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替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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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建業沒去車間,直接上了辦公樓。

  技術科的門開著,胡正明正坐在桌後翻一份油印的文件,旁邊擱著半杯涼茶。林建業敲了敲門框進去,也不廢話,開門見山。

  「胡科長,省賽報名材料里有沒有替補選手的名額?」

  胡正明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有倒是有,鉗工和車工各一個替補名額,但往年咱廠一般不報。」

  「今年報一個。」

  「報誰?」

  「陳衛東。」

  胡正明把文件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陳衛東才三級鉗工,報上去省里那邊會不會覺得……」

  「替補又不一定上場,重在參與嘛。再說,萬一我比賽當天吃壞了肚子拉稀,沒有替補就棄權了,這鍋誰背?」

  胡正明被這話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半天才說:「你這比方打得也夠直白的。」

  「直白管用就行。胡科長,這事對廠里有百利無一害,您幫著走個流程,填張表的事。」

  胡正明端起茶缸抿了口涼茶,想了一會兒。「行,我下午把補充材料填好,走內部審批。但這事得跟趙科長那邊通個氣——」

  「不用通。」林建業語氣很平,「替補名額是技術科的業務範圍,不歸生產科管。您蓋章就行,不需要趙科長會簽。」

  胡正明被堵得沒話說。他當了這麼多年技術科長,這點權責邊界當然清楚。林建業說得沒錯,替補選手的報備確實只需技術科和廠辦簽字。

  「那我下午辦。」胡正明最終點了頭。

  林建業道了聲謝,轉身出了門。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只要陳衛東掛上替補的名頭,趙德勝那張調動審批表送到廠長面前,就多了一個駁回的理由。

  上午在三號車間幫著檢修一台老銑床的分度頭,齒圈磨損不嚴重,上點油調調間隙就好了。幹完活出來,在走廊里碰上了陳衛東。

  「林哥,有個事跟你說——」陳衛東一臉緊張,「今天早上吳有發找我聊天,問我願不願意調去二號車間,說那邊缺個鉗工,待遇一樣。」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在技術小組幹得好好的,沒想過調。他就笑了笑沒再說,但那表情看著不像隨便問問。」

  林建業拍了拍他肩膀。「別想那麼多,調不調的,不是吳有發說了算。你下午去找胡科長簽個字,他會跟你說是什麼事。」

  陳衛東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沒追問。

  中午在食堂,林建業剛端碗坐下,馬德才就像聞著味兒似的飄了過來。

  「老林,趙科長今天上午沒在辦公室,據說去區工業局了。」

  「去幹嘛了?」

  「不清楚,但他走之前讓小文把上個月的設備維修台帳整理了一份帶走了。你說他拿維修台帳去工業局幹什麼?那地方又不管設備維修。」

  林建業嚼著饅頭想了想。趙德勝把維修台帳帶到區工業局,多半是拿給那個姓孫的科長看。台帳上有每次維修的人員、材料、工時記錄,如果想從中找「違規操作」的茬,這就是現成的素材。

  「他愛拿就拿。台帳是車間班長簽字、後勤確認、我覆核的,三方對得上。他就是拿到天上去也挑不出刺。」

  馬德才啃了口饅頭,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就是覺得這人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下午兩點多,陳衛東喜滋滋地跑來找林建業。

  「林哥!胡科長讓我簽了一張省賽替補選手的報備表!我都傻了,我這三級工還能當替補?」

  「怎麼不能?替補就是以防萬一的,你去站一腳又不掉肉。」

  「那我還用不用擔心調去二號車間的事?」

  「你覺得呢?參賽選手賽前調崗,這事說出去好聽嗎?」

  陳衛東愣了兩秒,隨即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圓。「林哥,你這一手……」

  「別嚷嚷,幹活去。」

  陳衛東咧著嘴跑回了車間,腳步都輕快了三分。

  林建業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小子腦子不壞,就是藏不住事,高興全寫在臉上。


  傍晚收工後,林建業去三號車間練手藝。今天重點練劃線和鋸割的精度,目標是把粗銼前的餘量從現在的一毫米壓縮到零點五毫米以內。餘量越小,粗銼的時間就越短,整體工時才能省下來。

  他用尖頭劃針在毛坯上畫了六條線,然後用手鋸沿線切割。鋸條推出去的時候,他刻意控制下鋸的角度和力道,儘量讓鋸縫貼著線走。

  六條鋸縫切完,量了量餘量,最大的一條零點七,最小的零點四。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不夠穩定。

  練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出車間的時候,走廊里一個人影靠在牆上,看輪廓是個女的。

  林建業腳步沒停,徑直走過去。

  「等一下。」趙曼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建業站住了,但沒回頭。

  「採購單的事,我叔已經重新簽了審批流程。以後常規備件的採購,不會再卡了。」

  林建業回過頭看她。趙曼玲站在走廊的燈影里,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緒。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那謝了。」

  趙曼玲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了幾秒鐘,然後被風聲蓋過去了。

  林建業站在原地想了幾秒。趙德勝主動鬆了採購審批?這不像那人的風格。除非是劉廠長直接施了壓,或者上次軸承的事讓趙德勝覺得繼續卡下去得不償失。

  至於趙曼玲跑來特意通知他,這就更讓人琢磨不透了。

  算了,不管動機是什麼,採購審批鬆了是好事。

  回到宿舍,錢大壯正蹲在地上洗臉,盆里的水已經糊了,也不知道洗的是臉還是抹布。

  「老林,今天的饅頭我給你掰了一個夾鹹菜的,在桌上。」

  「行,謝了。」

  林建業坐下來啃饅頭,翻開練習本把今天鋸割的數據記了下來。六條鋸縫,最大零點七,最小零點四,平均約零點五五。目標是六條全控制在零點五以內,還得再練。

  他在角落的數字上劃了一道,改成「3」。

  三天。系統模擬冷卻還剩三天。

  他翻到訓練清單那一頁,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滿滿當當快四頁紙了,從收刀手法到裝夾角度,從劃線精度到最後三刀的發力感覺,每一條都標註了王鐵錘教的要領和自己總結的改進方法。

  這就是他進虛擬空間後的作戰計劃。三天後,他要把這四頁紙上的每一個字都變成肌肉記憶。

  錢大壯洗完臉爬上床,枕著胳膊盯著天花板發呆。

  「老林,你說你天天這麼練,到底能練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練到極限就行了。」

  「極限是啥?」

  「就是王師傅拿著放大鏡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度。」

  錢大壯吹了個口哨:「那得猴年馬月?」

  「三天後就知道了。」

  錢大壯不明白他說的三天後是什麼意思,翻了個身不再追問。呼嚕聲醞釀了半分鐘,準時上線。

  林建業合上本子,關了燈。三天。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期待過一次虛擬空間的模擬機會。

  窗外的風小了很多,鍋爐房的煙直直地往天上冒。他閉上眼,腦子裡把今天趙曼玲那句話又轉了一遍。

  不想了。管她什麼意思。

  接下來兩天,林建業把訓練節奏調到了最緊湊的狀態。

  白天修設備的空檔,他就在腦子裡默畫六角配合件的工藝流程,把每一步的刀法和力度反覆過一遍。下班後雷打不動去三號車間練到天黑,回宿舍再對著本子復盤到困得睜不開眼。

  錢大壯說他跟瘋了似的,林建業沒否認。

  周五上午,林建業帶陳衛東去一號車間做例行巡檢。換了新軸承的搖臂鑽床狀態很好,主軸轉起來穩穩噹噹,工人用著順手,連帶著心情都好了不少。

  孫國強拎著個搪瓷茶缸迎上來,臉上帶笑。

  「老林,昨天趙科長又派人來搞設備登記,問東問西的。我按你說的,該怎麼填怎麼填,一個字沒含糊。他那人翻了半天愣是沒吭聲。」


  「不吭聲就對了,繼續保持。」

  「對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孫國強壓低聲音,「昨天下午劉廠長把趙科長叫去談話了,關著門談了快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趙科長臉色不太好看,一路板著個臉回了辦公室。」

  林建業心裡有數。多半是廠長把話挑明了——省賽之前別搞事。

  「還有,陳衛東調崗的事好像黃了。」孫國強嘬了口茶,「我在人事科老段那兒聽到一嘴,說審批表被退回來了。」

  林建業看了一眼正蹲在鑽床旁邊擦導軌的陳衛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替補選手這張牌,果然好使。

  中午在食堂排隊打飯,張鐵柱端著碗湊過來。

  「老林,省賽的准考證寄到廠里了,胡科長讓我們明天去領。」

  「兩張都到了?」

  「都到了。我瞄了一眼信封上的戳,是省機械廳統一寄的,蓋著紅章呢。」

  林建業點了點頭。准考證到手,這事就算是鐵板釘釘了,趙德勝想在參賽資格上做文章已經徹底沒戲。

  「張哥,你這兩天螺紋練得咋樣?」

  「退刀那個毛病改過來了,但精車外圓的時候總有一刀接痕,我怎麼調走刀量都不對勁。」

  「下午你開機給我看看,多半是刀尖圓弧補償沒算準。」

  兩人約好下午三點在二號車間碰面,各自吃完飯散了。

  下午幫張鐵柱調完車刀,林建業馬不停蹄趕去三號車間。今天他想把劃線到鋸割的全套流程再過一遍,重點攻克鋸縫餘量不穩定的問題。

  進門的時候發現王鐵錘已經在了,老頭子正拿布擦他那台鉗工台,擦得一塵不染。

  「來了?先別急著干,過來坐。」

  王鐵錘難得叫他坐下,林建業搬了條板凳過去。

  「你後天就進廠兩個月了吧?」

  「差不多。」

  「兩個月修了十多台設備,拿了廠內選拔第一,省賽名額和准考證都到手了。這步子夠快的。」王鐵錘叼著半截煙,目光從煙霧後面瞄著他,「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您說。」

  「省賽不是廠內選拔。廠里這些人的水平你心裡有數,但省里各個廠子派出來的全是尖子,有些老師傅幹了三四十年,手上的感覺不是苦練兩三個月能追上的。你別抱著拿第一的心態去,先求穩,把自己該拿的分穩穩噹噹端回來就行。」

  林建業點了點頭,沒急著表態。

  王鐵錘的話沒錯,省賽的對手不是趙志遠那個級別。但他有一張底牌是王鐵錘不知道的——系統模擬。

  兩天。冷卻還剩兩天。

  「還有一件事。」王鐵錘把菸頭按滅在鐵皮菸灰盒裡,「輪崗調人的事暫時被廠長壓住了,但趙德勝沒死心。你那個替補選手的名頭保得了賽前,保不了賽後。省賽一完,陳衛東的調動八成還會被翻出來。」

  「那就在賽後之前把事情辦穩。」

  「怎麼穩?」

  「拿名次。有了省里的名次,廠里得給我評級。評了級,技術小組就不是臨時性的了,可以向廠里申請固定編制。編制定了,陳衛東就是正式組員,不是趙德勝想調就能調的。」

  王鐵錘盯了他好幾秒。

  「你小子腦子裡裝的東西比手上多。」

  「王師傅教得好。」

  「少拍馬屁。」王鐵錘站起來,又恢復了那副愛搭不理的模樣,「行了,練你的去吧,別在這兒跟我扯閒篇了。」

  林建業笑了笑,走到虎鉗前夾毛坯開干。

  今天的劃線比昨天穩多了,六條線畫得又直又勻。鋸割的時候他更加注意下鋸角度,六條鋸縫切完一量,最大的零點五五,最小的零點三五,平均控制在了零點五以內。

  比昨天又好了一截。

  王鐵錘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鋸縫,沒說話,但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這就是無聲的認可。

  練到胳膊發酸才停手。出了車間已經是一片漆黑,遠處食堂的燈還亮著,散出一股炒白菜的味道。

  走到宿舍樓門口,馬德才從拐角冒出來。

  「老林,等你半天了。」

  「又有什麼消息?」

  「今天下午胡科長從區工業局開完會回來了。我瞄了一眼他帶回來的文件袋,裡面有一份崗位資質審查的匯總表,好幾個廠的,不光是咱們廠。」

  「那就是例行公事,不是專門針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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