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墳(4k字求追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墳坡在斷桑溝西北,離牛背坳不算太遠。

  可這一帶平日沒人愛來。

  山里人講究死者安寧,墳地邊上的路白天都少走,何況雨後夜裡。

  更別說近來這坡上常出白火,見過的人說那火不高,貼著墳頭和草根一下一下地閃,像誰把濕紙錢點著了,又像墳里有人眨眼。

  姜行川和柳照泉沒走大路。

  兩人繞過水磨子,沿著謝掌柜指的那條小路往上去。路細得很,一邊是濕滑山壁,一邊是往下陷的草溝。

  前頭那漢子的影子時不時在霧裡冒一下,走得不急,像真只是夜裡趕路。

  柳照泉走在後頭,低低道:「我怎麼瞧著他像是知道路。」

  姜行川沒回頭。

  「知道就知道。你只管跟著。」

  「行。」

  柳照泉答得利索,手卻悄悄摸了摸袖裡的寧神符。

  再往前走了半里,霧忽然淡了。

  老墳坡到了。

  這一帶墳頭不整,有高有低,老碑新土混著。雨才歇,墳間草都濕著,偶爾有一點白火貼著地皮亮一下,隨即又滅,照得碑面一青一白。

  那漢子走到坡後,終於停了。

  他先往四下看了一眼,確認無人,這才蹲下身,掀開了一塊半埋的青石。

  石下居然是空的。

  柳照泉一口氣都提到了喉頭,下意識便要再往前湊,被姜行川一把按住了。

  「別動。」

  兩人伏在一塊坍下來的石碑後頭,離那漢子不過十來丈。

  那漢子從石下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烏黑的小匣。

  匣子只有巴掌大,四角都纏著暗青色的線,一拿出來,墳坡上那些白火便齊齊一閃。

  姜行川眼皮一跳。

  這時,夜空里忽然響起一聲極尖的裂風。

  像什麼東西被一線細絲硬硬剖開了夜。

  那漢子猛地抬頭,身形一下就不憨了,背也不駝了,整個人像從厚麻衣里拔出來一般,站得筆直。

  只見他手一翻,那隻黑匣「啪」地開了一道縫,一縷灰白寒氣自裡頭噴出來,貼著他肩背一卷,竟把半邊霧都凍住了。

  下一瞬,夜空另一頭也亮了。

  是一點青白色的燈光。

  燈光一起,墳坡上所有白火都跟著低了下去,像被壓住了頭。

  「周伯延!」

  那漢子聲音一變,沙啞得厲害。

  霧裡有人落下,不快,也不高。只是腳剛踩到墳坡上,那點青白燈光便往前照了半尺,照出一盞長柄古燈來。

  燈是青銅色,柄細,頭上卻不像尋常油燈,反倒伸出三枝彎柳般的燈叉。

  每一叉頂上都燃著一豆青白燈焰,燈焰不旺,光卻冷得厲害,照到哪兒,哪兒便像被薄薄剝開了一層皮。

  柳照泉沒見過這東西,手心一下全是汗。

  姜行川也沒見過。

  可他一眼就知道,這盞燈跟他們這些練氣碰過的符、藥、舊器,根本不是一路東西。

  周伯延提著燈,站在墳坡前,像來上墳似的,聲音卻平:「你敢來斷桑嶺,膽子不小。」

  那漢子沒接話,抬手便是一抹灰白寒氣打出。

  寒氣離手,半空里竟現出一截雪白色的鋒芒。那鋒芒不像刀,也不像劍,更像凍到了極處的一線冰水,快得幾乎看不清,貼著地直取周伯延喉間。

  姜行川只覺眼前一花,後背瞬間全麻了。

  太快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築基動手。

  他根本沒看懂那人是怎麼起手的,只看見那道寒芒像活物一般,在夜裡一閃而過,眨眼已到周伯延身前。

  周伯延沒退。

  他只把手裡的燈往前送了半寸。

  燈焰一顫,三枝柳叉上的青白火忽然一齊拉長,像三縷細細的柳絲橫在身前。

  寒芒撞上去,竟發出一聲裂帛似的輕響,隨即寸寸崩開,落在墳間草葉上,把草凍得一片發黑。


  「這就是周家的縛春照骨燈?」那漢子慘然一笑,「傳聞燈有三枝柳焰,最善照骨、定氣、縛斷續生之機。」

  周伯延並不搭話,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麼。

  柳照泉呼吸都停住了。

  墳坡上的霧像被兩人一撞之下攪開,往兩邊倒退。

  那漢子臉色也終於變了。

  他手一翻,先前那隻黑匣里又湧出一團更濃的寒氣,這一回寒氣沒往周伯延去,反倒先裹住了他自己。

  下一刻,他腳下「咔嚓」幾聲,墳間泥水竟都結了霜,整個人借著那片薄霜往後疾退。

  他退得快,周伯延追得卻更快。

  一燈,一人,一片青白燈焰,硬生生把人從墳坡北頭逼到了南頭。

  那漢子一邊退,一邊出手,灰白寒芒一道一道撕出去,落在碑石上,石頭都碎得悄無聲息。

  可周伯延手裡那燈像專克他似的,燈焰照到哪裡,寒芒便短一截。

  「他修冬。」柳照泉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

  姜行川沒接。

  他只看見那漢子退到一處斷碑邊時,脖頸上忽然現出了一道極細的血線。

  不知何時,周伯延已經在他頸邊留下了一記。

  血沒立刻湧出來。

  直到那漢子再退一步,那道血線才猛地綻開,半顆頭幾乎被削落,只剩一點皮肉掛著。

  柳照泉差點驚出聲,被姜行川死死按住。

  可更叫人頭皮發炸的是,那漢子竟沒倒。

  他雙膝一軟,整個人跪下去,手卻死死按住了那顆半垂的頭,往自己脖子上硬按。斷口處灰白寒氣翻滾,竟像真要把頭接回去。

  姜行川喉嚨發緊。

  這還是人麼?

  兩人正看得發僵,墳坡另一頭忽然又竄出來一道身影。

  不是周伯延那邊的人。

  是個穿短褂的瘦高男人,三十來歲,臉尖,眼裡全是賊光。姜行川認得,是下坡口馮家的馮二魁。平日裡跟周家遞話最多,人也最油滑。

  馮二魁顯然在旁邊貓了不止一會兒。

  他先前不敢動,等見那漢子頭都快掉了,周伯延又正被另一記寒芒逼退半步,他眼裡那點貪才徹底翻上來,提刀便撲過去。

  「還想續命?!」

  他這一刀狠狠干在那漢子脖頸上。

  刀口一碰到皮肉,發出一聲悶響,像砍進了凍木頭。血是有,卻不多,那顆半掉的頭竟沒真斷。

  馮二魁罵了一聲,又連砍兩刀。

  還是斷不利索。

  他急得眼都紅了,乾脆甩手打出一張火符。符紙一爆,火光卷上去,只燒掉那漢子耳邊一截碎發,連層皮都沒焦。

  馮二魁這才慌了。

  可慌歸慌,貪還在。

  他低頭一瞥,正好看見旁邊地上落著一柄細長法劍。劍身通白,劍鍔處結著一圈薄霜,顯然就是這漢子先前鬥法時掉下來的。

  馮二魁一咬牙,連忙撲過去把法劍撿起來,又從懷裡掏出張壓箱底的馭器符,「啪」地拍在劍柄上。

  符一燃,法劍嗡地一震。

  馮二魁兩手抖得厲害,卻還是狠狠幹了下去。

  這一劍終於見了效。

  那顆原本還靠一點皮肉掛著的頭,被他硬生生削斷了,骨碴都飛出一截。

  柳照泉看得手心發涼。

  姜行川卻只覺得後背更冷。

  因為馮二魁臉上的神色,不像是怕,也不像是恨。

  更像餓了半輩子的人,突然在死人嘴裡摸出塊肉來。

  他甚至還往前湊了一步,想去翻那漢子腰間包袱。

  下一刻,那顆滾在地上的頭忽然睜了眼。

  馮二魁整個人都僵住了。

  還沒等他叫出聲,那斷頭漢子的手便已抬了起來,凌空一揮。

  一團灰白氣在馮二魁胸口輕輕一抹。

  馮二魁動作頓了一下,低頭去看。


  他胸口衣裳還好好的,人卻像被掏空了一層,眼裡的光先滅了。再過一息,整個人「撲通」一聲栽在地上,嘴張著,沒再起來。

  這一幕太快,快得姜行川連一口氣都沒來得及吐。

  那漢子斷了頭,仍舊沒死。

  他雙手亂抓,真在地上摸那顆頭。

  摸著了,便往脖子上按。

  按上去,灰白寒氣一裹,那顆頭竟又往肉里陷了半寸。

  可這一次,周伯延已經到了。

  那盞青銅長燈被他高高提起,三枝柳叉上的燈焰忽然一齊往下垂,像三根青白柳條,直直落到那漢子頸邊。

  周伯延只把燈往下一壓。

  青白火絲一交,一纏,一絞。

  那剛接上半寸的頭,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斷口處被那三縷燈焰割出無數極細的青白痕,像有人拿柳絲在脖子上密密纏了一圈。

  頭和身子明明只差一點,可無論那漢子雙手怎麼按,怎麼扯,怎麼往前爬,始終接不上。

  「縛春照骨燈……」柳照泉嘴唇都白了,像是終於想起了這名字。

  姜行川沒聽清,只見那漢子在地上爬了幾步,拖著半截身子,雙手還不肯停,仍在去夠自己的頭。

  一邊夠,一邊身下的泥竟慢慢發白。

  是雪。

  一片、兩片、三五片。

  先落在碑上,後落在草尖上。再過兩息,整片老墳坡便真的下起了雪。

  春天的夜,墳上卻飛起鵝毛大雪。

  白火一簇簇滅下去,又一簇簇亮起來,映著那爬在地上的斷頭人,像活人在夢裡看見了冬天。

  周伯延站在雪裡,燈焰不搖。

  他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又多出一隻青玉小瓶,瓶口朝下,正對著墳坡中央那道冒起來的清白氣。

  那氣比雨禾的穀雨輕得多,也比行川的驚蟄冷得多。

  它只是清。

  清得像把這整片墳上的雪與火都洗了一遍,只留下最中間一點細得發亮的白。

  柳照泉眼睛一下直了。

  姜行川先前還在盯著墳坡中間那瓶子,察覺身邊人沒動靜了,才扭頭看他。

  只見柳照泉正偷偷摸摸,往周伯延身後走去,就要去摸那瓶下冒出來的清白氣。

  「照泉。」姜行川一把拉住他。

  柳照泉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沒聽見麼?」他輕輕問。

  「聽見什麼?」

  「墳後頭……」柳照泉喉頭動了一下,聲音更輕,「真有春聲,況且,如今的咱家,太需要有人頂出來了。」

  姜行川心裡一炸,反手就去扯他。

  可柳照泉這一刻力氣大得嚇人,竟把他甩開了半步,並不回頭,似是在喃喃自語:

  「這口氣經了那冬修和馮二魁的死,賭一把,成了,柳家就能重新抬頭……」

  周伯延似乎還在盯著那瓶中清氣,沒朝這邊看。

  那斷頭漢子卻終於不動了。

  雪越下越大,白得幾乎遮眼。

  姜行川再顧不得別的,撲上去一把抱住柳照泉的腰。

  「你瘋了!」

  柳照泉沒掙扎,只低頭看著那團從墳中間升起來的清白氣,嘴唇發青。

  像一個餓極了的人,終於看見了飯。

  「就這一口……」他低低道。

  姜行川還沒聽清,墳中間那縷清氣忽然輕輕一折,竟真朝柳照泉臉邊飄了過來。

  柳照泉張口,把那口氣吞了。

  吞下去的一瞬,姜行川只覺得自己懷裡的人猛地一輕。

  那口清氣一入體,柳照泉整個人都空了一層。

  緊接著,他唇邊就結了白霜。

  從耳邊碎發開始,延伸到眼睛、眉毛,一點點白下去。

  「照泉!」

  姜行川伸手去拍他臉,入手竟冷得嚇人。


  柳照泉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嘴一張,卻只呵出一口比雪還淡的白氣。下一刻,整個人便往前一栽。

  姜行川下意識去撈,沒撈住。

  人撲進雪裡,連半點聲音都沒有。

  而墳坡中央那隻青玉小瓶,在這一刻忽然亮透。

  周伯延終於轉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姜行川渾身血都冷了。

  他不知道周伯延看見他沒有。

  也不知道這墳上的事看到這裡,自己是不是已經該死了。

  他只知道,柳照泉已經躺在雪裡不動,整片老墳坡白得像換了季節,而那隻瓶子裡那口氣,已經不再是先前那樣細細的一縷。

  它成形了。

  周伯延抬手收瓶,燈焰一轉,雪中那具斷頭屍身終於僵住,不再往前爬。

  姜行川腦子裡嗡的一聲。

  跑。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撲過去把柳照泉從雪裡扯了一下。人還是溫的,脖子卻已經硬了半寸。再扯之時,背後那盞燈的光忽然往這邊一偏。

  姜行川只覺後頸一涼,魂都快炸開了。

  他猛地鬆手,轉身便往碑林外鑽。

  腳下雪是薄的,泥卻是深的。

  他這一跑,幾乎是滾著往外逃,耳邊儘是風和雪聲。直到一口氣衝進坡下那片蘆葦盪,背後那盞青白燈光才再沒照過來。

  他扶著一根葦杆乾嘔,胃裡空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

  紙里的周望這會兒也不好受。

  方才墳坡上的東西太雜了。

  行川離得太近,周望借著那一點觀春,看見的全是碎的——青白燈焰、灰白寒氣、斷頭修士、瓶中清氣。

  可就在那漢子真死透的一瞬,族史後頭那頁一直粘著的紙,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周望下意識去看,只見那道裂口裡慢慢浮起兩個字:

  錄歿。

  再往下,一行更小的字一寸寸顯出來:

  因果相沾者死,可錄其一意。

  周望還沒完全看明白,底下第二行又吐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完整功法。

  只有半截。

  《葬雪引》殘篇

  《斷霜芒》一式

  字一顯出來,周望便懂了大半。

  方才死在墳上的那人,路子屬冬。

  是冬裡帶死的一路。

  那一式斷霜芒,就是先前差點把周伯延喉嚨剖開的那道寒芒。

  可姜行川與他只算「碰著了死因」。

  但不是他殺的,也不是他幫著殺的。

  所以錄下來的,只有一部殘篇,一門術的一式。

  周望念頭一動,那頁紙上又薄薄浮出幾字:

  勾連淺,故殘。

  再往下,就沒了。

  葦盪外頭,雪已經慢慢小了。

  姜行川扶著葦杆,半天才把呼吸壓穩。他回過頭,老墳坡那邊只剩一團淡白霧氣,墳上的雪卻還沒化。

  柳照泉沒跟出來。

  可他不敢再回頭去找。

  風從葦盪上吹過去,帶著一股冷到發甜的味。姜行川在那股味里站了很久,才慢慢把袖裡那張寧神符掏出來。符紙早濕了,貼在掌心裡冷得像一層皮。

  他忽然想起剛才柳照泉的模樣。

  像看見了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

  姜行川站了一會兒,才咬著牙,朝牛背坳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麼,得先回去。

  先把命帶回去。

  再把今夜看到的,告訴族裡人。

  而祖屋裡,姜雨禾剛剛收完第三轉穀雨。

  她睜開眼時,燈下那本族史頁邊多了一層極淡的白霜。

  像是隔著千山萬水,有一口冬夜的雪氣,剛從書里吹了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