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西楚舊臣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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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妮在望天樓前點落顧清長劍的消息,很快傳遍京城。

  這件事本身不算驚天動地。

  顧清只是三品劍客。

  在京城權貴眼裡,三品雖不弱,卻也算不得真正頂尖。

  可問題在於,點落顧清長劍的人是姜妮。

  那個被眾人稱作西楚餘孽的小姑娘。

  她用的還不是名劍。

  只是一根木枝。

  更重要的是,那一幕發生在望天樓前,當著士子、江湖人、百姓的面。

  姜妮沒有辯贏所有人。

  也沒有讓那些惡意消失。

  但她至少站出來了。

  她沒有躲在北涼宅邸里。

  沒有躲在徐風年身後。

  也沒有躲在蘇客的木劍影子裡。

  她自己刺出了一劍。

  這一劍,讓京城許多人第一次意識到,那個叫姜妮的小姑娘,並不是一個單純能被推來推去的亡國遺孤。

  她有劍了。

  雖然還很小。

  很弱。

  卻已經有了。

  回到北涼宅邸後,徐風年立刻讓郎中給姜妮重新處理肩傷。

  姜妮坐在椅子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郎中替她解開舊布時,發現傷口又崩開了一點,忍不住皺眉。

  「姑娘這傷不能再動了。」

  姜妮道:「沒事。」

  郎中嚴肅道:「再崩開,會留疤。」

  姜妮動作一頓。

  蘇客坐在旁邊喝茶,聽到這話,立刻道:「那得好好養。」

  姜妮看向他。

  「為何?」

  蘇客認真道:「女孩子留疤不好看。」

  姜妮皺眉。

  「你只在意這個?」

  蘇客道:「當然不是。」

  姜妮還沒鬆口氣,就聽蘇客繼續道:「還影響小掌柜形象。」

  姜妮:「……」

  徐風年冷聲道:「你能不能彆氣她?」

  蘇客道:「我這是關心。」

  徐風年懶得理他,轉頭問郎中:「傷多久能好?」

  郎中道:「若好好養,七八日即可。」

  徐風年看向姜妮。

  「聽見了?七八日內不許動劍。」

  姜妮皺眉。

  蘇客道:「可以不動劍。」

  姜妮看他。

  蘇客笑道:「練眼。」

  姜妮一怔。

  蘇客指了指院中樹上掛著的銅錢。

  「手不能刺,眼睛可以看。」

  「看風動,看銅錢擺,看人起手。」

  「別偷懶。」

  姜妮嘴角微微抿起。

  「嗯。」

  徐風年看著她那副聽話模樣,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勸半天,她不聽。

  蘇客一句話,她就點頭。

  徐風年越想越氣。

  蘇客看出他的表情,笑眯眯道:「小年,吃醋?」

  徐風年冷笑:「滾。」

  姜妮低頭看著重新包紮好的肩膀,忽然問:「今日那一劍,若沒有你提醒,我刺不中。」

  蘇客道:「正常。」

  姜妮抬頭。

  蘇客道:「你才練多久?」

  「若這麼快就能自己打三品,那天下劍客都該跳河了。」

  姜妮沉默。

  蘇客繼續道:「但你能聽見,能照做,能在怕的時候刺出去。」

  「這已經很好。」


  姜妮手指輕輕握住木枝。

  「那以後呢?」

  蘇客道:「以後不用我說,你也能看見。」

  姜妮眼睛亮了一點。

  徐風年看著她,忽然問:「你真想練到那一步?」

  姜妮看向他。

  徐風年道:「練到不用別人提醒,也能刺中別人破綻。」

  姜妮點頭。

  「想。」

  徐風年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練。」

  姜妮一怔。

  徐風年別過臉。

  「別誤會。」

  「你若練不好,以後想捅我也捅不准。」

  姜妮看著他,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嗯。」

  蘇客在旁邊嘖了一聲。

  「年輕人說話真彆扭。」

  徐風年怒道:「你閉嘴!」

  南宮撲射站在院門口,淡淡道:「確實彆扭。」

  徐風年:「……」

  這幫人已經全站一邊了。

  夜幕降臨。

  京城逐漸安靜下來。

  但北涼宅邸外,卻有幾道身影悄然靠近。

  這一次,他們沒有翻牆。

  沒有潛入。

  而是正大光明地遞了拜帖。

  拜帖送到徐風年手中時,徐風年看了一眼,臉色微沉。

  「西楚舊臣?」

  姜妮坐在一旁,抬頭。

  蘇客靠在屋檐下,神情並不意外。

  「來了?」

  徐風年看向姜妮。

  「見嗎?」

  姜妮沉默。

  白日望天樓上,那位名為陳錫的舊臣已經跪過一次。

  她拒絕了隨他們離開。

  可她知道,這件事不會結束。

  西楚舊臣不會因為她一句「我是姜妮」就徹底放手。

  他們背負亡國舊夢多年,如今終於找到她,怎麼可能輕易離去?

  姜妮看向蘇客。

  蘇客道:「你自己決定。」

  姜妮問:「你不替我決定?」

  蘇客笑道:「我又不是你爹。」

  徐風年道:「你像嗎?」

  蘇客看向他。

  「小年,你最近很勇啊。」

  徐風年冷笑:「實話實說。」

  姜妮低頭看著拜帖。

  許久後,她道:「見。」

  徐風年點頭,對暗探道:「帶他們去偏廳。」

  暗探領命離去。

  姜妮站起身。

  徐風年道:「我陪你。」

  姜妮沒有拒絕。

  蘇客也跟著起身。

  姜妮看他。

  蘇客道:「我去看熱鬧。」

  南宮撲射從屋檐陰影中走出。

  「我也去。」

  姜妮看著三人,忽然覺得心裡安定了些。

  偏廳內。

  陳錫帶著三名西楚舊臣等候。

  他們皆穿舊楚服飾,神情肅穆。

  見姜妮進來,四人立刻起身,齊齊跪倒。

  「拜見公主殿下。」

  姜妮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徐風年眉頭微皺。

  他不喜歡這些人一見面就跪。

  看似恭敬。

  實則像一座山壓過去。

  蘇客倒是很直接。

  「起來說話。」


  陳錫抬頭。

  「阿良公子,這是我西楚之禮。」

  蘇客道:「你們西楚的禮,壓得她不舒服。」

  陳錫臉色微變。

  姜妮終於開口。

  「起來。」

  陳錫身體一震,連忙起身。

  其餘舊臣也跟著站起。

  只是他們看向姜妮的眼神,仍舊帶著複雜的激動與期盼。

  陳錫低聲道:「殿下,白日望天樓上,是老臣太急。」

  「望殿下恕罪。」

  姜妮道:「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陳錫深吸一口氣。

  「老臣想請殿下知道,如今西楚舊部並未散盡。」

  「江南、西蜀、南疆,仍有舊臣暗中守望。」

  「只要殿下願意,我等可護殿下離京,離開北涼,從此重聚舊楚人心。」

  徐風年臉色微冷。

  陳錫看了他一眼,繼續道:「徐家滅楚,此仇不可不報。」

  「殿下留在徐風年身邊,終非長久之計。」

  姜妮安靜聽著。

  陳錫聲音愈發沉重。

  「殿下,您是西楚最後的正統血脈。」

  「您肩上,有國讎,有家恨,也有萬千舊楚百姓的期盼。」

  姜妮手指微微蜷起。

  又來了。

  這些話,白日她已經聽過。

  可夜裡再聽,依舊覺得沉。

  很沉。

  徐風年沒有開口。

  他知道自己不能替她回答。

  南宮撲射也只是靜靜站著。

  蘇客卻忽然問:「萬千舊楚百姓在哪?」

  陳錫一怔。

  蘇客道:「你說他們期盼她。」

  「他們在哪?」

  陳錫皺眉。

  「公子何意?」

  蘇客道:「我是問,你見過多少舊楚百姓?」

  陳錫沉聲道:「老臣這些年奔走各地,自然見過許多。」

  蘇客問:「他們都想復國?」

  陳錫道:「亡國之民,豈會忘國?」

  蘇客笑了笑。

  「這話太大。」

  陳錫臉色一變。

  蘇客繼續道:「我問你,他們是想復國,還是想吃飽飯,想安生日子,想不被官府盤剝,想不被兵禍牽連?」

  陳錫沉默。

  蘇客道:「你們這些舊臣,總喜歡把自己的夢說成百姓的夢。」

  「百姓真的想再打一場嗎?」

  「他們真的想讓姜妮站出來,重新掀起戰火嗎?」

  「還是你們想?」

  陳錫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名較年輕的舊臣忍不住道:「阿良公子,你不是西楚人,怎知我等亡國之痛?」

  蘇客點頭。

  「我不是。」

  「所以我不勸你們放下仇恨。」

  「你們想報仇,可以。」

  「你們想復國,也可以。」

  「但別把她一個小姑娘推到最前面,然後說這是她的責任。」

  年輕舊臣怒道:「她是公主!」

  蘇客眼神微冷。

  「公主就不是人?」

  偏廳安靜下來。

  姜妮怔怔看向蘇客。

  蘇客繼續道:「她亡國的時候才多大?」

  「她有選擇嗎?」

  「她被帶到北涼,有選擇嗎?」

  「如今你們來,一口一個公主,一口一個責任。」

  「聽著很忠心。」


  「可你們給過她選擇嗎?」

  陳錫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

  姜妮忽然開口。

  「我想知道一件事。」

  陳錫立刻看向她。

  「殿下請問。」

  姜妮看著他。

  「若我跟你們走,你們要我做什麼?」

  陳錫沉聲道:「殿下只需登高一呼,舊楚人心自會歸附。」

  姜妮問:「然後呢?」

  陳錫道:「然後召集舊部,謀定而動。」

  「再然後呢?」

  「復國。」

  姜妮繼續問:「怎麼復?」

  陳錫一頓。

  姜妮道:「打仗?」

  陳錫沉默片刻,點頭。

  「或許不可避免。」

  姜妮問:「會死很多人嗎?」

  陳錫艱難道:「復國之路,自然有犧牲。」

  姜妮看著他。

  「誰犧牲?」

  陳錫無法回答。

  姜妮低聲道:「是你們,還是那些你們說正在等我的舊楚百姓?」

  偏廳內,落針可聞。

  陳錫臉色灰白。

  姜妮握緊木枝,聲音很輕,卻清楚。

  「我記得西楚。」

  「但我不想因為我一句話,就讓很多人去死。」

  年輕舊臣急聲道:「殿下,若不復國,西楚亡魂如何安息?」

  姜妮抬頭。

  「我不知道。」

  年輕舊臣愣住。

  姜妮道:「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我現在不會答應你們。」

  「也不會答應離陽。」

  「更不會因為你們跪我,我就跟你們走。」

  陳錫看著姜妮,許久後,眼中浮現深深疲憊。

  「殿下長大了。」

  姜妮沒有說話。

  陳錫忽然退後一步,再次躬身。

  「老臣明白了。」

  年輕舊臣不甘道:「陳老!」

  陳錫抬手制止。

  他看向姜妮。

  「殿下不願走,老臣不逼。」

  「但請殿下記住,西楚還有人在等您。」

  姜妮點頭。

  「我會記住。」

  陳錫又看向蘇客。

  「阿良公子。」

  蘇客挑眉。

  「怎麼?」

  陳錫道:「白日公子問我,是真想她復國,還是想借她復自己的夢。」

  「老臣想了一日。」

  「或許,兩者皆有。」

  蘇客沒有說話。

  陳錫苦笑。

  「國破多年,很多人活下去,靠的就是那個夢。」

  「若夢沒了,人也就散了。」

  蘇客道:「夢可以有。」

  「但別壓死人。」

  陳錫點頭。

  「老臣記住了。」

  他帶著舊臣告辭。

  臨走前,陳錫從懷中取出一隻小木盒,放在桌上。

  「這是昔年西楚宮中舊物。」

  「殿下願不願收,全憑殿下。」

  說完,四人離開。

  偏廳安靜下來。

  姜妮看著那隻木盒,很久沒有動。

  徐風年低聲道:「不想看就不看。」

  姜妮搖頭。

  她走過去,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支舊玉簪。

  玉色溫潤,卻有一道細裂。

  姜妮伸手輕輕碰了碰。

  腦海深處,似乎有些模糊記憶被風吹動。

  宮牆。

  女人溫柔的手。

  發間微涼的玉簪。

  她眼眶微微發紅。

  蘇客難得沒有開口調侃。

  徐風年也安靜站著。

  南宮撲射看著姜妮,眼神微柔。

  許久後,姜妮合上木盒。

  「我收著。」

  徐風年點頭。

  姜妮抬頭看向蘇客。

  「如果有一天,我真想走,你會攔我嗎?」

  蘇客道:「不會。」

  姜妮又看向徐風年。

  徐風年沉默片刻。

  「我也不會。」

  姜妮眼神微動。

  徐風年道:「但你得告訴我。」

  姜妮問:「為什麼?」

  徐風年看著她。

  「因為我不想哪天醒來,又只看見一個空屋子。」

  這句話,讓姜妮怔住。

  她想起老黃離開的那一夜。

  徐風年守著劍匣,眼眶通紅。

  她低聲道:「好。」

  蘇客在旁邊忽然嘆氣。

  「你們兩個說話,總算有點進步。」

  徐風年怒道:「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插嘴?」

  蘇客道:「忍不住。」

  姜妮卻沒有罵他。

  她低頭看著木盒,輕聲道:「謝謝。」

  蘇客一愣。

  「謝我?」

  姜妮點頭。

  蘇客立刻道:「謝禮折現嗎?」

  姜妮抬頭看他。

  眼中的感動瞬間少了一半。

  徐風年笑罵道:「蘇阿良,你真是活該。」

  南宮撲射淡淡道:「不解風情。」

  蘇客一臉無辜。

  「我這叫勤儉持家。」

  姜妮抱起木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

  「帳本上,你今日有一筆。」

  蘇客警惕。

  「什麼?」

  姜妮道:「亂破壞氣氛,罰五十兩。」

  蘇客瞪大眼。

  「這也能罰?」

  姜妮沒有回頭。

  「能。」

  徐風年終於放聲大笑。

  這一夜,姜妮沒有再練劍。

  她坐在房中,看了那支舊玉簪很久。

  窗外風聲輕輕。

  她心中仍舊有很多亂麻。

  西楚。

  北涼。

  徐風年。

  蘇客。

  自己。

  哪一條路都不清楚。

  可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

  她可以慢慢想。

  不是被人逼著立刻決定。

  屋頂上,蘇客坐著喝酒。

  徐風年走上來,在他身邊坐下。

  「今晚,多謝。」

  蘇客道:「你今天謝挺多啊。」

  徐風年道:「你能不能不提錢?」

  蘇客認真想了想。

  「能。」

  徐風年有些意外。

  「真的?」


  蘇客點頭。

  「記帳就行。」

  徐風年:「……」

  他看著夜色,忽然道:「你說,她以後會走嗎?」

  蘇客道:「會不會走,得看她自己。」

  徐風年沉默。

  蘇客問:「捨不得?」

  徐風年冷笑。

  「我有什麼捨不得?」

  蘇客看著他。

  「嘴硬。」

  徐風年沒有反駁。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我只是覺得,她若真走,至少該是她自己想走。」

  蘇客喝了一口酒。

  「這話像人說的。」

  徐風年翻了個白眼。

  兩人坐在屋頂。

  京城夜色很深。

  暗處,有很多人在等下一步。

  可此刻,北涼宅邸里卻難得安靜。

  姜妮抱著舊玉簪入睡。

  徐風年坐在屋頂沉默。

  南宮撲射在房中擦刀。

  蘇客看著天,輕輕拍了拍木劍。

  「人心啊。」

  「確實比打架麻煩。」

  「不過也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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