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修工具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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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業點了點頭,進了廠門。

  廠區不算大,一條主路把廠區分成南北兩塊。北邊是辦公區和後勤,南邊是車間和倉庫。主路兩旁種著白楊樹,樹葉嘩啦啦響,像在議論什麼似的。

  剛走到宿舍樓拐角,迎面碰上了一個人。

  矮個子,圓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幹部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車間主任馬德才。

  「建業,回來了?」馬德才笑呵呵的,但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趙科長找你,讓你回來了去他辦公室一趟。」

  趙科長。

  趙德勝。趙曼玲的叔叔,分管生產的副廠長兼生產科長。

  「什麼事?」

  「我哪知道,人家叫你去,你就去唄。」馬德才拍了拍他肩膀,壓低嗓門,「兄弟,好自為之啊。」

  說完,溜了。

  林建業回宿舍放下東西,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才不緊不慢地往辦公樓走。

  二樓走廊盡頭,掛著「生產科」牌子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林建業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生產進度表和幾張地圖。桌上擺著搪瓷茶杯,茶水泡得釅釅的,飄著一股子苦味。

  趙德勝坐在桌後,五十來歲,方臉,國字眉,鬢角有些灰白。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紐扣扣得嚴嚴實實,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但林建業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另外兩個字——找茬。

  「林建業同志,請坐。」趙德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建業坐下。

  趙德勝翻開桌上一個牛皮紙本子,慢條斯理地說:「組織上對你最近的表現做了一些了解,有幾個問題需要和你談談。」

  搬出「組織」了。這頂帽子扣得夠大。

  「趙科長請講。」

  「第一,你請假兩天,手續是補辦的,按規定應該提前申請。」

  林建業點頭:「這個是我的疏忽,下次注意。」

  「第二,」趙德勝翻了一頁,語氣平淡,「有同志反映,你在工作中存在態度散漫、不服從安排的問題。」

  「哪位同志反映的?具體什麼事?」

  趙德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反映人暫時保密,但既然有群眾意見,你就要重視。」

  林建業心裡跟明鏡似的。

  什麼群眾意見,還不是趙曼玲那邊授意的。這一招叫借刀殺人,用組織考核的名義來敲打他。

  「趙科長,我在車間的工作記錄、考勤表、技術報告,都可以調出來查。要是真有問題,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我沒意見。」

  趙德勝頓了一下。

  他本以為林建業會慌,會解釋,會求情。結果這小子臉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回答得四平八穩。

  這跟以前那個見了自己點頭哈腰的林建業,完全不是一個人。

  趙德勝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語氣變了變:「建業啊,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曼玲那丫頭回去哭了一整晚,她爸打電話過來,說你傷了她的心,讓我這個當叔叔的替她出口氣。」

  總算說實話了。

  林建業心想,這倒比打官腔好對付。

  「趙科長,這是個人感情的事。我和趙曼玲同志確實談過,但雙方條件談不攏,好聚好散。我沒做對不起她的事,也沒說過一句傷人的話。」

  「你拒絕入贅,就是對不起她。」趙德勝聲音沉了下來,「我們趙家什麼條件,你心裡清楚。你一個農村來的技術員,高攀了我侄女,現在又反悔,你讓我們家面子往哪擱?」

  林建業差點樂了。

  高攀?這話有意思。到底是誰提了一堆條件逼人入贅、斷絕親人關係的?

  不過他沒有當面反駁,沒必要。跟趙德勝在這種事上較真,只會讓矛盾激化。

  「趙科長,感情上的事,我沒法勉強自己。但工作上,我該幹什麼幹什麼,絕不含糊。」

  趙德勝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冷笑了一聲。


  「行,那就工作上見真章。正好,廠里有個任務——三號車間那台C620車床,主軸箱出了故障,修了半個月沒修好。你不是技術員嗎?限你三天之內修好,修不好,就別怪我按規定處理。」

  C620車床。

  林建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是一台老式車床,結構他門兒清。主軸箱故障,最常見的就是齒輪磨損或者軸承損壞。這年頭備件斷供,修起來確實麻煩,但對他來說……

  不算難。

  「行,我接。」

  趙德勝挑了挑眉毛,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三天。到時候修不好,可別怨我沒給你機會。」

  林建業站起來:「三天足夠了。趙科長,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他轉身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馬德才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靠在牆根抽菸,看見林建業出來,擠眉弄眼地湊過來。

  「怎麼樣?挨訓了吧?」

  「分了個活,修C620。」

  馬德才煙差點掉地上:「那破玩意兒?王師傅帶人搗鼓了半個月都沒修好,他讓你三天搞定?這不是故意刁難你嗎!」

  「難不難的,幹了再說。」

  馬德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搖搖頭:「你小子膽子夠大。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真把那台車床修好了,全廠都得服你。那可是生產線上的主力工具機,停了半個月,耽誤了多少任務,劉廠長都急了。」

  林建業心裡有數。

  這既是刁難,也是機會。

  趙德勝想用這事壓他,以為他修不好,好名正言順地給他降級調崗。可他不知道,眼前這個林建業,腦子裡裝著的東西,夠他趙德勝琢磨一輩子的。

  林建業回宿舍換了工裝,拿上工具包,直奔三號車間。

  車間裡瀰漫著機油和鐵屑的味道。幾台工具機一字排開,工人們各自忙碌著。角落裡那台C620車床孤零零地停著,像個被拋棄的鐵疙瘩,上面蓋著一塊灰撲撲的帆布。

  林建業走過去,掀開帆布,開始檢查。

  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看了一眼。

  「你就是小林?趙科長派你來修這個?」

  「是,王師傅。」

  王鐵錘——三號車間的老師傅,八級鉗工,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他推了推老花鏡,上下打量著林建業。

  「年輕人,我跟你說實話,這台機子我拆了三遍了,問題出在主軸箱裡面,齒輪崩了兩個齒,軸承也磨偏了。備件沒有,想修好,除非自己想辦法造零件。三天?我看三十天都懸。」

  林建業蹲下去,把主軸箱的蓋板卸下來,探頭看了一眼。

  齒輪確實崩了齒,不過不算嚴重,只是兩個齒缺了尖。軸承偏磨的情況也不複雜,內圈有輕微變形,但沒裂。

  他在腦子裡飛速運轉了一圈,心裡已經有了方案。

  「王師傅,這活我能接。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借你的鉗工台和砂輪機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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