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驟聞靈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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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時分。

  城中來了一戶人家,為首的是個惴惴不安的中年男子,其身後還跟著家眷。

  在縣衙公差的接引下,中年男子通過女屍身上的衣物確認了女屍就是他的髮妻周氏。

  那中年男子前幾日還帶家眷來附近的河裡燒過紙錢,此番又被縣衙公差叫來認人,與一眾親眷哭得昏天黑地,直呼命苦。

  許是周氏屍身的腐敗味道太過難聞,中年男子主動提出去買紙錢來祭奠亡妻。

  面對這種合情合理的請求,太歲司之人與縣衙公差自是沒有不允的道理,便放任他去了。

  那中年男子離開現場後面色發白,掩口乾嘔了幾聲,眼神中卻藏著深深的嫌惡與欣喜…

  待到鎮中的紙紮鋪。

  見鋪主是個老道,中年男子壓下心中的異樣,說明來意後直接從袖中掏出粒碎銀交於老道,提著幾沓紙錢而去。

  張知行見其背影遠去,面色略顯怪異。

  找到了髮妻的屍身而已,值得這麼高興?

  就在他合上門後,清風小心翼翼的湊過來,壓著嗓音說道:「老爺,這人身上有邪祟的味道。」

  「哦?」

  張知行聞言驚疑一聲,畢竟『邪祟』這個概念還是他剛教給清風明月的,如今便聽到清風說『這人身上有邪祟的味道』,自是好奇的緊。

  他饒有興致的問道:「什麼樣的味道?比之你們如何?」

  「……」

  清風撓了撓頭,不知該怎麼用言語去形容,無奈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明月。

  「真笨。」

  明月白了他一眼,隨即說道:「老爺,清風的意思是說那個人身上沾染的邪祟味道要比我們身上沾的濃重得多!」

  「……」

  張知行聞言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另一邊。

  那中年男子帶著紙錢回去祭奠亡妻,太歲司與縣衙公差一行人則在商議如何處理此案的後事。

  戚燕眉頭微蹙,手指在腰間細窄如禾的苗刀上輕敲著,根據現有的線索推演著案件始終。

  前幾日周氏溺亡,被不知名原因影響成了邪祟,而就在昨夜,她來到了西柳鎮,結果還未來得及作惡便被人持火槍射殺。

  邪祟之事近來才有發生。

  而火槍這東西在大漢乃是軍械,只有神機營和部分軍伍配備,民間百姓是嚴禁持有火槍的。

  一個持有火槍的不法狂徒和誕生邪祟之地,無論哪種都值得太歲司認真對待!

  「查!」

  戚燕似是有了決斷,敲擊刀鞘的手指驟然握住刀柄,冷聲開口道:「此地居民曾言夜裡隱約聽到一聲悶雷般的聲響,說明射殺邪祟之人就在這西柳鎮中!」

  「他將移動屍體的痕跡處理得很乾淨,證明他不想暴露身份。」

  「敢私下持有火槍,還敢射殺邪祟堂而皇之的將其屍體扔到此處,足見其人心性與尋常百姓不同。」

  「這樣的人物太過危險。」

  「不論是為這西柳鎮百姓的安寧,還是為我大漢律例,都得將此人查出來!」

  她本就生得眉鋒目利,此番果決下令,眉宇間更添幾分不讓鬚眉的英氣。

  「……」

  縣衙公差中為首的捕快拱手領命,試探性地問道:「戚大人,那下官這就帶人走訪西柳鎮的居民,打探消息?」

  「太歲司會與你們一同走訪。」

  戚燕稍作沉吟,壓著嗓音交代道:「對方既有火槍傍身,多半不是尋常百姓,你們走訪時需著重調查西柳鎮近些年自外地搬遷或走動至此的居民。」

  「另外,走訪時還需問詢附近有無奇聞異事發生,特別是不合世理的奇聞異事,需記錄在冊交於我過目。」

  末了,她又補充一句:「若是查得有形跡可疑的強人,第一時間告知太歲司同僚,切莫貪功逞強。」

  「下官明白!」

  「去吧!」

  紙紮鋪中。

  此時的張知行已經關了鋪門,摒棄了雜念,如一顆青松般矗立在後院中,漿洗髮白的道袍下,後背兩根大筋似乎都在有規律的蠕動著,顯然是在練功。


  當年,他為求仙問道遊歷山川大澤,拜訪名觀古剎,仙沒尋到,武沒少練。

  他的武道早年便已大成。

  只是身處在這方連低武都算不上的世界,即便武道大成了也依舊是肉體凡胎,稍不留心挨上一發鉛彈也得死。

  他也曾想過以武入道。

  只可惜,任他把樁功練得能在地站出個坑,把吐納練得能龜息假死,把皮肉筋骨練得能易容換面,依舊無所得。

  那時他便隱約感覺到,這方天地似乎缺少了什麼東西,也正是因為缺少的那種東西,讓他多年來的辛苦淪為無用功。

  如今三百多年的光陰過去了,他已心死,為自己準備了口棺材。

  可邪祟突然出現了!

  他不認為邪祟這種不合常理的東西是憑空出現的,所以推測多半是這方天地出現了某種難以理解的異變!

  為驗證自己的猜想,他重新修行起了武功。

  雖多年未曾練功,但張知行的武功並無荒廢,因為他的武道早已融入到了生活中的一言一行,點點滴滴。

  譬如他扎個紙人。

  編竹為骨、糊紙為皮、畫人成像,這些與旁人而言無非是日常瑣事。

  可與他而言,編竹時用的明勁、糊紙時用的巧勁、繪彩時筆尖下透的暗勁,所行所為的每一件事都在無形之中融入了他的武功。

  在此界的武道中,這樣的武道境界稱之為化境,亦稱圓滿。

  此番重新修煉起武道的基礎樁功,張知行像是紮根在院中一般,隨著其胸口起伏,不僅呼吸漸漸綿長,就連面色也愈發紅潤。

  明明院中無風,可院中那顆老棗樹的枝葉卻簌簌作響,連帶著那件被漿洗髮白的道袍也隨之飄動……

  忽地。

  張知行驀然睜開雙目,眸中精光一閃而過。

  他好似聽見了玻璃碎裂般脆響,隨之體內多出了一股此前從未有過的氣機。

  小院中好似多出了一道看不見的漩渦,而他就在那漩渦的中心,瘋狂的汲取著天地中的某種物質!

  三百多年的武功,三百多年的煎熬,在此刻盡數化作底蘊,天空中無數氣機如萬川歸海一般沒入張知行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他的身體亦像一塊乾枯到極致的海綿突然遇見了雨水,體內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肌腱都在瘋狂的吮吸著來之不易的『雨水』!

  前屋。

  正在剪紙錢的清風明月似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麼,滿臉惶恐的對視了一眼。

  他們本就輕盈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吹起,自窗口卷向後院,卷向那無形漩渦的中心!

  可屋中其他紙人卻沒有半點動靜,甚至連那些紙錢都未曾被風吹動分毫,就好似那股狂風只針對他們倆一般。

  『老爺!!』

  『老爺饒命!!!』

  他們滿臉惶恐,手指死死地抓住窗沿不讓自己被捲走,他們身子飄搖,被嚇得想要哭喊『老爺饒命』。

  可在那股無形的狂風中,他們竟連開口都難做到,只能在內心哭嚎。

  隨著體內靈氣漸漸充盈。

  張知行神情恍惚,竟與冥冥之中看到了拖著焰尾劃破天空的流星雨,看到了流星墜地後這片大地上正在升騰的黑氣,看到了站在深邃星空中俯視一方天地的虛影。

  「嗯?」

  冥冥之中驟響一聲驚疑,隨即便是一聲冷哼。

  張知行聽到那聲冷哼只覺如遭雷擊,眼睛中好似刺進了無數根鋼針一般。

  他悶哼一聲的閉上了眼睛,眼角竟是流出了一行猩紅的鮮血,而那玄奇狀態也隨之消弭。

  那股無形的漩渦消散,清風明月的身形也自窗沿跌落在地,驚魂未定的看著院中那個留著血淚的老道,不知發生了什麼。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張知行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多出的氣機,口中卻傳出壓抑到極致的低沉笑聲,配上臉上那行猩紅血漬,像是瘋癲了一般。

  「三百載求仙問道,九萬里踏遍山川。」

  「封天鐵壁叩無門,長生卻為苟且翁。」

  待眼睛中的刺痛感漸漸消退,張知行嘗試著睜開眼睛,再難壓制積鬱三百餘年一朝得勢的激盪心緒,仰頭笑吟。

  「忽聞玄穹迸玄機,得見蒼黃煮乾坤。」

  「終覺長生非妄念,且看今朝我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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