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噩耗與病房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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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裡的半塊雜糧窩頭憑空消失了。

  李建業搓了搓粗糙的指腹,意念微動,那塊帶著體溫的窩頭又穩穩落回掌心。

  他靠在掉灰的牆皮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腔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

  來到這個平行時空已經整整一個月了。從剛下火車時餓得兩眼發黑、一頭栽倒在四合院斑駁的門檻上,到現在這副身體徹底恢復了前世跑外賣時的強悍機能,全靠他那個在軋鋼廠上班的親叔叔李大山。

  這一個月來,李大山連著自己那份定量都省了下來。每隔兩天必定在煤爐子上給他煮個白皮雞蛋,還咬著牙,冒著風險去黑市花高價割了三次豬肉。

  原主在鄉下本就是個能挑百斤重擔的棒小伙,骨架子大,底子不差,純粹是逃荒路上餓懵的。油水一跟上,氣血立刻就充盈了起來,攥起拳頭骨節嘎嘣作響。

  除了這把子力氣,李建業還摸清了自己最大的倚仗——腦袋裡那個三十平米、四面硬化的儲物空間。

  這玩意兒沒土沒水,不能種地,更沒有傳說中包治百病的靈泉。但它有個極其霸道的屬性,時間靜止。

  一個月前他試著扔進去的半個雜糧窩頭,剛才拿出來掰開,芯子依然綿軟,沒有半點發霉發硬的跡象。唯一的瑕疵是不保溫。熱騰騰的包子放進去,拿出來就成了透心涼。

  但在這個馬上就要進入三年大饑荒的時空,這已經是一張能保命的底牌。

  今天是1958年4月26日,星期六。

  這時候的紅星軋鋼廠實行的是單休制,只有星期天才放假。天剛蒙蒙亮,李大山就披著深藍色的工裝去了電工組,臨走前還把兩個帶著灶膛餘溫的白水煮蛋塞進李建業兜里,憨笑著囑咐,讓他帶著堂妹芳芳中午墊墊肚子。

  「咚!咚!咚!」

  外頭堂屋的木門突然被砸得山響,門框上積攢的陳年老灰撲簌簌地往下掉,嗆得人嗓子發癢。

  「李家小子!開門!快開門!」

  喊聲急促,尾音帶著幾分變調的驚惶。

  李建業眉頭猛地一皺,順手把窩頭丟進空間,三兩步跨出裡屋,一把抽開了有些朽爛的門栓。

  門剛開了一條縫,初春冷硬的風夾著一股刺鼻的煤煙味猛灌進來。

  門外站著兩個人。當先的是個穿著筆挺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紅星軋鋼廠保衛科的紅底白字牌子。落後半步的,是留著平頭、滿臉焦急的院裡「一大爺」易中海。

  「王幹事?」李建業前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最重察言觀色。這兩人空著手,臉色煞白,絕不是什麼好事。

  「你叔……李大山在車間出事了!」保衛科王幹事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帶電作業,高壓線走火。人已經拉去紅星醫院了,你趕緊……」

  「噹啷——」

  一聲尖銳的脆響打斷了王幹事的話。

  李建業猛地回頭。

  13歲的堂妹李芳芳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裡屋的布帘子後頭。她手裡洗了一半的搪瓷缸子砸在鋁製水盆邊緣,彈了一下,摔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

  小丫頭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臉色煞白如紙。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瞪著門外,單薄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天沒發出一點聲音。

  李建業只覺得後腦勺像是挨了一記悶棍,耳朵里「嗡」的一聲長鳴。

  「建業啊!別愣著了,快帶芳芳去醫院!」易中海一步跨進門檻,眉頭擰成個疙瘩,滿臉痛心疾首的模樣,伸手就要去拉芳芳的胳膊,「造孽啊大山兄弟!我這就去中院招呼大傢伙兒湊點錢……」

  李建業目光如刀,瞬間掃過易中海那張滿是褶皺的臉。

  急切是真的,可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分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盤算。湊錢?怕是想藉機拿捏住李家。

  李建業手腕一翻,直接隔開了易中海伸過來的手。他一把將芳芳拽到自己寬闊的脊背後面,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他轉頭看向保衛科的人:「王幹事,醫院在哪?帶路。」

  四九城四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片一樣生疼。胡同里的灰土被風卷得漫天亂飛。

  一路上,芳芳幾乎是被李建業半拖半抱著往前跑。小丫頭連件厚外套都沒來得及穿,身上只套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凍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咬著下唇,愣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紅星醫院。急診科走廊。

  刺鼻的來蘇水味混合著隱隱的血腥氣,直往人鼻腔里鑽。走廊頂上的白熾燈燈泡有些接觸不良,滋滋啦啦地閃爍著。

  「大夫!我叔呢?軋鋼廠送來的李大山在哪!」李建業一把扯住一個剛從搶救室出來、胸口還沾著血跡的白大褂。

  大夫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兄妹倆,有些疲憊地摘下口罩,緩緩搖了搖頭。

  「家屬是吧?進去見最後一面吧。強電流直接通過心臟,大面積重度電燒傷,多臟器已經開始衰竭。人……撐不過今天了。」

  芳芳雙腿一軟,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直接往水磨石地板上癱去。

  李建業一把攬住妹妹單薄的肩膀,五指死死扣住她的胳膊,手背上青筋暴起。

  「撐住!別讓叔走得不安心。走,進去看叔。」

  推開那扇沉重的白漆木門,病房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了一半。

  只看了一眼,李建業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病床上,那個早上還憨笑著給他塞雞蛋的粗獷漢子,此刻已經面目全非。頭髮和眉毛全被燒成了灰黑色的焦炭,大片大片的皮膚捲曲翻起,露出裡面紅白相間的血肉。他渾身纏滿了滲著渾濁黃液的紗布,整個病房裡瀰漫著一股皮肉焦糊味。

  「爸……」

  芳芳終於繃不住了。她撲倒在病床邊,雙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壓抑了一路的哭聲瞬間爆發出來,瘦小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似乎是聽到了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李大山那張如同焦炭般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皮極其艱難地撐開一條縫。那是一雙因為極度痛苦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渙散的瞳孔在對上芳芳的瞬間,竟然奇蹟般地聚起了一絲亮光。

  迴光返照。

  「芳……芳芳……」大山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呼嚕聲,每吐出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帶著氣泡的血沫。

  李建業趕緊俯下身,雙手緊緊握住大山那隻沒有纏紗布的、長滿老繭的右手。

  這隻手,冰涼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叔,我在。芳芳也在。你別說話,養著……」李建業眼眶酸脹,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大山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反手死死攥住李建業的虎口。那乾枯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指甲幾乎嵌進李建業的皮肉里。

  「建業……叔……不行了。」

  他大口大口地倒著氣,眼珠艱難地轉向芳芳,又轉回李建業臉上。那眼神里透著深不見底的絕望,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兇狠。

  「聽著……建業,叔知道你是個有血性、腦子靈光的種。這一個月……叔看在眼裡。」大山的胸膛劇烈起伏,語速突然加快,仿佛在跟死神搶奪最後的時間,「廠里……有撫恤金,還有……我的工作崗。」

  「叔,我不稀罕那些,我只要你好好的!」李建業咬著後槽牙。

  「閉嘴!聽我說!」大山猛地瞪大眼睛,眼角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劇烈抽搐,滲出幾絲鮮血,「四合院……那就是個狼窩!易中海……賈家……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這句話一出,病房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芳芳的哭聲戛然而止,呆呆地看著面目猙獰的父親。

  李建業心裡猛地一沉。大山表面上是個憨厚老實的電工,平時在院子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任憑几個大爺怎麼擺弄都不吱聲。誰能想到,他心裡竟然把那幫禽獸看得比誰都透徹!

  「芳芳才十三歲……不夠歲數,接不了班。建業,你……你去接班。房子,撫恤金,你死死攥在手裡!」大山拼盡全力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建業,「叔求你一件事……護好你妹。看著她畢業,看著她嫁人。」

  李建業眼底泛起一片赤紅,一股駭人的戾氣直衝天靈蓋。他反握住大山的手,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

  「叔,你放心。只要我李建業還有一口氣,誰敢動芳芳一根頭髮,我一定讓他後悔一輩子!」

  大山聽完,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轉過頭,眷戀地看向趴在床邊的女兒。

  「建業,你先出去。我跟芳芳……說幾句話。」

  李建業看了一眼大山決絕的眼神,沒有猶豫。他鬆開手,站起身退出了病房,順手帶嚴了房門。


  走廊里冷清得可怕。

  李建業靠在冰涼的白灰牆上,從兜里摸出那兩個被體溫捂熱的水煮蛋,捏在手裡。

  足足半個小時。

  病房裡偶爾傳出芳芳壓抑的抽泣聲,還有大山斷斷續續、極其微弱的叮囑。

  李建業不知道大山對芳芳說了什麼,但他能猜到。一個把院裡人看透的父親,在臨終前,一定會想盡辦法給女兒拔除掉心裡所有的天真和軟弱。

  「嘎吱——」

  門開了。

  芳芳走了出來。小丫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但那雙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裡,此刻卻多了一種讓人心驚的冷意。

  「哥。」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爸走了。」

  李建業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回病房。

  床上的人已經徹底沒了聲息,眼神里的光彩褪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片灰敗的死寂。

  芳芳終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死死抱住大山僵硬的手臂,哭得喘不上氣來,最後身子一軟,差點暈厥過去。

  李建業一把扶住妹妹,慢慢站直身體。他沒有哭,只是定定地看著床上徹底沒了動靜的漢子。右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刺進掌心,隱隱滲出幾絲血跡。

  大山拿命換來的高額撫恤金和房子,在這個缺衣少食的58年,對四合院那幫禽獸來說,就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味的絕佳肥肉。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病房門被「砰」的一聲粗暴推開。

  易中海領著徒弟賈東旭,還有對門戴著破眼鏡的三大爺閻埠貴,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一進門,看著病床上已經蓋上的白布單子,易中海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換。眼圈一秒變紅,幾滴渾濁的眼淚精準地滑落眼角。

  「哎喲我的大山兄弟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啊!」易中海抹了一把臉,上前幾步,習慣性地端起了一大爺那副悲天憫人的架子,伸手就去拍李建業的肩膀。

  「建業,節哀啊。人死不能復生。芳芳還小,你個半大小子哪懂操辦白事?這後事,還有廠里的撫恤交代,一大爺幫你們李家扛了!」

  賈東旭在一旁撇了撇嘴,滿臉的不以為然,陰陽怪氣地插嘴:「就是。李建業你個鄉下來的,懂什麼規矩?連四九城的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吧?我師傅心善,替你們出面去廠里跑腿,你們就偷著樂吧。」

  閻埠貴扶了扶鼻樑上纏著膠布的眼鏡,小眼睛裡精光直閃,不停地在李建業和芳芳身上打量。

  「東旭說得對。大山這一走,你們李家連個成年長輩都沒有了。這撫恤金和房子的事,可得有個德高望重的人出來幫你們管著,免得你們年輕人不知輕重亂花錢,以後連飯都吃不上。」

  李建業微微偏過頭,側臉隱在病房昏暗的光影里。

  他冷眼看著這三個滿嘴仁義道德、實則口水都快流到腳背上的「好鄰居」。

  人剛死。

  連床單上的血都沒涼透。

  這幫人連一句問大山疼不疼的話都沒有,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張羅著怎麼瓜分李家的家底了。

  李建業沒有理會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只是微微側身,把還在抽泣的芳芳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身後。

  「一大爺。」

  李建業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冷得像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殺豬刀。

  「我叔剛咽氣,屍骨未寒。你們就在這惦記著怎麼替我李家『管錢管房子』了?」

  易中海臉色猛地一僵,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懸住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過去一個月里一直低著頭不愛說話的鄉下小子,此刻看他們的眼神,根本不像一個失去長輩的無助青年。

  那眼神,像極了護食的野狼。

  「建業,你這話說的,一大爺不是怕你們年輕不懂事……」易中海強撐著笑臉,試圖把話圓回來。

  「懂不懂事,不用你教。」

  李建業直接打斷了他。目光如同實質般依次從易中海、賈東旭、閻埠貴錯愕的臉上掃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想吃絕戶?

  那得看你們的牙夠不夠硬,命夠不夠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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