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欽天監請客,蘇客砸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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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天監的人終究還是學聰明了。

  自從陸玄清在半道被蘇客抱走一壇酒之後,接下來幾日,沿途每隔一段路,都會有欽天監的人提前備酒。

  有的是涼亭。

  有的是驛站。

  有的乾脆就在路邊擺了張桌子。

  桌上不一定有茶。

  但一定有酒。

  徐風年看得嘆為觀止。

  「蘇阿良,欽天監被你逼成酒鋪了。」

  蘇客騎在毛驢背上,晃了晃新收來的酒壺,很滿意。

  「這叫待客之道。」

  姜妮坐在馬車裡,翻著帳本,淡淡道:「欽天監沿途送酒七壇,其中三壇品質較好,四壇一般。」

  徐風年一愣。

  「這你也記?」

  姜妮點頭。

  「白來的,也要記。」

  蘇客十分欣慰。

  「小掌柜,你現在越來越專業了。」

  姜妮抬頭看他。

  「這些酒是否歸茶攤公帳?」

  蘇客臉色一變。

  「這是人家送我的。」

  姜妮道:「你以善良茶攤老闆身份收的。」

  蘇客沉默。

  徐風年頓時笑出了聲。

  「該。」

  南宮撲射坐在車中,閉著眼,嘴角似乎也動了一下。

  蘇客痛心疾首。

  「你們一個個都不懂人情世故。」

  姜妮平靜道:「懂帳。」

  蘇客:「……」

  官道越往南,離陽氣息越重。

  沿途城鎮開始繁華起來,行人衣著也比北涼精細許多。

  但蘇客這一行人依舊顯眼。

  尤其是毛驢。

  它如今名聲已經不止在北涼和東海流傳。

  經過一路傳播,離陽腹地也開始有人知道:

  木劍阿良有一頭驢。

  此驢曾在武帝城一聲叫,響徹東海。

  曾讓北涼世子追了數日。

  曾逼離陽校尉向它道歉。

  如今走到路上,竟真有人遠遠朝毛驢行禮。

  「大爺!」

  毛驢昂首挺胸,走得越發六親不認。

  徐風年看著它,臉色複雜。

  「蘇阿良,你這驢是不是比我還出名?」

  蘇客認真道:「你終於認清現實了。」

  徐風年冷笑。

  「我好歹是北涼世子。」

  姜妮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毛驢,又看了一眼徐風年。

  「大爺沒欠帳。」

  徐風年:「……」

  這日傍晚,一行人終於抵達京城外三十里處的觀星驛。

  觀星驛原本是欽天監接待外客的地方。

  占地不大,卻修得十分清靜。

  院中有古松,有石台,有一座小型觀星樓。

  陸玄清早已等候在驛外。

  他身後還站著十餘名欽天監弟子。

  每人神色肅穆。

  每人手裡都捧著一隻酒罈。

  蘇客一看,眼睛便亮了。

  徐風年低聲道:「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來拜碼頭。」

  姜妮淡淡道:「像送貨。」

  陸玄清聽見了,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氣,朝蘇客行禮。

  「阿良公子,國師已在觀天台等候。」

  蘇客沒有立刻下驢。

  他看向那些酒罈。

  「這些?」


  陸玄清連忙道:「皆是國師命人準備的好酒。」

  蘇客滿意點頭。

  「這次你們有誠意。」

  陸玄清心中稍松。

  前幾次接觸下來,他已經發現了。

  跟阿良談天門、天機、蒼生命數,都不如先把酒備好。

  酒備好了,對方才願意聽你說兩句。

  這很離譜。

  但很有用。

  蘇客翻身下驢,把毛驢交給驛站小吏。

  小吏牽繩時,毛驢斜了他一眼。

  那小吏嚇得手一抖。

  蘇客提醒道:「嫩草要洗乾淨。」

  小吏連忙點頭。

  「是,是。」

  陸玄清看得眼角微抽。

  堂堂欽天監觀星驛,今日最先被安置好的不是北涼世子,不是木劍阿良,而是一頭驢。

  這世道真是變了。

  徐風年幾人也被請入驛中。

  陸玄清原本只想請蘇客一人上觀天台。

  可蘇客一句話就把他的安排打亂了。

  「他們一起。」

  陸玄清為難道:「國師只請了公子。」

  蘇客問:「酒夠嗎?」

  陸玄清一愣。

  「夠。」

  「那有什麼問題?」

  陸玄清沉默。

  他發現自己竟然反駁不了。

  最後,只好把徐風年、姜妮、南宮撲射一併請上觀天台。

  觀天台在驛站後方。

  台高九丈,四角立著青銅柱。

  柱上刻滿星紋和古怪符號。

  中央擺著一座巨大的星盤,星盤緩緩轉動,發出細微機括聲。

  星盤前,站著一名身穿玄色道袍的老人。

  老人鬚髮皆白,雙目極深。

  他只是站在那裡,便有一種與天地星辰相連的玄妙氣息。

  陸玄清低聲道:「這位便是欽天監國師,袁天衡。」

  徐風年眼神微動。

  欽天監國師。

  這可不是尋常人物。

  傳聞此人觀天象、斷氣運,曾為離陽數次避開大災。

  哪怕在皇帝面前,也有幾分特殊地位。

  袁天衡緩緩轉身,看向蘇客。

  他的目光沒有停在徐風年身上,也沒有停在南宮撲射和姜妮身上。

  只看蘇客。

  準確來說,是看蘇客腰間那把木劍。

  「阿良公子。」

  蘇客點頭。

  「酒呢?」

  袁天衡一怔。

  陸玄清連忙揮手,讓弟子送上酒。

  蘇客坐到星盤旁邊,也不客氣,打開酒罈聞了聞。

  「這壇不錯。」

  袁天衡沉默片刻,緩緩坐下。

  「公子果然與傳聞一般。」

  蘇客喝了一口酒。

  「帥?」

  袁天衡:「……」

  徐風年忍不住低頭咳了一聲。

  姜妮已經習慣了,面無表情。

  南宮撲射則看了一眼袁天衡,大概在判斷他會不會被蘇客氣死。

  袁天衡到底是國師,很快恢復平靜。

  「貧道今日請公子前來,是想請公子看一物。」

  蘇客問:「什麼?」

  袁天衡抬手一揮。

  觀天台中央星盤驟然亮起。

  無數星點浮現。

  星光交錯,竟在眾人面前顯化出一幅天象圖。


  圖中,有北涼氣運,有離陽龍氣,有東海劍痕殘象,也有天門虛影。

  姜妮看得微微皺眉。

  徐風年臉色凝重。

  南宮撲射眼神也認真起來。

  蘇客卻喝著酒,神情平靜。

  袁天衡指向天象圖中一處異常明亮又混亂的劍光。

  「這是公子。」

  蘇客看了一眼。

  「畫得不像。」

  袁天衡嘴角一抽。

  「這是命象,不是畫像。」

  蘇客哦了一聲。

  「那你繼續。」

  袁天衡深吸一口氣。

  「公子的命象不在此界天機之中。」

  「貧道觀天下氣運數十年,從未見過如公子這般異數。」

  「你自出現之後,北涼命數變了。」

  「劍九黃死劫變了。」

  「王仙芝城頭氣運變了。」

  「甚至天門之後,也被你一劍驚動。」

  蘇客道:「所以呢?」

  袁天衡盯著他。

  「公子繼續留在人間,會引來天上注視。」

  蘇客點頭。

  「已經引來了。」

  袁天衡道:「那只是開始。」

  「天門之後的存在,若真正出手,人間未必承受得住。」

  蘇客放下酒罈。

  「你這話,我聽著不太舒服。」

  袁天衡問:「為何?」

  蘇客笑了笑。

  「你們這些人,總喜歡把天上說得高高在上。」

  「好像他們一出手,人間就該跪下等死。」

  袁天衡皺眉。

  「貧道並非此意。」

  蘇客抬頭看向星盤中的天門虛影。

  「那你是什麼意思?」

  袁天衡緩緩道:「貧道想請公子收斂劍意。」

  「至少,在未徹底看清天門之前,不要再問天。」

  徐風年臉色微變。

  姜妮也抬頭看向蘇客。

  南宮撲射眼神微冷。

  蘇客笑了。

  「你請我來,就是勸我別拔劍?」

  袁天衡道:「是為了人間。」

  蘇客問:「人間是誰?」

  袁天衡一怔。

  蘇客繼續問:「是你欽天監?」

  「是離陽皇帝?」

  「是天門之後那些東西?」

  「還是那些被你們一句為了人間,就拿來犧牲的人?」

  袁天衡臉色變了。

  徐風年眼神微動。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重。

  袁天衡沉聲道:「阿良公子,天機運轉,自有其理。」

  蘇客打斷他。

  「少跟我說天機。」

  「老黃原本天機里該死在武帝城。」

  「他該死嗎?」

  袁天衡沉默。

  蘇客指向姜妮。

  「她原本命里,也會被很多東西推著走。」

  「她該一直當棋子嗎?」

  姜妮握緊木枝。

  蘇客又看向徐風年。

  「小年命里,會有很多人在他面前死。」

  「難道他就該受著?」

  徐風年眼眸微沉。

  蘇客站起身。

  「你說我改變命數,會驚動天上。」

  「那就驚動。」

  「天上若不服,讓他們下來。」


  袁天衡沉聲道:「公子太狂了。」

  蘇客笑道:「你第一天知道?」

  袁天衡終於嘆了一口氣。

  「看來公子不願聽勸。」

  蘇客道:「不是不願聽勸。」

  「是你這酒還不錯,但話太難喝。」

  袁天衡抬手。

  觀天台四角青銅柱驟然亮起。

  陸玄清臉色微變。

  「國師?」

  袁天衡沒有看他。

  「貧道並不想與公子為敵。」

  「只是公子身上天機太亂,貧道必須確認一件事。」

  蘇客問:「確認什麼?」

  袁天衡一字一句道:「你是否會毀了人間。」

  話音落下,整座觀天台陣法開啟。

  星光如網,從四面八方籠罩蘇客。

  徐風年臉色一冷。

  「你們敢動手?」

  陸玄清連忙道:「世子殿下,此陣只觀命,不傷人。」

  蘇客站在星光中,低頭看著那些纏繞而來的天機絲線。

  他笑了。

  「又想偷看?」

  袁天衡雙手結印,星盤飛速轉動。

  「貧道只看一眼。」

  蘇客搖頭。

  「我說過。」

  「偷看,不禮貌。」

  腰間木劍輕輕一震。

  下一瞬。

  滿台星光劇烈顫抖。

  袁天衡臉色驟變。

  「怎麼可能?」

  星光絲線剛觸碰到蘇客身前,便像撞上了一座無形劍山,被寸寸斬斷。

  蘇客沒有拔劍。

  只抬手按住木劍劍柄。

  「你們欽天監是不是有毛病?」

  「請客不說人話。」

  「說人話不算,還要偷窺。」

  袁天衡咬牙,星盤光芒暴漲。

  觀天陣徹底運轉。

  天門虛影在星盤上方浮現。

  蘇客眼神一冷。

  「還來?」

  木劍出鞘一寸。

  錚。

  一聲劍鳴。

  四根青銅柱同時裂開。

  星盤上的天象圖瞬間崩散。

  袁天衡如遭雷擊,連退數步,一口鮮血噴出。

  陸玄清大驚。

  「國師!」

  蘇客木劍出鞘三寸。

  一道劍氣橫過觀天台。

  轟!

  星盤被一劍劈成兩半。

  滿台星光熄滅。

  欽天監弟子全部臉色慘白,跪倒在地。

  徐風年看得眼皮一跳。

  這混蛋,真砸場了。

  蘇客收劍入鞘。

  「看在酒不錯的份上,只砍星盤。」

  袁天衡捂著胸口,臉色蒼白至極。

  他看著蘇客,眼中不再只是凝重,而是駭然。

  「你……命不在天機中……」

  蘇客道:「我命在我劍里。」

  袁天衡喃喃道:「若天門開,天上必不容你。」

  蘇客拎起剩下那壇酒,轉身往台下走。

  「還是那句話。」

  「讓他們下來。」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回頭看向袁天衡。

  「還有。」

  袁天衡抬頭。

  蘇客道:「下次請客,多備酒。」


  袁天衡:「……」

  徐風年幾人跟著蘇客下台。

  走出觀天驛後,徐風年回頭看了一眼那被劈裂的觀天台,忍不住道:「你這算不算還沒入京,就先把欽天監得罪死了?」

  蘇客喝了一口酒。

  「不算。」

  徐風年挑眉。

  「這還不算?」

  蘇客道:「我沒砍人。」

  姜妮淡淡道:「還拿了他們的酒。」

  蘇客點頭。

  「所以我是個很講道理的人。」

  南宮撲射看著他,忽然道:「你剛才說,我命在我劍里。」

  蘇客看向她。

  「怎麼?」

  南宮撲射道:「這話不錯。」

  蘇客眼睛一亮。

  「南宮,你誇我?」

  南宮撲射轉頭。

  「沒有。」

  徐風年笑了。

  姜妮低頭在帳本上寫了一筆。

  蘇客湊過去看。

  「你又記什麼?」

  姜妮道:「欽天監酒水收入,星盤損毀不歸我方賠償。」

  蘇客滿意點頭。

  「小掌柜,穩。」

  身後觀天台上,袁天衡看著裂成兩半的星盤,久久無言。

  陸玄清低聲問:「國師,怎麼辦?」

  袁天衡擦去嘴角血跡,望向蘇客離去的方向。

  「傳信京城。」

  「木劍阿良,不可測。」

  陸玄清問:「還要繼續試探嗎?」

  袁天衡沉默良久。

  「試。」

  陸玄清臉色一變。

  袁天衡緩緩道:「但別再用天機試。」

  「用人。」

  陸玄清不解。

  袁天衡看向裂開的星盤。

  「他不怕天。」

  「那就看他,怕不怕人心。」

  陸玄清心頭一寒。

  而遠處官道上,蘇客騎著毛驢,懷裡抱著酒罈,忽然打了個噴嚏。

  徐風年問:「又有人罵你?」

  蘇客摸了摸鼻子。

  「不。」

  「有人又想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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