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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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嫩芽慢慢地長,越長越高,越長越密。

  最中間的一株長得最快,它的莖稈比其他同伴粗壯,頂端鼓起一個小小的花苞。

  那花苞每天長大一點點,每天飽滿一點點,像是在積蓄著什麼。

  路昱白偶爾會睜開眼看它一眼,然後又閉上眼。

  直到有一天——

  他的手指動了動。

  不是因為他自己想動,而是因為有什麼東西,鑽進了這片永恆的寂靜里。

  是一陣歌聲。

  那歌聲很遠,很輕,像是從極深的水底傳來。

  但它的穿透力極強,穿透了黑暗,穿透了虛無,輕輕撞在他沉睡的意識上。

  悠長的,空靈的,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像是在引誘著什麼醒來。

  有點吵。

  路昱白皺了皺眉。

  他翻了個身。

  身下壓到了一片嫩芽,那些小小的月下曇幼苗發出輕微的「噗」聲,倒伏了一片。

  路昱白只是把臉埋進胳膊里,繼續睡。

  歌聲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了。

  路昱白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歌聲又來了。

  還是那個聲音,還是那首調子,還是那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

  它像一縷細絲,固執地鑽進他的意識里,非要把他從沉睡中拽出來。

  路昱白捂住耳朵。

  沒用。

  那歌聲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直接響在腦海里的。

  捂住耳朵也擋不住。

  路昱白翻了個身,把臉埋得更深。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那個歌聲都會準時出現。

  每天,路昱白都試圖無視它。

  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的睡眠變得越來越淺,越來越容易被驚醒。

  他開始在半夢半醒間,聽到別的聲音。

  不是歌聲,是……人聲。

  很模糊,斷斷續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路昱白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些音色讓他覺得熟悉。

  是誰?

  他想不起來。

  每次路昱白試圖去捕捉那些聲音,它們就會消散,然後那歌聲又會響起,把他從追尋中拉回來。

  第五天之後,路昱白終於受夠了。

  當那陣悠長的歌聲再次響起時,他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銀白色的光。

  那些月下曇幼苗已經長高了許多,最高的幾乎要觸到「天空」。

  它們散發著柔和的光,將這片虛無的世界映得如同夢境。

  路昱白緩緩坐起身。

  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動過的軀體,正在重新學習如何運作。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

  這雙手,他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

  大腦一片空白。

  他盯著那些月下曇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伸出手,輕輕揪了揪最近的一株。

  動作很輕,但那株月下曇被他揪得彎了彎腰,又彈回去,抖落幾片光點。

  路昱白看著那幾片光點消散在黑暗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有點好玩。

  玩了一會兒,路昱白停下來,環顧四周。

  除了這些發光的植物,什麼都沒有。

  沒有其他人,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

  路昱白開始覺得無聊。

  於是,他站起身。

  動作有些踉蹌,腿像是剛長出來似的,不太聽使喚。

  他扶著旁邊的月下曇穩住自己,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本能地往前走著。

  那些月下曇在他經過時,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致意。

  走了不知多久,他停下了。

  在他面前,立著一株和其他月下曇截然不同的植物。

  它的莖稈粗壯,葉片寬大,頂端是一朵金黃色的、圓盤狀的花。

  那花正朝著某個方向——那裡,有一片朦朦朧朧的光,像是……太陽的方向。

  而在它旁邊,簇擁著一片月下曇,那些銀白色的花苞緊緊依偎著它的根系。

  路昱白歪著頭看了很久。

  向日葵,月下曇。

  這兩個詞,忽然就從他空白的腦海里冒了出來。

  路昱白撓了撓頭,有些奇怪。

  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反正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路昱白繞過那兩株花,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頓住。

  前方不再是黑暗。

  那裡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通道,兩側是透明的、像是玻璃一樣的牆壁。牆壁里流動著光,光影變幻,組成一幅幅畫面。

  記憶迴廊。

  路昱白猶豫了一下,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等路昱白好不容易消化完自己的記憶,畫面又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第一幅,是厄斯洛跪在一座冰凍倉前。隔著透明的倉門,他一遍遍地親吻著那個永遠沉睡的人。

  「路昱白……早安……晚安……我好想你……」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路昱白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第二幅,厄斯洛站在舷窗前,外面是陌生的星空。

  第三幅,厄斯洛和另一個人握手。

  那個人周身洋溢著溫暖的氣息。

  兩人握手的那一刻,厄斯洛的精神圖景里,冰原上忽然長出了一株向日葵。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畫面越來越快,越來越多。

  厄斯洛和那個白髮人的相處,厄斯洛的動搖,厄斯洛的掙扎,厄斯洛的迷茫——

  直到最後一幅。

  厄斯洛站在那座熟悉的冰凍倉前,對著沉睡的他,說出了一句話:

  「你和葉陽,我都要。」

  路昱白的腳步猛地頓住。

  葉陽。

  原來那個人叫葉陽。

  路昱白又低下頭,想了很久。

  然後,畫面繼續。

  他看到了接下來的事。

  葉陽和他一起,給沉睡的他換上那件毛茸茸的卡皮巴拉睡衣。

  葉陽說「真可愛」,厄斯洛就偷偷拍照。

  葉陽抱著他和厄斯洛,三個人依偎在一起。

  他還看到,月下曇開花了……

  路昱白又看了看畫面里那個穿著卡皮巴拉睡衣的自己,有點害羞的去揪自己的衣服。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周圍的光影忽然開始消散。

  那條長長的記憶迴廊,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他身邊褪去。

  畫面一幀幀模糊,最終全部融入虛無。

  他面前,只剩下最後一扇門。

  那扇門很大,通體純白,散發著柔和的光。

  路昱白站在門前,又猶豫了。

  門後面是什麼?

  路昱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旦打開這扇門,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路昱白再次沉默,站的腿都疼了,後面又坐在地上發呆。

  良久良久,他嘆了一口氣,摁下門把手。

  新曆8.19號,歷經一年兩個月零七天,路昱白再次睜開了那雙漂亮的淺灰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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