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戲子×少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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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陳良就在冬華園外守著,直到方弦闕穿著大衣戴著帽子走出來,便上前去問:「少帥,咱們今天去哪兒啊?」

  「隨便走走,看看,還有,在外面不准喊我少帥。」

  雲城是交通往來的樞紐,早市上是密密層層的人,街邊擺滿了小攤,張家的手擀麵條,李家的現磨豆漿,在冰凍的街上應是冒出暖洋洋的熱氣,嗓門大得隔老遠都能聽見叫賣聲。

  陳良介紹說,這兒原本是個「萬人坑」,現在外敵被咱們打跑了,大帥令我們修鐵路、蓋房子,老百姓憑著一口氣,也能在這兒掙扎地活。晚上時,這邊還會賣各式各樣的小東西,釉彩小花瓶、藍紫的香囊、哄小孩用的蜜餞……就數粗糧做的餅子賣得好,不貴還頂餓,一張就夠一個人吃上一天的。

  眼前瑣碎的小東西,撐起了熙熙攘攘偌大的雲城。

  如此便好了,方弦闕想,這一路打仗,餓死的餓死,凍死的凍死,盜匪猖獗,屍橫遍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若是天下都像這裡一般就好了。

  「餓嗎?」方弦闕問。「不餓,少……少爺,我是吃了飯來的。」陳良憨厚一笑,等方弦闕點點頭,又去看兩邊的小攤時,陳良眼眶有些發紅。

  他家他是老三,那時候戰亂不斷,盜匪猖獗,這個過來刮一波,那個過來刮一波,上面兩個哥哥都走了,下面一個妹妹被匪徒搶了去,至今不知下落,爹瘸著腿,跑不快,在外面找吃的的時候被抓去充壯丁,家裡就留下了瞎眼的娘和他自己兩個人,鬧饑荒時,肚子裡一點東西都沒有,快餓瘋的時候,想去荒地找東西吃,結果到的時候樹皮草根都被人挖沒了,本來以為自己會餓死在外面,直到最後的時候,少帥騎著一匹馬經過,問他要不要跟他去打仗……

  陳良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是他和他娘吃得最飽的一次,少帥還給了他年事已高的娘找了丫鬟伺候著,他這條命都是少帥給的,就算是……就算是少帥讓他晚上去把大帥的十六姨太搶過來塞少帥被窩裡,他也在所不辭!!

  走著走著,過了早市,街邊的鋪子才開張,老闆老闆娘把手縮袖子裡,打著哈欠。

  突然,陳良腳步一停。「那個……少爺,前面不遠的是玉春樓。」

  玉春樓是雲城最大的聽戲的地方,就算不遠處開了幾家風靡一時的歌舞廳,這裡的客人也是絡繹不絕,每每歌舞廳的常客有一天不來了,那肯定都是去玉春樓聽戲,姑娘們哪有玉春樓的戲好哇,舞有跳累的時候,姑娘有煩的時候,戲可沒有聽膩的時候。

  常人便言:流水的姑娘,鐵打的玉春樓。

  黃包車夫慢下腳步,嚷道:「玉春樓到咯!」

  祝響然付了車錢下車,見門口無人,也不想從正門走,便囑咐小翠去旁邊的包子鋪等他,順帶買了幾隻素包子,自己嘴裡塞著包子從側門進去了。

  側門夾在兩道高牆之間,窄得僅容一人,且須側身,門扇烏黑,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朽木,黃黑交錯,疏落不齊。門環上掛著一把鏽鎖,卻形同虛設,只消輕輕一推,那門便吱呀一聲向里退去,顯是祝響然常有走的。

  門內先是一暗,從白花花的街面乍入此地,眼睛一時竟辨不出甚麼,只覺一團濕冷的暗氣撲上面來,鑽進衣領,使人打個寒噤。

  那最先引人注目的,倒是樑柱間懸著的幾盞煤氣燈,嘶嘶地響,吐出白熱的焰,將台上每一張臉都照得發青,汗珠油亮。如今是早上,並無戲有演,台上便是武師傅教師弟們拿頂下腰,一桌二椅挪到角落,繡金的紅幔靜靜垂著,反倒比喧嚷的嗬聲更顯得肅穆。

  祝響然咽下嘴裡的包子,剛兩隻手捧著剩下的一隻包子,正要往嘴裡塞的時候,直接被一個人拽著袖子走到一個角落。「你回來幹嘛啊!」那人穿著靛藍色馬褂,頭髮花白,滿目焦急。

  「班主。」祝響然清淺地笑著說,「今兒個身體不同昨日,強健了些,就想著回來看看。」

  那班主是從小就看祝響然長大的,看他比看自己孩子都親,聽此一言,扶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端詳,這一看可不得了,以往蒼白得看不出一點血色的臉頰如今覆了層粉,眼睛炯炯有神。班主想到了什麼,下巴上的鬍鬚輕輕抖動,問:「你,你昨天感覺怎麼樣?」

  祝響然眨了眨眼睛,道:「昨天不太好,血吐了好幾遍,晚上強撐著去少帥的接風洗塵宴……」轉頭四下看了看,沒人,才小聲說:「不是我嫌棄,就是菜太硬了,全是葷的,我就吃的稀飯。」班主連忙扶著祝響然去旁邊的凳子上坐著,說:「那,那你現在怎麼樣?」祝響然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有些涼了,便皺了皺眉,回答道:「我現在很好啊。」

  看著面前人微蹙的眉頭,班主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這也太沒有說服力了啊!轉念一想,都說迴光返照,那如今覺得身體不錯也是沒毛病的,便是面露憐愛,用粗糙的手拉住祝響然,問:「你在帥府過得咋樣?有沒有……」自知此話不妥,不再說了。

  祝響然面對著對自己好的長輩,是有什麼答什麼,乖巧聽話極了,聞言,便道:「大帥給了我一個單獨的小院住著,不讓旁人去打擾,他……除了我剛到那兒的那天進屋看了我一下,給我找了好多大夫,讓我好好養著,說以後要聽我的戲之外,我就再沒見他來過了。不用擔心的,班主,我過得很好。」

  「好就行,好就行……」班主默默地擦了擦眼淚,「如今這世道,也就大帥進了城,日子能過得舒坦點,但是你也被搶……當了帥府的姨太太,你說實話,你怨我不?」

  祝響然聽著,輕輕笑起來說:「不怨的,如果沒有大帥,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原主是個福薄的,如果沒有大夫開的名貴藥吊著,他早就死了。

  隔著一個房門的距離,方弦闕揮退了玉春樓班主的講解,直到屋內只留下他和陳良兩個人之後,往祝響然的方向走了幾步,繼續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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