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出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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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代豐田皇冠平穩地行駛在羊城八月濕熱的夜色中。

  車窗升起,將珠江邊黏膩的江風和喧鬧的市井聲阻擋在外,車載空調運作時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車廂內的氣溫被精準控制在一個舒適的區間,但這種舒適顯然無法降解副駕駛後方那個小丫頭的狂熱。

  「哥,你看見沒,華仔剛才最後鞠躬的時候,眼睛都在反光,他肯定是感動了!」表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滿簽名的包,身體前傾,安全帶被她扯得松松垮垮,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迴蕩,帶著一種亢奮。

  「還有他那個轉音,磁帶里聽著好聽,現場聽簡直絕了,你說他平時喝水是不是都得放胖大海?對了哥,你當時和他握手的時候,他手心出汗沒……」

  林淵靠在真皮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從上車到現在,這丫頭的嘴就沒停過,整整十分鐘,她把劉德華今晚演出的每一個走位、每一個眼神都解構了一遍。

  林淵睜開眼,偏過頭看了一眼表妹,小丫頭臉頰上的紅暈還沒褪去,眼底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你的嗓子不疼嗎?」林淵沒有順著她的話題往下走,語氣平穩,帶著幾分長輩的無奈,「在場館裡喊了三個小時,現在又說了十分鐘單口相聲,歇會,行不行?」

  表妹撇了撇嘴,意猶未盡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我這不是高興嘛……長這麼大,這是我最風光的一天了,哥,你說華仔下次什麼時候還能來內地開演唱會?會去上海還是北京?」

  林淵眉頭微微一挑。

  這丫頭,開始得寸進尺了。

  他坐直身體,目光收束,視線落在表妹那張充滿憧憬的臉上:「你不用管他下次去哪開。」

  林淵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現在最該想的,是你下學期的成績單上,那幾門主科能考出什麼分數。」

  表妹臉上的笑容一僵,肩膀瞬間垮了下來:「哥,怎麼剛出來玩,你又提這個。」

  「因為這是你的本錢。」林淵盯著她,「如果你覺得這次見世面已經滿足了,以後就想回按部就班地上個普通高中,進個廠,那從明天起,那些補習班我全都給你退了,華仔下次在哪開演唱會,跟你半點關係都沒有,因為你連買一張內場票的錢都掙不出來。」

  這話沒有提高音量,卻字字見血。

  表妹咬著下唇,不敢接話,眼巴巴地看著林淵。

  「想要過好日子,就得有配得上這種日子的能耐,哥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一世。」林淵伸出手,指了指表妹胸前松松垮垮的安全帶,「另外,把安全帶扣緊,貼在身上。」

  「後排也要系安全帶嗎?」表妹小聲嘀咕了一句,覺得有些多此一舉。

  「後排怎麼了,後排就不是在車上了?」林淵毫不客氣地回道,「只要你在車上,這個規矩就必須守,這不是為了應付誰,這是對自己生命的尊重,明白嗎?」

  看著林淵嚴肅的神色,小丫頭最終沒敢還嘴,老老實實地把安全帶重新拉緊,聽話地扣在了卡槽里,「咔噠」一聲。

  「知道了哥,你才多大年紀,怎麼說話辦事,跟我媽還有姑媽一樣愛嘮叨。」表妹小聲嘟囔,隨後挺直了腰板,「不過你放心,我不就是比上海那些同學基礎差一點嗎,我肯定能追上他們的!」

  看著這丫頭重新燃起的鬥志,林淵沒再繼續說教。

  弦不能崩得太緊,他轉過頭,將視線投向了車窗外。

  ……

  同一時間,夜幕籠罩下的體育館后街。

  那輛黑色的皇冠車剛剛駛離視線,躲在暗處的夾克男已經跨上了一輛沒有掛牌的摩托車,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緊緊握著手機,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輝哥,車已經盯住了,就是那輛車牌尾號三個8的黑色皇冠,正往沿江路方向開。」男子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車流。

  「不過有點情況,車后座除了那個目標男的,還有個十幾歲的小丫頭,這事怎麼辦?咱們是等他回酒店落單了再動手,還是……」

  電話那頭,麻將碰撞的清脆聲停頓了一秒。

  「落單?」被稱為輝哥的男人冷笑了一聲,聲音通過微弱的電流傳過來,不帶一絲人情味,「白天鵝賓館裡頭是什麼安保級別,你進去動手?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長,還是嫌咱們這幫兄弟沒地方吃飯?」


  夾克男咽了一口唾沫:「那、那丫頭怎麼辦?」

  「一起處理。」輝哥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大半夜坐這輛車,跟他非親非故能走得這麼近?一塊收拾了,乾乾淨淨,手腳麻利點。」

  夾克男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那剩下的尾款……」

  「哼。」電話里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放心,辦妥了,錢一分不會少你的,都夠你們在鄉下快活半輩子了,跟著那輛車,前面沿江路在修下水道,路燈全斷了,那是最好的機會。」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男子將手機塞回懷裡,轉頭衝著身後另一輛摩托車上的同夥比了個手勢,兩人猛擰油門,排氣管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猶如兩條隱藏在夜色中的毒蛇,沿著皇冠車的軌跡悄然滑行。

  ……

  皇冠車內,氣氛歸於平靜。

  林淵靠在窗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1998年的羊城,正處於一個野蠻與活力交織的時代,路邊的夜宵大排檔燈火通明,幾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擺著幾瓶廉價的珠江啤酒,大聲地討論著哪裡的工程還能結出錢來。

  不遠處,一個推著破舊三輪車的老婦人,正在昏暗的路燈下費力地翻找著紙皮箱,一輛嶄新的紅色夏利呼嘯而過,濺起路面積水的泥點,落在老人的褲腿上,她只是停下動作,麻木地擦了擦,又繼續低頭尋找。

  林淵看著這一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指節。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鐵西區的機器已經停轉,那些曾經驕傲的鉗工、車工正在為了幾毛錢的菜價和菜販子紅臉;而南方的這座不夜城裡,同樣有著無數為了生存苦苦掙扎的底層人。

  大家都在熬,都在為了在這個巨變的時代里找到一個喘息的角落而拼命。

  他林淵重生一回,靠著先知先覺賺到了第一桶金,甚至能在港台明星面前拿捏姿態,但他比誰都清楚,這份體面是建立在剝離了前世所有的清高、近乎偏執的謀劃之上的。

  前方出現了一排橘紅色的施工路障,車速逐漸放緩。

  司機老張看著後視鏡,打破了車內的沉默:「林老師,您和小妹妹這是直接回白天鵝,還是要在附近找個地方吃點宵夜?羊城的腸粉和生滾粥還是很有名氣的。」

  林淵收回視線,笑了笑:「不了,直接回酒店吧,在場館裡擠了一身汗,再不回去洗個澡,我感覺自己都要醃入味了,這麼晚了,麻煩張師傅多跑一趟。」

  老張聽到這話,臉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這年頭坐皇冠的非富即貴,能像這位年輕人一樣說話不拿捏架子的,真不多。

  「林老師您這話說得,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接送您就是我的工作,陳總專門交代的,我必須把您穩穩噹噹地送到大門口。」老張笑著回應。

  車子徹底停了下來,前方是一個臨時的紅綠燈,紅色的倒計時還剩下六十多秒,道路右側是被圍擋攔起來的施工下水道。

  左側是滾滾的珠江,整條路因為線路改造,周邊的路燈漆黑一片,只有車燈照亮了前方十幾米的瀝青路。

  林淵鼻尖微動,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車廂內除了冷氣外,還殘留著一絲非常淡的烤菸味道。

  「張師傅,老菸民了吧?」林淵突然問了一句。

  老張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瞞不過林老師,這干我們這一行的,整天熬夜開車,偶爾就在外面抽一根提提神,我已經儘量散過味了,沒想到還是讓您聞出來了。」

  「正常,提神嘛。」林淵按下車窗按鈕,玻璃降下三分之一,悶熱的夜風立刻擠了進來。伸手摸出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順著駕駛座和副駕駛中間的縫隙遞了過去。

  「趁著這紅燈,抽一根?」林淵語氣隨意,像是在和熟人搭話。

  老張看著那根遞過來的煙,受寵若驚,連忙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這……謝謝林老師。」

  林淵自己也叼起一根,拿出防風火機,「咔噠」一聲,藍色的火苗跳躍,點燃了菸頭。

  尼古丁的味道迅速在車內瀰漫開來,表妹在旁邊皺了皺鼻子,但經過剛才的教訓,很識趣地沒有開口抱怨,只是把頭轉向另一邊的窗外。

  林淵吐出一口青煙,手肘搭在車窗邊緣,目光慵懶地看著前方的倒計時。


  四十秒。

  三十五秒。

  就在這時。

  前方的彎道處,引擎的轟鳴聲突然打破了夜的沉寂。

  沒有任何徵兆,兩束大得誇張、刺眼到極點的遠光燈,如同兩把撕裂黑暗的光劍,直接撞破了夜色,筆直地照進了皇冠車的前風擋玻璃。

  光線太強,導致車廂內瞬間亮如白晝。

  「什麼素質,修路地段開這麼大的燈!」老張被晃得根本睜不開眼,本能地抬起一隻手擋在額頭前,嘴裡罵了一句,右手下意識地去摸方向盤旁的喇叭按鍵。

  林淵微眯著眼睛。

  他的視網膜在強光刺激下有些刺痛,但在視線適應了那一瞬間的光暈後,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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