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故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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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羅定遠走進房中,擺擺手示意伺候老爺子的下人出去,這才到床邊看望老爺子。

  這一看,便是眼眶都隱隱發紅。

  羅啟元年輕時性格豪爽,乃是江湖中聲名赫赫的硬漢子,可自三年前體內暗傷爆發,便一病不起。

  如今臥病在床已有三年。

  期間雖有人在旁悉心照顧,也有大夫按時來幫其調養身體,但久臥不動,本就衰敗的氣血瘀滯,終歸是將這個漢子身上的硬朗消磨殆盡了。

  不僅形容枯槁,更是連話都難說出口了。

  念及大夫曾言老爺子難過年關,而眼下也已至深秋,羅定遠知道,自己的老父親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饒是張知行見慣了生離死別,如今看到床榻上的老友也倍感唏噓。

  當年羅啟元正值壯年,臉皮厚,性子直,整日圍在他身旁大哥大哥叫得他煩不勝煩。

  一別三十年,再見時,當年的那個厚臉皮黑廝竟已經被病魔暗傷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爹!!」

  羅定遠坐到床邊,將老父親扶著坐起身子,隨即伸手示意其看向來人,笑問道:「您看看,誰來看你了!」

  「……」

  羅啟元木然地轉動脖頸,渾濁的眼睛看到了那個老道,只覺有些眼熟,卻又不知那種眼熟感源自何處。

  畢竟三十年未見了……

  見自家老父親眉頭緊蹙之態,羅定遠神色略顯尷尬地回頭道一句:「伯父勿怪,父親他臥病在床三年,記憶已大不如前。」

  「無妨。」

  張知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說道:「畢竟三十年未見了,他要還能一眼認出我來,反倒不正常。」

  「……」

  聽到『三十年未見』之言,又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羅啟元似是想到了什麼事,便是那雙渾濁的眸子都顫了顫。

  「唉……」

  張知行嘆了口氣,隨即散去了易容術。

  卻見他髮髻中的銀灰髮絲漸漸變黑,臉上的老態也隨之漸漸隱沒,顯露出那張略帶胡茬的中年真容。

  他看向那個瞪大雙目的老者,笑問道:「還能認出來嗎?」

  「……」

  羅啟元看到那個久違的身影,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那股熟悉感來自哪裡了。

  他抬著手,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卯足了力氣,喉嚨中卻只能發出些許『嗬嗬嗬嗬』的喘息。

  他拼盡全力想要翻下床,站起身子去迎接那位久未相見的大哥,結果卻踉蹌地險些從床上栽倒在地。

  「爹!爹!!」

  羅定遠扶著激動的老父親,結果卻看到老父親埋在床邊的臉頰上已經老淚縱橫。

  他心中觸動萬分。

  他知道自家父親年輕時縱橫江湖幾十年,結識的舊交難計其數,臥病在床的這三年中常有舊交後輩來此看望。

  可讓父親這般失態的,卻只有這一次。

  「好了好了。」

  就在羅啟元因千言萬語難言出口而老淚縱橫之際,耳畔聽到了那三十年未曾聽過的奚落聲:「你再這般激動,怕是等會就能咽氣了。」

  張知行上前扶住羅啟元,伸手在其胸口輕點幾下護住了心脈,隨即以自身氣機為他梳理體內瘀滯的氣血。

  為其梳理氣血時,他便發現了羅啟元的身體早已透支的油盡燈枯。

  這是修煉硬功之人的通病。

  修煉硬功之人多是日日夜夜的打熬筋骨血肉,透支身體時積下的暗傷不在少數,只是年輕時因身強體壯,氣血雄渾,看不出端倪。

  可等老來氣血衰敗難壓體內積弊,暗傷便會爆發,將年輕時透支的那部分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修煉硬功的武夫少有長壽,便是因此。

  羅啟元早年得內外兼修之法,又常以藥浴為輔填補自身虧空,直到年過六旬才爆發暗傷病倒,在修煉硬功的武夫中已屬長壽了。

  「伯父,您能救救我爹嗎?」

  羅定遠眼眶發紅地看向張知行,說道:「我爹他找了您三十年,不知有多少話想和您說,如今好不容易見著您了,卻是有口難言。」


  他說著將臉撇過去,聲音有些哽咽:「晚輩身為人子,見著難受啊。」

  「……」

  張知行聞言默然。

  他早已看出羅啟元這是到了年紀,氣血衰敗得就像一盞油燈里的油都燒盡,如今只剩一口氣吊著,實非外力能救。

  就在他準備說明這種狀況藥石無醫之時,卻突然想到了得自呂尋的幾瓶丹藥。

  其中有一瓶喚作『回春丹』的三轉精品丹藥,似乎就有治療內傷暗疾之效。

  本土藥石難醫,但天外的修仙體系不知存世了多少萬年,與之伴生的煉丹之道更是奪天地造化的手段。

  他們的丹藥對於普通人而言說是仙丹也不為過!

  說不定有用!

  張知行眸光微動的自袖中取出一個玉瓶,從中倒出了一枚回春丹,隨即交代羅定遠:「取些溫水來。」

  「……」

  羅定遠見狀微微一怔,回過神後緊忙去倒了碗溫水,然後在伯父將那丹丸塞入自家老父親口中後,為其餵水咽丹。

  丹藥入腹,張知行伸手搭在羅啟元肩頭,以自身氣機助他消化體內藥力。

  隨著藥力擴散,卻見羅啟元那張枯樹般的麵皮上竟是浮現出些許血色。

  張知行似是預感到了什麼,再度交代羅定遠:「取個盆來。」

  「……」

  羅定遠不敢有半點遲疑,緊忙又去取來水盆,端在一旁等候。

  他看到自家父親的面色愈發變紅,驚得喉結滾動,似是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忽地。

  張知行將扣在羅啟元肩頭的手微微一扯,將其扯的面向床邊,隨即伸手在其後背一拍。

  卻聽『哇』的一聲,羅啟元的口中竟是吐出了一口淤血。

  那一大口淤血不僅落在盆中,還零星的濺在了羅定遠的衣襟上。

  羅定遠被這番變故嚇得面色煞白,剛準備開口問詢,便聽到一聲音線帶顫且滄桑的輕吟聲:「大哥…」

  「……」

  羅啟元將口中發黑的血沫吐在盆中,竟是奇蹟般的恢復了幾分氣力。

  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還有能開口說話的力氣,抬頭看向張知行,嘴唇囁嚅著又喚一句:「大哥,真是你啊。」

  「……」

  張知行的面色隱隱有些無奈。

  自假死離開京城後,他就非常抗拒與他人發展成太近的關係,無論是夫妻,還是兄弟,他都避而遠之。

  當初羅啟元沒少因為叫他大哥被揍,只是他揍他的,羅啟元依舊厚臉皮的叫。

  後來他發現那廝的麵皮實在太厚,揍也沒用,索性就走了。

  如今又聽到羅啟元喊自己大哥,他心中雖還無奈,但念及這廝已經時日無多,便也沒再像三十年前那般再動手了。

  張知行沒有急著理會羅啟元,而是看向了一旁傻站著的羅定遠,說道:「這丹藥只能治你父親暗疾,讓他好受一些,並不能治他油盡燈枯的根本。」

  「……」

  羅定遠看到父親能說話,已是喜出望外,連忙應道:「能讓父親少受些罪已是天大恩德,小侄不敢奢求其他。」

  張知行微微頷首,交代道:「給你父親擦擦嘴,再叫人煮些白粥送來。」

  「是是是!」

  羅定遠滿臉笑容地將盆端走,又是想拿毛巾,又是想出門叫人煮粥,激動得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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