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小子手還挺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鐵錘愣了愣,忽然來了興趣,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行,你折騰吧,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小技術員有什麼本事。」

  林建業圍著那台C620轉了三圈,蹲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蹲下,跟看自家菜地里的莊稼似的,恨不得拿放大鏡一寸寸地瞅。

  王鐵錘靠在旁邊的工具架上,雙手抱胸,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用看熱鬧的眼神盯著他。

  車間裡幾個年輕工人也放慢了手裡的活,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消息傳得快,趙科長給小林技術員下了三天死命令的事,半個車間都知道了。

  「小林,你要是光看不動手,三天可不夠使。」王鐵錘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林建業沒搭話,把主軸箱的零件一個個拆出來,排了一地。齒輪、軸承、墊片、彈簧、銷釘,整整齊齊擺成兩排,跟擺地攤似的。

  「王師傅,你之前修的時候,換過這個墊片沒有?」

  王鐵錘湊過來看了一眼:「換了,新的。」

  「那就對了,問題不光在齒輪上。」林建業拿起那片墊片,翻了個面,指著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凸起,「這個墊片厚度不均勻,裝上去之後軸承受力偏了,時間一長,內圈就跟著變形。齒輪崩齒是果,軸承偏磨才是因。」

  王鐵錘接過墊片,眯著眼瞅了半天,臉色變了變。

  「我說怎麼換了墊片還不行……這批墊片是倉庫里最後一包,我當時沒細看。」

  「不怪你,肉眼不容易看出來,得上手摸。」

  王鐵錘把墊片在手指間捻了捻,果然感覺到一側略厚。

  老師傅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幹了二十多年,被一個毛頭小子找出毛病,擱誰臉上都不好看。

  林建業看出他的尷尬,趕緊補了一句:「王師傅,這台機子的結構我是跟教材上學的,實操經驗還得跟您請教。」

  王鐵錘哼了一聲,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少拍馬屁。你找到問題了,怎麼解決?倉庫沒有合格的墊片,齒輪也沒備件,你打算怎麼修?」

  「自己做。」

  「做?」王鐵錘眼珠子瞪圓了,「墊片倒還好說,齒輪你也要自己做?那玩意兒得上銑床加工,精度要求高著呢!」

  「不用整個換,崩了兩個齒尖,補焊打磨就行。」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幾個年輕工人互相看了看,臉上寫滿了「這人是不是瘋了」。

  齒輪補焊?那可是高碳鋼的齒輪,焊接難度大不說,焊完之後的硬度和精度更是一般人搞不定的。廠里能幹這活的,掰著手指頭數,不超過三個。

  王鐵錘也愣了。

  「你會焊?」

  「試試唄。」林建業已經開始翻工具包了。

  王鐵錘嘴角抽了抽,想說點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算了,讓年輕人折騰去,反正這工具機本來就趴窩了,再壞也壞不到哪去。

  林建業先處理墊片的問題。

  他找了一塊廢鋼板料,用卡尺量好尺寸,在鉗工台上銼了半個小時,銼出一片厚度均勻、表面平整的新墊片。

  王鐵錘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這手鉗工活,還算像樣。

  接下來是硬骨頭——齒輪修復。

  林建業把崩了齒的齒輪固定在虎鉗上,先用砂輪機把崩裂的斷面修平整,然後架起焊槍,開始補焊。

  焊花四濺,刺眼的弧光在車間角落裡跳動。

  林建業的手穩得出奇。焊槍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焊絲送得勻勻噹噹。

  王鐵錘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戴著墨色護目鏡,一聲不吭地看著。

  兩個齒尖,焊了將近一個小時。

  林建業關掉焊槍,摘下面罩,額頭上全是汗。

  「焊完了?」王鐵錘湊上來,拿起齒輪翻來覆去地看。

  焊縫均勻,沒有氣孔,沒有夾渣。這手焊接水平,放在全廠,都算得上一流。

  王鐵錘的表情微妙起來。

  「小子,你這焊工誰教的?」


  「學校老師教的基礎,後面自己練的。」

  王鐵錘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焊好了還不算完。補焊的部分硬度不夠,直接裝上去用不了多久又得崩。

  林建業找了個坩堝,配了一份淬火液——水加鹽,比例是他腦子裡記著的參數。

  把齒輪加熱到臨界溫度,迅速淬火。

  「嗤——」一陣白霧升騰。

  王鐵錘在旁邊看得直吸氣。

  「你連熱處理都會?」

  「會一點。」

  「一點?」王鐵錘差點把煙咬斷了,「中專教熱處理了?」

  「選修課。」林建業面不改色。

  其實選修課哪教這個,這些都是他上輩子搞航空發動機時候的基本功。不過這話沒法說,編也得編圓了。

  淬火之後還得回火,降低內應力,提高韌性。這一步急不來,得慢慢加熱,慢慢冷卻。

  林建業看了一眼車間牆上的掛鍾,下午四點半了。

  「今天先到這,齒輪得等回火完了才能上砂輪精磨。」

  王鐵錘盯著坩堝里的齒輪,半天才憋出一句:「行吧,明天我盯著爐子,你幾點來?」

  「六點。」

  「成。」

  林建業收拾好工具,擦了把臉,走出車間。

  剛出門口,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戴副黑框眼鏡,手裡夾著個筆記本,一看就是辦公室的幹部。

  「林建業同志?」

  「我是。」

  「我是廠辦的小周,劉廠長讓我來問一下,三號車間那台C620的維修進度怎麼樣了。」

  消息傳得夠快。

  「今天剛拆解完,找到了故障原因,明天繼續修。」

  小周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劉廠長說了,這台車床關係到下個月的生產任務,讓你抓緊。有什麼需要的,直接找車間主任協調。」

  「好。」

  小周點點頭,轉身走了。

  林建業看著他的背影,琢磨了一下。

  劉廠長親自過問進度,說明這台車床確實重要。趙德勝把這活甩給他,本意是刁難,可要是他真修好了,這功勞可就落在他頭上了。

  趙德勝大概沒想到這一層。

  或者想到了,但覺得他修不好。

  回到宿舍,林建業把髒衣服換下來,打了盆水擦了擦身上的油污。

  隔壁宿舍的門開了,探出一個圓乎乎的腦袋。

  「老林,回來啦?」

  是同宿舍樓的工友,錢大壯,鑄造車間的翻砂工,人如其名,五大三粗,說話跟打雷似的。

  「回來了。」

  錢大壯擠進他屋裡,反手把門帶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你是不是把趙曼玲甩了?」

  「……消息傳這麼快?」

  「廢話,趙曼玲在廣播站哭了一下午,全廠誰不知道?」錢大壯壓低嗓門,「兄弟,你牛啊。趙家的姑娘你也敢甩。現在外面傳什麼的都有,有說你腳踏兩條船的,有說你嫌人家不夠漂亮的,還有說你在老家有個童養媳的——」

  「都是瞎扯。」

  「我知道瞎扯,但架不住人多嘴雜啊。」錢大壯搓了搓手,「你這回得罪趙家了,趙副廠長今天是不是找你談了?」

  「談了,給我派了修C620的活。」

  錢大壯倒吸一口涼氣:「那破機器?王師傅都修不好的東西?這不是存心整你嘛!」

  「修不好是王師傅的事,我還沒試呢。」

  錢大壯看他一臉淡定,撓了撓後腦勺:「你心可夠大的。行吧,反正我幫不上忙,你要是餓了,我那屋有半包花生米,拿去墊墊肚子。」

  「謝了,不用。」

  錢大壯走後,林建業把門關上,坐在床沿上,腦子裡開始推演明天的工序。

  齒輪迴火之後,得用砂輪精磨齒形,保證嚙合精度。然後是軸承的修復——內圈輕微變形,可以用冷壓法矯正,不算複雜。墊片已經做好了,裝配的時候注意預緊力就行。


  全部順利的話,明天下午就能裝機試車。

  比趙德勝給的三天期限,提前一天半。

  林建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是他想出風頭,而是這台車床修好了,受益的是整個車間、整個廠的生產任務。他不能因為跟趙家的私人恩怨,就故意拖著不干。

  再說了,修好這台車床,就是他在廠里站穩腳跟的第一步。

  趙德勝想用這事壓他?

  那就用這事,讓全廠看看,誰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窗外,暮色漸濃,遠處傳來食堂開飯的鐘聲。

  林建業摸了摸口袋裡剩的錢和票,站起來往食堂走。

  路上又碰見馬德才。這貨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跟地鼠似的,永遠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

  「建業,聽說你今天在車間焊齒輪了?」

  「嗯。」

  「王師傅說你手藝不錯。」

  林建業看了他一眼。王鐵錘那個倔老頭,居然主動誇人了?

  「他原話是'這小子還算有兩下子'。」馬德才笑嘻嘻地補充道,「從王師傅嘴裡說出這話,相當於別人豎大拇指了。」

  林建業沒說話,但心裡踏實了幾分。

  王鐵錘的認可,比趙德勝的刁難,重要得多。

  食堂的飯菜一如既往地寡淡。

  兩個窩窩頭,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菜湯,幾片薄到透光的咸蘿蔔。林建業端著搪瓷碗,找了個角落坐下,埋頭吃飯。

  食堂里人不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嗡嗡嗡的說話聲壓都壓不住。

  林建業耳朵尖,聽到有人在小聲議論。

  「就是他,那個甩了趙曼玲的。」

  「膽子真大,趙家的人也敢惹。」

  「聽說趙科長給他派了修C620的活,那破玩意兒王師傅都修不好,他一個毛頭小子能行?」

  「估計是趙科長故意整他,等著看吧,三天一到修不好,直接降級打回車間當學徒。」

  林建業嚼著窩窩頭,面不改色。

  閒話嘛,聽多了就當耳旁風。這些人要是知道他腦子裡裝的東西,估計下巴都得掉地上。

  吃完飯,回宿舍早早睡了。

  第二天凌晨五點半,天還灰濛濛的,林建業就到了三號車間。

  讓他意外的是,王鐵錘比他更早。老頭子蹲在坩堝旁邊,手裡端著搪瓷杯,茶水喝得吸溜響。

  「王師傅,您不用來這麼早。」

  「誰說我是為了你來的?我自己的爐子我不盯著,萬一你把我車間燒了怎麼辦?」

  得,嘴硬。

  林建業笑了笑,沒接話。

  他湊過去檢查了一下坩堝里的齒輪。回火溫度控制得不錯,王鐵錘雖然嘴上不饒人,但顯然半夜起來看過火候。

  「溫度行,可以出爐了。」

  林建業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齒輪取出來,放在鐵板上自然冷卻。

  等冷卻的功夫,他把砂輪機調試好,換上細粒度的砂輪片。

  半個小時後,齒輪冷透了。

  林建業拿起來掂了掂,又用銼刀在補焊的部位輕輕蹭了一下,聽聲音,感覺硬度差不多了。

  「上砂輪。」

  他把齒輪固定在夾具上,啟動砂輪機,開始精磨齒形。

  這活急不得。砂輪轉速高,稍微一手抖,齒形就歪了。林建業眼睛死死盯著接觸面,兩隻手配合得嚴絲合縫。

  砂輪機的刺耳聲在車間裡迴蕩,鐵屑四散飛濺。

  王鐵錘站在三步開外,一手端茶杯,一手扶老花鏡,看得入了神。

  磨了將近四十分鐘,林建業關掉砂輪機,取下齒輪。

  兩個修復的齒尖,光滑飽滿,齒形規整。他拿出卡尺,量了三遍,誤差在兩個絲以內。

  「王師傅,您給掌掌眼。」

  王鐵錘放下茶杯,接過齒輪,拿卡尺自己量了一遍。


  老頭子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湊合。」

  林建業心裡翻了個白眼。湊合?兩個絲的誤差,放在這個年代的工廠里,能排進前三。不過老師傅金口難開,「湊合」倆字就已經算是高度評價了。

  齒輪搞定,接下來是軸承。

  內圈變形不算嚴重,林建業用冷壓法矯正。說白了就是用虎鉗慢慢加力,把變形的部分壓回去。

  這活看著簡單,其實特別考驗手感。力大了,內圈裂了,力小了,壓不回來。

  林建業一點一點地加力,每壓一下就取出來用千分尺量一次。

  來來回回折騰了十幾次,終於把內圈的圓度恢復到了合格範圍。

  「你小子手還挺穩。」王鐵錘終於憋不住了。

  「跟您學的。」

  「放屁,我又沒教過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