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吃絕戶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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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的空氣因為李建業那句話,瞬間降到了冰點。

  賈東旭眼睛一瞪,扯著尖細的嗓子就想發作:「嘿!你個小憋犢子,怎麼跟我師傅說話呢?好心當成驢肝肺!」

  易中海趕緊伸手攔住徒弟,臉色變換了幾下,硬是把那股子惱怒壓了下去,重新擠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建業,你還在氣頭上,一大爺不怪你。可這辦白事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辦成的,買棺材、找墳地、開流水席,這都需要錢,需要人脈!你一個剛從鄉下來的……」

  話音未落,走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雜亂卻沉重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噠噠」聲格外清脆。

  「大山家屬在哪?李大山同志的家屬!」

  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喊,幾個穿著體面幹部服的人快步跨進了病房。

  領頭的是軋鋼廠工會的張主任,他熱得滿腦門子是汗,手裡還捏著一塊灰布手絹。跟在他後頭的,是交道口街道辦的王主任,一個留著齊耳短髮、幹練利落的中年婦女。

  一進門,看著病床上那塊刺眼的白布,張主任和王主任的腳步同時頓住了。

  張主任眉頭緊鎖,拿手絹胡亂抹了一把汗。廠里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故,人還沒了,這要是家屬在醫院裡扯著嗓子鬧起來,影響明天的生產進度不說,他這個工會主任的年終考核算是徹底泡湯了。

  王主任眼圈頓時紅了,快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大山殘缺不全的面容,連連嘆氣。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瑟瑟發抖的李芳芳身上,滿臉心疼地伸出手:「芳芳啊,可憐的孩子……你王姨來晚了。」

  面對平時還算熟悉的王主任,芳芳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乖巧地迎上去。

  小丫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受驚小獸般的警惕,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身子緊緊貼在李建業寬厚的背上。她伸出冰涼的小手,死死攥住李建業的粗布衣擺,骨節都攥得發白了。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李建業眼裡,讓他心裡猛地一酸,隨即又是一暖。

  大山叔最後那半個小時沒白費口舌。這丫頭現在除了他這個堂哥,誰也不信。

  「王主任,張主任。」

  李建業收斂了剛才面對易中海時那副兇狠的模樣。他眼皮微垂,背脊故意佝僂了幾分,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安撫著芳芳顫抖的肩膀,聲音聽起來沙啞又無助。

  「我叔沒了。他這一走,我們兄妹倆連個主心骨都沒了。」

  張主任見家屬情緒還算穩定,沒有撒潑打滾,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趕緊上前一步,打著官腔寬慰:「小同志,節哀順變。李大山同志是為了廠里的生產建設犧牲的,是我們紅星軋鋼廠的驕傲。廠里絕對不會虧待大山同志的家屬,有什麼困難,你儘管提!」

  李建業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抬頭,眼底泛著紅血絲,語氣懇切:「張主任,王主任。我剛從鄉下來,兩眼一抹黑。芳芳才十三歲,還在上學。我叔這後事……我們倆實在是不懂規矩,也沒那個人力物力去操辦。我想求廠里,幫我叔把這後事給辦了。」

  張主任一聽,這要求太合理了!

  只要家屬不藉機提什麼過分的賠償條件,花廠里的經費操辦一場喪事算什麼?正好還能體現廠辦對工人的關懷,寫進報告裡絕對是一筆光彩的政績。

  「沒問題!這事兒廠里……」

  張主任剛要一口答應,旁邊冷不丁插進一個聲音。

  「張主任,這怕是不太妥當吧!」

  易中海向前跨出一步,挺直了腰板,臉上的褶子都透著一股子「大義凜然」。

  他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要是讓廠里把白事大包大攬了,撫恤金和喪葬費直接走公帳,他易中海連個鋼鏰兒的邊都摸不著,還怎麼借著辦喪事的名義確立在李家的話語權?

  「老易?你這是什麼意思?」張主任皺了皺眉。易中海是廠里的八級鉗工,技術骨幹,平時多少得給點面子。

  「張主任,大山兄弟是我們南鑼鼓巷95號院的老住戶了。平時街坊鄰居親如一家。」易中海說得情真意切,目光轉向李芳芳,眼神溫和,「芳芳啊,老李的後事,我們院裡幾位大爺和街坊鄰居會搭把手幫忙的。流水席、棺木、守靈,保准辦得風風光光,絕對不讓你爸走得不安心。」

  賈東旭在一旁連連點頭:「對對對!建業你放心,有我師傅在,院裡上下誰敢不出力?以後你們兄妹在院子裡的事,我師傅都會多照顧你們的。這廠里的幹部平時那麼忙,哪能用這種小事麻煩廠里?」


  這時候,病房門口又擠進來一個胖碩的身體。

  二大爺劉海中氣喘吁吁地抹著汗,他本來在鍛工車間幹活,聽說易中海請假跑來醫院了,生怕這種「露臉」的機會被易中海獨占,硬是跟車間主任告了假跑過來。

  「老易說得對!」劉海中挺著個大肚子,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領導下鄉視察的派頭,對著芳芳打著官腔,「芳芳啊,放心!有你二大爺在,大山的事就是咱們院的大事!我們院管大爺絕不含糊!」

  三個大爺,一唱一和。

  張主任和王主任對視了一眼,都沒吭聲。按那個年代的規矩,如果院裡願意兜底,鄰里互助確實是一樁美談,他們官方也不好強行插手。

  易中海見領導不說話了,心裡暗喜。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又想去拉芳芳的胳膊,準備一錘定音:「芳芳,這事兒就聽一大爺的。建業他剛來,不懂咱們四九城的規矩,你跟你爸在院裡住了這麼多年……」

  「我不!」

  一聲尖銳的童音猛地炸響。

  李芳芳突然從李建業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一巴掌拍開了易中海伸過來的手。

  啪!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

  易中海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他臉上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咔嚓一聲碎裂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芳芳,你這孩子怎麼……」賈東旭眼睛一瞪就要罵人。

  「我爸說了!」

  李芳芳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易中海,原本怯生生的小臉此刻繃得緊緊的。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雖然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我爸臨走前交代我,他的後事,我們自己辦不了,就讓軋鋼廠幫忙辦!廠里管飯管衣服,不用去麻煩院裡的街坊!」

  此話一出,易中海和劉海中的臉色瞬間跟吞了活蒼蠅一樣難看。

  「還有!」

  李芳芳根本不給他們插話的機會,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張主任和王主任,小手依然緊緊攥著李建業的衣服。

  「我爸還說了,我不夠十五歲,不能接班。他留下的那個電工的崗位,還有後續撫恤金的事情,全部讓我哥李建業去接班、去處理!除了我哥,我們李家誰的話都不認!」

  嗡——

  易中海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直響。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平時看見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十三歲小姑娘,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死丫頭,被灌了什麼迷魂湯了?李大山那個悶葫蘆,臨死前居然把路鋪得這麼絕?!

  張主任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家屬主動要求廠里接手,而且工作崗位也有人順理成章地頂上,這就意味著這件事可以最快速度、最平穩地解決掉。

  「好!好孩子,你爸大山同志是個覺悟極高的好工人啊!」

  張主任立刻上前一步,直接擋在了易中海和李家兄妹中間,把易中海往後擠了擠。

  他挺直了腰板,大聲說道:「既然是大山同志的臨終遺願,那我們廠辦當仁不讓!李建業同志是吧?後事理應軋鋼廠包了,靈堂就設在你們院裡,花圈、棺木、撫恤金,明天一早廠里後勤科就會派人去對接落實。」

  街道辦王主任也跟著點頭附和,還不忘深深地看了一眼易中海:「老易啊,既然大山同志有這遺願,你們院裡就配合廠里搭把手就行了,別讓孩子再操心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等於直接褫奪了易中海「喪事主理人」的身份。

  易中海嘴角猛地抽搐了兩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應該的,應該的。既然是大山的遺願……我們自然配合。」

  劉海中也是一臉訕訕地收回了背在身後的手,嘟囔了兩句「那就聽廠里的」,灰溜溜地退到了門口。

  一場看似密不透風、打著「溫情互助」旗號的惡毒算計,就這樣被李建業的借力打力和李芳芳的兩句話,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李建業微微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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