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五九年中,定量減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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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道口糧店門前,白花花的日頭晃得人眼睛生疼。

  排隊的隊伍折了三個彎,順著狹窄的胡同一直甩到了副食品店的大門口,放眼望去,黑壓壓全是人頭。

  李建業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個空布袋,正不緊不慢地走在便道上。

  此時已是1959年的中下旬。

  空氣里的風雖然帶著夏日的燥熱,但胡同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和慌亂。

  「別擠了!今兒個的定量粉就二百斤,早賣完了!後頭的,甭排了,明兒個請早吧!」

  糧店裡傳出一聲有些煩躁的女高音,緊接著,那扇厚重的木頭櫃檯門「砰」地一聲,被死死地合上了。

  「怎麼就沒了?!我這天不亮就來排隊了啊!」

  「就是啊,家裡孩子都餓得直哭,好歹給稱兩斤棒子麵啊!」

  「稱什麼稱?糧庫里也沒米了!有票也沒用,回吧!」

  排隊的人群里爆發出了一陣絕望的喧鬧和哭喊聲,但那櫃檯後面的人連個頭都沒探一下。

  李建業捏了捏車閘,看著那些餓得眼窩深陷、面黃肌瘦的街坊們失魂落魄地散去,心裡沒有半點波動。

  定量,終於開始大幅度削減了。

  不僅是細糧買不到,連以往最不招人待見、摻了大量麩皮的粗棒子麵,現在在糧店裡也是一天一個價,有票有錢都得看運氣才能搶到一小袋。

  大食堂的紅旗早就不知道被扯到哪兒去了,那場曾經讓全城人為之瘋狂的「大鍋飯」,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就因為糧庫見底,徹底成了一場荒誕的黃粱一夢。

  「建業,回來啦。」

  路過副食品店門口,售貨員張大姐歪在櫃檯後面,無精打采地跟李建業打了個招呼。

  平時這櫃檯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點心、罐頭,這會兒,貨架子空得連個耗子屎都沒有,只有一缸子發酸的散裝醋和半箱子過期的劣質香菸。

  「張大姐,今兒個沒肉?」李建業停下車,隨口問了一句。

  「肉?你想什麼美事呢。」

  張大姐吐出一口白氣,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鐵鉤子。

  「今兒個就送來半扇病死豬肉,連皮帶骨頭,還沒卸車呢,就被紅星軋鋼廠的後勤大車直接給拉走了。我們這些普通門市,連根豬毛都沒見著。」

  李建業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大饑荒的陰雲,已經徹底籠罩在這四九城的上空了。

  但他不慌。

  他調轉車頭,騎著自行車,直接回了交道口廢品收購站。

  一跨進大門,院子裡也是靜悄悄的。

  大劉和老張正靠在棚子底下的陰涼處,沒精打采地喝著白開水,連平時最愛抽的旱菸袋都沒點。這定量一減,工人們肚子裡沒油水,幹活的力氣自然也就卸了大半。

  「建業回來了。」

  老張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邊已經過好秤的一堆廢報紙。

  「下午沒活。站長去街道辦開會了,聽說……下個月咱們站里的定量,還得再砍一成。」

  老張長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深深的無奈和迷茫。

  「這日子,可怎麼熬啊……老子在戰場上跟美國鬼子拼刺刀的時候都沒挨過餓,這新社會了,怎麼連個飽飯都吃不上了。」

  「張哥,大水沖沙,總能熬過去的。」

  李建業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大瓷碗喝了一口溫水。

  「大劉,你聽說了嗎?」老張突然轉頭看向正在發呆的大劉,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冷笑。

  「聽說了。」

  大劉抹了一把臉上的虛汗,聲音有些嘶啞。

  「紅星廠一車間那邊,昨天下午,易中海和劉海中這倆老東西,在工位上雙雙餓暈過去了!」

  「特別是易中海!他降成了六級工,廠里還要強行扣他的定量去貼補李家和何家(易中海被判賠償何大清)。他現在天天在車間裡干八小時的重活,中午就吃兩個摻了鋸末子的黑面窩頭。聽說送去醫務室的時候,那肚子癟得跟個紙片一樣!」

  「活該!」

  老張啐了一口濃痰。


  「這叫報應!當年他們吃李家、吃何家絕戶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有今天?!」

  李建業在一旁聽著,默默地喝著水。

  他沒有出聲,但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里,卻閃爍著一抹極其嘲弄的冷笑。

  餓暈了?

  這,只是剛剛開始罷了。

  在即將到來的1960年,那才是真正的地獄!

  「建業啊。」何建國這時候從前院快步走了進來。

  他那張國字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愁容。他手裡拿著個街道辦剛發下來的臨時工作指標。

  「老孫主任剛才在街道上說了。廢品站的工作,以後得加重。咱們得去更遠的胡同和單位收廢舊物資。你……你那東跨院裡的菜地,收成怎麼樣了?」

  何建國有些擔憂地看著李建業。李建業是烈屬,又是他最看重的後輩,他怕這孩子也像院裡人一樣餓出個好歹。

  「何站長,您放心。」

  李建業站起身,將搪瓷碗放下,臉上露出一個憨厚、卻極為踏實的笑容。

  「大山叔留下的那兩百平米地,我之前拉了不少熟土。上個月種下去的土豆和紅薯,已經挖出來不少了,南瓜也掛了滿牆。加上我那三隻母雞天天生蛋。我和芳芳,絕不會餓肚子的。」

  「好!好小子!有成算!」

  何建國重重地一拍大腿,原本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大半。

  在這個年頭,家裡有地、有雞、有糧食。那才是真正能在亂世里活命的無價之寶!

  ……

  傍晚,南鑼鼓巷。

  李建業推著板車,晃晃悠悠地回到了95號院的大門口。

  前院的門坎上。

  三大媽楊麗華正縮在牆根下,手裡拿著漿糊。由於長期飢餓,她雙腿浮腫得厲害,大腿比腰還要粗一圈,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畸形的肉球,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坐在那兒喘粗氣。

  而中院,閻解成和閻解放哥倆,正挑著糞桶,滿臉泥灰地從外面挪了進來。

  兩兄弟的眼睛裡,全是一種餓極了的野獸般的幽綠光芒。

  他們手裡分了兩千多塊錢。

  可在這個飯都吃不飽的58年底,有錢,買不到細糧!黑市上的棒子麵已經漲到兩毛五一斤了!他們手裡的那點分家款,在這大饑荒的吞噬下,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縮水。

  「哥……我餓……今晚咱們喝稀的還是稠的?」閻解放靠在何家那兩間剛買來的正房門框上,聲音虛弱。

  「喝稀的!一碗水,抓半把棒子麵,能見著個黃色就成!」

  閻解成氣急敗壞地吼道,「想吃稠的?自己去西山啃樹皮去!」

  兩兄弟關上門,在屋裡爆發出一陣難聽的打砸和對罵聲。

  李建業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推著車,徑直回了屬於他自己的東跨院。

  「咣當!」

  大鐵門合上,鐵閂卡死。

  屋裡,沒有了95號大雜院裡那種充滿了惡臭、咒罵和絕望的氣息,只有一爐子紅亮的無煙煤散發出的融融暖意。

  桌子上。

  一盤李建業剛才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拍得粉碎的新鮮黃瓜,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一碗冒著熱氣的熟土豆泥,上面澆著一層焦黃、散發著濃郁肉香的豬大油。

  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泛著醬紅油光的臘肉片。

  李建業坐在八仙桌前。

  他拿起一個雪白喧騰的精白面大饅頭,咬了一大口,慢慢地嚼著,聽著隔牆隱隱約約傳來的劉海中打兒子的慘叫聲,和三大媽那絕望的哭號。

  他的眼神,平靜,且冷漠。

  風,呼呼地刮著。

  大饑荒,終於在這一片看似繁華的喧囂中,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而李建業。

  在這高牆鐵門的堡壘里。

  只管,關起門來,過他自己的神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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