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兄妹夜話風暴前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滋啦……滋啦……」

  收音機里的電流聲伴隨著一陣激昂的女播音員聲音,在空蕩的後勤檔案室里迴蕩。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要堅決拔除那些潛伏在我們內部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毒瘤……」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乾冷無雪。刮在臉上的西北風像砂紙一樣,蹭得人生疼。

  李建業靠在藤椅上,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吹開水面上的高碎茶沫。他眼皮微垂,似乎對收音機里那震耳欲聾的社論毫無興趣。

  「李哥!你聽見沒!這風向可是越來越緊了!」

  檔案室新分配來的實習生小丁,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在屋裡來回踱步,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剛印出來的內部小報。

  「今天早上,一車間的幾個青工把車間副主任給圍了,說他私自剋扣勞保手套,是資產階級作風!現在正開批評會呢!」小丁湊到辦公桌前,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光,「李哥,咱們後勤處是不是也得抓幾個典型出來?」

  李建業喝了口茶,連姿勢都沒換。

  他抬眼看了一下這個剛滿二十歲、熱血沸騰的小年輕。

  「小丁啊,把爐子裡的煤渣掏掏,火都快滅了。」李建業語氣平淡,順手把桌上的一份六二年的廢舊圖紙歸攏進牛皮紙袋裡。

  小丁愣了一下,一腔熱血仿佛澆在了冰塊上。

  「李哥,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關心爐子?外面都快翻天了!」

  「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咱們檔案室的職責,就是把這些破紙看好,別讓耗子啃了。」李建業把牛皮紙袋用白線繞好,扔進鐵皮櫃裡,「去掏灰吧。下班前把地掃了。」

  看著李建業那副油鹽不進的散漫模樣,小丁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轉身去捅煤爐子了。

  李建業靠回藤椅,聽著鐵爐鉤子和煤渣碰撞的刺耳聲,眼神變得極其幽深。

  起風了。

  從今年下半年開始,軋鋼廠里的氣氛就一天比一天詭異。原本見了面客客氣氣打招呼的工友,現在眼神里都透著防備。拉幫結派的苗頭已經像野草一樣瘋長。

  「快了。最瘋狂的十年,馬上就要拉開大幕了。」

  李建業在心裡默念。

  他在檔案室苟了三年,冷眼看著這一切。不爭功,不冒頭,每天喝茶看報。在這個火藥桶即將被點燃的節骨眼上,他把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透明人。

  下午五點,下班鈴一響。

  李建業準時鎖門,推著飛鴿自行車出了廠區。

  回到九十五號院。

  天已經擦黑了。剛到門口,就看見許大茂正抄著手在胡同口溜達,一雙老鼠眼警惕地盯著過往的生人。

  「建業兄弟,下班啦!」許大茂一見李建業,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湊上前壓低了聲音,「今兒個胡同里來了幾個掛紅袖標的生面孔,在咱們院門口轉悠了一圈。我拿眼珠子把他們瞪走了。」

  「幹得不錯。」李建業微微點頭,沒多說什麼,推車跨過高高的門檻。

  現在的九十五號院,出奇的安靜。

  易中海斷了手,成天縮在屋裡不出門;閻家絕戶,三大媽瘋瘋癲癲不知道死哪去了;劉海中還在號子裡蹲著。整個院子,許大茂成了實際上的「看門狗」,誰敢在東跨院這頭造次,他能拿命去咬。

  李建業推開東跨院那兩扇加固包鐵的黑漆大門。

  「哐當」一聲。

  門栓插死,外面的喧囂和陰霾被徹底隔絕。

  回到正房,屋裡爐子燒得正旺。

  李建業洗了把手,從空間裡取出一大塊極品羊後腿肉,手起刀落,切成薄如蟬翼的羊肉卷。銅鍋里倒進熬好的大骨高湯,撒上蔥段薑片和枸杞,紅彤彤的炭火一催,湯底「咕嚕咕嚕」地翻滾起來。

  「吱呀。」

  院門被推開一條縫,芳芳裹著厚厚的棉大衣走了進來。

  二十歲的芳芳,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在三廠幹了三年,因為技術過硬,已經是廠里重點培養的助理工程師。

  但今天,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卻掛滿了疲憊,甚至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哥。」芳芳摘下圍巾,聲音有些沙啞。


  「洗手,吃涮羊肉。」李建業把一盤調好的麻醬韭花蘸料放在桌上,沒急著問她。

  芳芳洗完手坐在桌邊,看著熱氣騰騰的銅鍋,卻連筷子都沒拿起來。

  「怎麼?嫌羊肉膻?」李建業自己夾了一筷子肉,在滾湯里涮了三下,放進碗裡。

  「不是……」芳芳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發紅,「哥,我們廠里……亂套了。」

  李建業嚼著羊肉的動作沒停,只是抬了抬眼皮:「說。」

  芳芳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憋了一天的話全吐了出來。

  「今天下午,車間工會那個叫馬玉蘭的幹事,帶著幾個人衝進了技術科。把我們科長,也就是帶我的老總工,直接從辦公室拖了出去。說他是反動學術權威,說他以前在國外留過學,思想不純!」

  芳芳的手在微微發抖,顯然是被白天的陣勢嚇著了。

  「老總工都快六十了,被他們按在地上逼著寫檢討。馬玉蘭還拍著桌子問我,『李芳芳同志,你是根正苗紅的烈士子弟,你在這場鬥爭中,到底站哪邊?』哥,我當時都蒙了。老總工平時對我那麼好,那些圖紙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畫的……」

  「你表態了嗎?」李建業放下筷子,眼神變得極其銳利,直刺芳芳的眼睛。

  芳芳搖了搖頭:「我沒說話。我藉口說二車間的工具機電路出了問題,拿著圖紙就跑出去了。可是馬玉蘭臨走時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樣。」

  聽到芳芳沒有當場表態,李建業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抽出一張草紙,擦了擦嘴角。

  站起身,走到門邊,仔細檢查了一下門栓,又把厚重的布窗簾拉得沒有一絲縫隙。

  回到桌前,他沒有再動筷子,而是從兜里摸出一根特供香菸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在溫暖的燈光下裊裊升起,將他冷峻的臉龐籠罩在一層陰影里。

  「芳芳。今天晚上我說的話,你每一個字都要刻在骨頭縫裡。」

  李建業的聲音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芳芳很少見哥哥用這種語氣說話,嚇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接下來的這幾年,不光是你們三廠,整個四九城,整個國家,都會掀起一場你根本無法想像的驚濤駭浪。」

  李建業用夾著煙的手指,重重地點了點桌面。

  「在那場風浪里,什麼總工,什麼廠長,哪怕是手眼通天的人物,都有可能一夜之間被踩進爛泥里。那個馬玉蘭,她要的不是什麼思想純潔,她要的是踩著老總工的腦袋,去搶那個科長甚至是副廠長的位置。這是奪權,你懂嗎?」

  芳芳臉色煞白。她一個只知道畫圖紙的技術員,哪裡懂這些血淋淋的政治傾軋。

  「哥,那我該怎麼辦?老總工他……」

  「閉嘴!」李建業厲聲喝斷了她,「把你的同情心,還有你那些所謂的師徒情分,全給我咽回肚子裡去!」

  芳芳被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咬著嘴唇。

  李建業深吸了一口煙,看著妹妹委屈的樣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然堅硬如鐵。

  「芳芳,你記住。你哥我當年在黑市里拿命換糧食,在這四合院裡把那些吃人的禽獸一個個踩死,不是為了讓你去給別人當墊腳石的!」

  「明天你去廠里,我給你定三條鐵律。做不到,你就辭職回家,我養你一輩子。」

  芳芳趕緊用手背抹掉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一,絕不站隊!」李建業豎起一根手指,「馬玉蘭問你站哪邊,你就告訴她,你只站圖紙和數據那邊。不管他們開什麼批評會,不許發言,不許喊口號。非逼你寫東西,你就抄報紙上的原文,多加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行!」

  「第二,裝聾作啞!」李建業豎起第二根手指,「他們批鬥老總工,你必須在場,但你要把頭低到胸口。別人讓你舉手你就舉手,別人喊口號你就張嘴對口型,不許發出聲音。出了那個門,誰問你會議內容,你就是三個字:沒聽清。」

  芳芳聽得心驚肉跳。這哪裡是去上班,這簡直是在走鋼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建業掐滅了菸頭,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任何威脅的、絕對的『工具人』。」

  「他們奪權,是要搞生產的。馬玉蘭不懂技術,老總工倒了,三廠的軍工訂單還要不要做?所以,他們必須得留著懂技術、能畫圖、能修工具機的人。你要讓你自己,成為那個只知道盯著電路板、除了幹活什麼都不會的呆子!」


  「只要你表現得足夠木訥,足夠沒有政治野心。不管是現在的廠長,還是以後奪權的馬玉蘭,他們都需要你這個好用的『工具』。他們不會去動一個根正苗紅、又沒有威脅的技術骨幹。」

  李建業說完,整個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銅鍋里的湯底還在「咕嚕咕嚕」地沸騰著,羊肉卷早就煮老了。

  芳芳呆呆地看著哥哥。

  她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這個平時總是笑呵呵、變著法兒給她弄好吃的哥哥,骨子裡藏著極其恐怖的隱忍和算計。

  這種算計,比那個拍桌子的馬玉蘭,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個段位。

  「哥……會鬧到那種地步嗎?」芳芳聲音發顫,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恐懼。

  李建業看著妹妹那張涉世未深的臉,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會鬧到那種地步嗎?

  會比你想像的還要慘烈一百倍。在那場長達十年的浩劫里,父子反目、夫妻互咬的慘劇每天都在上演。人性的底線會被徹底擊穿。

  「會。」李建業只回了一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芳芳身後,雙手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別怕。這天塌不下來。」李建業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咱們家的成分是三代僱農,烈士遺孤。這是第一道免死金牌。」

  「第二道金牌,是我早就在這個院子裡挖好的地窖,和永遠也吃不完的糧食。就算外面真的斷了糧,哪怕四九城變成了一座孤島,這東跨院裡,依然能讓你頓頓吃上白面和鮮肉。」

  李建業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只需要在這個瘋狂的戲台子底下,安安靜靜地當個啞巴觀眾。熬過這幾年,等那陣風停了。這天下,就是咱們兄妹倆的了。」

  芳芳仰起頭,看著哥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的恐慌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有哥哥在,就算外面刮十二級的颱風,她也有一處絕對安全的避風港。

  「哥,我記住了。」芳芳重重地點了點頭,「明天去了廠里,我就把自己關在繪圖室里。除了畫圖,我一句話都不多說。」

  「這就對了。」李建業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吃肉。煮老了塞牙。」

  夜深了。

  窗外的西北風越刮越烈,把光禿禿的樹枝吹得像鬼影一樣亂舞。

  九十五號大院裡的其他人,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為明天的一口粗糧發愁,為廠里越來越詭異的氣氛擔驚受怕。

  而東跨院的正房裡。

  李建業洗漱完畢,躺在溫暖的火炕上。

  意念微沉。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個靜止空間裡,堆積如山的古董字畫、金條大洋,以及足以支撐一個團吃十年的物資。

  「風暴要來了。」

  李建業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那就讓它颳得更猛烈些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