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獅子大開口,買房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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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要房子的產權?!」

  李懷德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那動靜就像一隻在深夜被猛然踩住了尾巴的野貓。他本就發福的身軀在硬木椅上劇烈地彈動了一下,整個人差點直接蹦起來。

  他那雙常年透著精明算計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了,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李建業,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外星人。

  不僅僅是他。

  坐在一旁負責「見證」和「圓場」的街道辦孫副主任,也驚得張大了嘴巴。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順著油膩的鼻頭往下滑了一大截,他也渾然未覺,甚至連平時最愛端著的官方派頭都忘了維持。

  開什麼玩笑? !

  在這紅旗飄飄的1958年,整個四九城,乃至全社會,都在轟轟烈烈地搞大集體、大公有制!全員職工大合鋪,大家都擠在公家分配的筒子樓或者大雜院裡,每個月規規矩矩、按時按點地往廠房產科或者街道房管所交那幾毛錢的象徵性租金。

  雖然從法理上講,私人擁有房產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依然是合法存在的(畢竟很多成分好的老住戶還保留著祖宅),而且對於公房,國家和單位也確實存在著「公房轉私房」的政策口子。

  但這口子的門檻,那特麼是高得能嚇死人的啊!

  這不僅僅是個錢的問題。除非你是對國家、對工廠做出了極其巨大的、不可磨滅的特殊貢獻,比如攻克了某些被洋人卡脖子的核心技術難關,或者在保衛國家財產的戰線上立了實打實的一等功。廠里才會作為最高級別的榮譽獎勵,將一套房屋的產權劃歸給你個人。

  普通的學徒工?甚至是像李大山那樣的三級老師傅?

  誰吃飽了撐的會去買房?!廠里分的房子只要你不犯什麼反革命的大錯,能踏踏實實讓你住一輩子,將來還能讓子女接著住(也就是所謂的頂崗承租)。

  真要去買房,不僅要掏出一大筆在這個年代看來堪稱巨款的現金,還得經過廠辦、工會、房產科甚至上級主管部門的層層蓋章審批!在普通老百姓的認知里,這簡直就是吃力不討好、沒事找事的神經病行為!

  李懷德抹了一把腦門上因為極度驚駭而滲出的細密汗珠,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知道,這小子是真敢開口,也是真不懂這行情的深淺啊。

  「建、建業兄弟啊,你這……你這可真是難為死老哥了。」

  李懷德艱難地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語氣中帶著幾分明顯的急切和近乎哀求的無奈。

  「真不是老哥我摳搜,捨不得那兩間房。是你提的這事兒……它真就辦不到啊!這可不是那兩千塊錢的慰問金我咬咬牙就能批的,這房子可是實打實的公家資產,是登記在冊的國有財產啊!」

  李懷德苦口婆心地解釋著,雙手在空中不住地比劃,試圖打消李建業這個在他看來極其瘋狂、甚至帶點政治風險的念頭。

  「大山同志雖然是因公殉職,廠里深感痛心。但規矩就是規矩啊。按照咱們廠的制度,你這不還沒正式入職嘛。就算你明天拿著通知書去報導,在你沒轉正定級之前,那兩間正房的居住權,也還是掛在廠房產科的名下,隨時可能面臨重新規劃和分配。」

  李懷德指了指門外的方向,愁眉苦臉。

  「老弟啊,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現在咱們廠里,那些等著分房子結婚的工人,排隊都能排到外城的護城河去了!一個剛進廠的學徒工,撐死了也就是在後罩房或者偏院給你擠出個半間房的合住名額。大山那是靠著十幾年的工齡和三級工的資歷,才勉強占住了那兩間寬敞的正房。」

  「你要是讓楊廠長因為這事兒,為了平息輿論,直接一紙批文把兩間正房的私有產權作為補償獎勵給你……」

  李懷德越說越覺得後背發涼,連連擺手。

  「那咱們廠里那幾萬號嗷嗷待哺的工人得怎麼看?那些排了三五年隊連個屋檐都沒分到的老職工不得炸鍋啊?!以後要是車間再出點什麼工傷事故,大家都有樣學樣,全跑來廠辦鬧著要房產證。那軋鋼廠的房產科不就徹底被掏空了嗎?這破壞分配製度的口子一旦撕開,不用外人舉報,部里的領導就能活活生吞了我和楊廠長啊!」

  李建業靠在硬邦邦的木質椅背上,沒有立刻反駁。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張木頭桌面的邊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其實,這還真不是他故意在這關鍵時刻獅子大開口、刻意刁難李懷德。


  他前世是個為了幾塊錢配送費在城市裡穿梭的外賣員,每天接觸的都是房租、水電和平台抽成。對這五八年的時代背景,尤其是這種帶著濃厚計劃經濟色彩的房屋分配政策和複雜的產權法規,他了解得確實只是皮毛。

  他腦子裡的認知,還停留在《情滿四合院》那部劇的表面設定里。他只知道劇里像聾老太太、甚至後來的許大茂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私房,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在這個年代,只要手裡有錢,或者手握著能讓對方忌憚的籌碼,就能名正言順地把公家分下來的房變成屬於自己的私產。

  而他之所以死死咬住「房屋產權」不放,目的非常單純,也極其堅決。

  那就是——徹底切斷後患!

  四合院是個什麼樣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染缸,他這兩天算是親身領教過了。如果不把大山叔留下的這兩間房變成徹頭徹尾的、受法律保護的私產,就算他明天拿著李懷德給的轉正通知書進了軋鋼廠。

  那幫被他整進派出所、以後指不定哪天就會被放出來的禽獸鄰居們,絕對有一百種陰損毒辣的方法,通過暗箱操作廠房產科,或者勾結居委會的大媽,以各種「家裡人口多、住房困難需要騰退互助」、「年輕人要發揚風格讓半間房給老同志」的噁心理由,強行往他家裡塞人。

  一想到以後可能要天天和賈張氏那種潑婦、三大媽那種算計精低頭不見抬頭見,甚至還要跟他們共用一個廚房、防著他們偷針頭線腦。

  李建業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只有私產!只有那張印著紅戳、受國家法律絕對保護的私人房契,才能讓那幫吸血鬼徹底死了這噁心的念頭!才能讓他和妹妹在這個時代有一片真正屬於自己的、能安穩睡覺的淨土!

  一直坐在旁邊插不上話的街道辦孫副主任,此刻扶了扶眼鏡。

  作為常年跟大媽和房本打交道的基層幹部,老孫明顯看出了李建業眼神中的猶豫和那股不可動搖的堅持。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溫和、拉家常的語氣開了口。

  「咳咳……建業同志啊,李主任剛才說的這些,確確實實都是掏心窩子的大實話。」

  老孫耐心地、像個老大哥一樣向李建業科普起這個時代的特殊政策。

  「關於這'公房轉私房'的買賣。在咱們四九城,雖然極其罕見,但也確實是有明文先例的,政策上也是允許合法的。但就像李主任說的,那條件,苛刻得很吶。」

  老孫掰著長著老繭的指頭,一點一點地給李建業算著這筆複雜的帳。

  「這第一種途徑,就得是對國家建設和工廠發展有極其重大的特殊貢獻,由組織上作為榮譽獎勵下發的。」

  「這第二種嘛……就是走純粹的商品房正規買賣手續了。但前提是,這房子掛靠的廠辦或者區房管局,人家得願意把這份公有資產剝離出來賣給你。而且啊,退一萬步講,就算廠里願意賣,這買房的錢,在如今這年頭,那也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說到這,老孫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了一眼桌上那份剛剛才談妥口頭的、高達「兩千塊」補償金的核算清單。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建業啊,你想想。就算你今天點個頭,順利拿到了軋鋼廠作為居間協調、讓易中海和劉海中掏腰包的這兩千塊錢補償巨款。但這錢,從法理和名義上來說,是他們兩人賠償給你們兄妹的財物損失費和那什麼……精神損失費。」

  老孫微微向前探著身子,壓低了聲音。

  「你要是直接用這筆從嫌疑犯手裡摳出來的『賠償款』,轉身就去跟廠里『買』下那兩間公房的產權……」

  老孫有些忌諱地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兄弟,這帳在明面上,它不好看吶。而且這悠悠眾口,你是堵不住的。到時候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街坊鄰里、還有廠里那些眼紅的工人會怎麼說你們?」

  「他們肯定會在背後嚼舌根,說你李建業手段毒辣,敲詐勒索了廠里的老資格高級工,然後又用這敲詐來的不義之財,順理成章地侵吞了公家寶貴的房產資源。」

  老孫重重地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這名聲一旦傳出去、坐實了。不管是在規矩森嚴的紅星軋鋼廠,還是在你們南鑼鼓巷的那一片胡同里。你們兄妹倆的脊梁骨,恐怕都得被別人的唾沫星子給活活戳斷。你們以後還怎麼在這四九城裡抬起頭做人?」

  老孫的這番分析,條理清晰,直擊要害。


  李建業聽著,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反思。

  他不得不承認,老孫這番在官場和市井中浸淫多年的見解,說得非常在理。這個時代雖然純粹,但也是一個人言可畏的時代。唾沫星子是真的能淹死人的。

  如果他今天強行借著這股輿論的邪風,逼著軋鋼廠迫於壓力把房子以「賠償」的形式「送」給他;或者他大咧咧地拿著那兩千塊錢剛到手的賠償款去「買」下這房子。

  那他李建業,在公眾的眼裡,就真的從一個令人同情的「悲慘烈屬受害者」,徹底變成了一個為了錢財和房子不擇手段、吃人不吐骨頭的險惡刁民。

  這不是他要的結局。

  他要的,是一份乾乾淨淨、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也絕不敢再來覬覦的合法私產。而不是一個留在身邊、隨時會被人當成把柄點燃的定時炸彈。

  辦公室里,因為這番利害分析,再次陷入了沉悶的死寂。

  李懷德極其緊張地盯著李建業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手裡已經被汗水濕透的手帕都快被他絞爛了。他生怕這小子一根筋擰到底,聽不進勸,直接掀桌子談崩了。那他這後勤主任的位子可就真得騰出來了。

  「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中。

  李建業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他抬起頭,那雙如同古井般深邃幽暗的目光,在有些侷促的李懷德和老孫臉上緩緩掃過。

  「孫副主任,李主任。這政策上的條條框框和人情世故,我一個剛從鄉下來的窮小子,剛才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全,有些想當然了。讓兩位領導見笑了。」

  李建業不僅沒有發火,反而坦然且平靜地承認了自己的不足,語氣也隨之緩和了下來。

  「既然直接將房產過戶作為案件賠償不合規矩,也堵不住廠里幾萬號工人的嘴。」

  李建業身子微微前傾,將原本交叉的雙手支在堅硬的下巴上。那雙黑白分明、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突然閃爍起一種令人心悸、卻又充滿瘋狂算計的光芒。

  「那如果換個思路呢。」

  「如果,我用我大山叔生前留下來的、合情合理合法的工亡撫恤金,以及他生前積攢在帳本上的遺款。按照現在的市場估價,主動向紅星軋鋼廠申請購買這兩間正房的私人產權呢?」

  李建業沒有再繞任何彎子,直接擲地有聲地拋出了一個在兩人聽來簡直猶如驚雷般的新方案。

  「什麼?!」

  「自己出錢買房?!」

  李懷德和老孫幾乎是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兩人錯愕地對視了一眼,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對,不白拿公家一分錢,我們自己買。」

  李建業語氣如鐵打般堅定,沒有絲毫退讓的餘地。「大山叔因公犧牲,廠里按國家的硬性規定,本來就會有一筆正式的撫恤金髮下來吧?再加上大山叔在銀行里那些乾淨合法的死期存款。」(他指的當然是他空間裡那些大山叔生前真正存下的、沒有被禽獸洗劫的真金白銀。)

  「如果這些加起來的數目還不夠買下那兩間房。那我這個當侄子的,就算這幾年不吃不喝,就算去火車站扛大包、去黑市賣血,也絕對湊夠這筆買房的錢!」

  「兩位領導。」

  李建業突然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他們,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瀰漫開來。

  「我李建業今天就在這問一句明明白白的話!」

  「如果我堅決不動用易中海和劉海中賠償給我們的那兩千塊錢髒錢!就單憑我李家自己乾乾淨淨的血汗錢,按照廠里的規矩,向軋鋼廠提交申請購買這兩間房子的產權!」

  「這,合不合你們軋鋼廠和國家的規矩?!」

  這擲地有聲、振聾發聵的一番質問。

  讓原本已經因為僵局而感到絕望的李懷德,眼睛瞬間像通了電的燈泡一樣,猛地亮了起來,甚至放出了狂熱的光芒。

  「合規矩!這特麼簡直太合規矩了!」

  李懷德激動得一拍大腿,「噌」地一下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連大腿上的肥肉都跟著顫了兩顫。

  只要李建業不逼著廠里為了息事寧人去「送」房子或者強行「賠償」房子,而是由家屬主動出錢來「買」!

  那這件事的性質,在各種文書和報告上,可就發生了翻天覆地、化腐朽為神奇的徹底改變!


  這不再是什麼「軋鋼廠迫於社會輿論壓力賤賣國有資產」的醜聞。

  而是完美地轉變成了——「紅星軋鋼廠體恤工亡烈屬生活不易,為了保障烈屬孤兒未來的安居問題,經廠辦領導開會特批,同意將其原租住的公房,按照相關政策和公允市價出售給家屬」的絕佳政績!

  這哪裡是違反政策!這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一篇能登上《四九城日報》頭版頭條、深刻體現廠辦領導人性化關懷的優秀報導啊!

  「建業啊兄弟!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轉得可真他娘的快!」

  李懷德喜出望外,剛才的憋屈和恐懼一掃而空,甚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仿佛看到了楊廠長那張轉怒為喜的臉,看到了自己年底順利晉升副廠長的任命書。

  「你要是真願意走正規手續出錢買,這事兒根本不用再拖!老哥我今天就是豁出這張老臉,也親自去楊廠長那兒,給你死皮賴臉地求個特批手續下來!」

  李懷德在辦公室里興奮地來回踱著步子,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起這筆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

  「南鑼鼓巷那套院子,我以前去看過。那是前清留下來的老宅子,地段是真不錯。前院那兩間正房寬敞明亮,加上旁邊還帶著的一個堆雜物的小耳房,總面積小六十個平方了。如果按照現在的公有房屋折舊市價進行公轉私的買賣核算,怎麼也得六七百塊錢上下。」

  李懷德猛地轉過身,看著李建業。這一刻,他不再把對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揉捏或者敷衍的鄉下小伙。

  他咬了咬牙,決定趁熱打鐵,拋出廠里能給出的最豐厚的橄欖枝。

  「建業兄弟,既然話都挑明說到這份上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你也懂。那老哥我就不再藏著掖著,再給你交個大大的實底!」

  「大山同志為了廠里犧牲,這筆屬於他的廠級和部級雙重撫恤金,足有五百塊錢!」

  「這筆錢,我也不跟你打哈哈,今天下午,我親自回廠里盯著財務科,走加急的特批程序,把這錢給你一分不少地批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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