜靜的,連隔壁都沒動靜。林建業躺回床上,強迫自己什麼都不去想,就這么半睡半醒地磨了一下午。

  傍晚吃過飯,天色暗下來。

  錢大壯回來了,扛著個搪瓷臉盆,裡面盛了滿滿一盆熱水。

  「澡堂今天換水了,我幫你打了盆熱的。洗洗吧,明天正式進入倒計時了,得乾乾淨淨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貼心了?」

  「一直都貼心,只是你不珍惜。」

  林建業笑著搖了搖頭,蹲下來洗了把臉,擦乾淨手上殘存的油污和鐵屑味。

  錢大壯洗完腳爬上床,破天荒沒有立刻打呼嚕,而是趴在床沿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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