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三大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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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播大廳內,「永不加賦」四個字順著音響震盪。

  前排的學生席陷入極度安靜,幾名歷史系的男生眉頭打成了結,史書上確實白紙黑字寫著康熙五十一年的這道聖旨,在這個被孫立人高高架起的道德高台上,這位聖祖爺似乎已經成了一尊完美無缺的金身神像。

  孫立人將話筒稍稍拉遠,目光從學生席收回,定格在對面的林淵身上。

  這小子沒反應。

  林淵就那麼安穩地靠在單人沙發里,雙腿交疊,嘴角掛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沒有去拿茶几上的水,也沒有去摸麥克風,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

  孫立人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剛剛拋出的信息鏈,修身、治國、不與民爭利、永不加賦,邏輯嚴密,道德制高點牢不可破,林淵為什麼不慌,為什麼不反駁?

  他在硬撐,孫立人在心底迅速得出結論,大明朝那點爛帳根本套不進這個框架,林淵現在這種從容,不過是在電視鏡頭前為了保住最後的體面,強行維持鎮定罷了。

  等會兒只要主持人一遞話筒,這小子就只能拿些邊角料的野史來胡攪蠻纏。

  一旦胡攪蠻纏,這場論戰的性質就變了。

  主持人站在側前方,目光在兩人之間切換,察覺到場子裡的壓迫感已經鋪墊到了頂峰,時間節點卡得剛剛好。

  「孫老師所列舉的這些功績,確實是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主持人拿起話筒,聲音溫潤得體,順勢將舞台的聚光燈切向另一側。

  「林老師,面對孫老師提出的這一套標準,以及康熙的這些治國舉措,您有什麼看法?或者說,在您看來,康熙是否完美契合了古代聖君的典範?」

  鏡頭推近。

  所有的呼吸聲仿佛在這一刻停頓。

  林淵看了一眼主持人,這才慢條斯理地伸手拿起了面前的話筒。

  「看法自然是有的。」林淵的聲音清澈,帶著一種局外人看戲的輕快,「不過,孫老師剛剛提到了『康乾盛世』。」

  林淵轉過頭,視線越過茶几,直視孫立人:「盛世嘛,總是一脈相承的,不知道孫老師除了康熙爺,接下來是不是還要講講雍正和乾隆?」

  孫立人眼皮微微一跳。

  林淵靠回椅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如果是的話,不如孫老師受累,把這幾位的功績一起擺到檯面上來,畢竟這祖孫三代在治國理政上,可以說是有著極為濃厚的『家族傳承』,甚至有很多異曲同工的相似之處。」

  大廳里響起細微的座椅摩擦聲。

  林淵笑得溫和:「這樣我也好一次性把意見都說完,免得我點評完康熙,孫老師又要拿雍正出來救場,點評完雍正,又要抬出乾隆,太零碎,也太耽誤大家的時間,不如就順手一勺燴了,孫老師覺得呢?」

  囂張。

  極度的囂張。

  這種將大清最引以為傲的三代帝王打包處理的態度,直接將京圈這幾位名宿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這等於在告訴全場觀眾,你們這些底牌,我一眼就能看穿,而且我懶得一個個打,你們乾脆全交出來吧。

  趙德發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手裡捏著的核桃險些掉在地上,蒙老師推眼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孫立人瞳孔微縮,瞬間梳理了林淵的動機:這小子自知在康熙的問題上找不到突破口,就想把水攪渾,只要把雍正和乾隆拉進來,雍正的嚴苛、乾隆的奢靡。

  就會成為分散火力的絕佳標,這叫田忌賽馬,想用後面兩位的瑕疵,來掩蓋他在康熙環節的無話可說。

  想用拖延戰術,想找場子?

  孫立人冷哼一聲。

  「林老師胃口倒是不小。」孫立人重新拿起麥克風,腰背挺得筆直,「既然你想見識見識,那我自然不能讓你掃興,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一代更比一代強,什麼叫真正為了天下蒼生殫精竭慮。」

  腦子裡的學術庫存極度豐富,這些年來,他們這個圈子能在各大文化論壇上呼風喚雨,能拿到源源不斷的經費贊助和極高的社會地位。

  靠的就是對這三百年歷史的深度挖掘與包裝,可以說,這三位帝王的功績,早就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那我們就順著歷史的脈絡,來講講雍正爺。」孫立人的語調變得低沉厚重,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色彩,「我知道,很多年輕人受一些民間野史的影響,覺得雍正爺性格嚴苛,甚至在對待兄弟宗室上,手段有些冷酷。」


  他先拋出缺點,這叫欲揚先抑。

  「但是!」孫立人聲音驟然拔高,「如果把個人的瑕疵,放到天下蒼生的福祉面前,孰輕孰重?我們讀書人,看的是大是大非!」

  「雍正爺在位不過十三年,但他推行的三大改革,可以說是挽救了整個大清的國運,更是幾千年來底層百姓的活命恩人!」

  台下的學生們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第一,攤丁入畝。」孫立人伸出食指,「大家學過歷史的都知道,從漢代開始,幾千年來的封建王朝,收的都是人頭稅,你家裡只要生了男丁,就要交錢,這導致了什麼?導致了底層的貧苦百姓,窮得連孩子都不敢生,生下來養不起,只能溺死!」

  孫立人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一點:「是雍正爺,徹底廢除了這實行了幾千年的人頭稅!他下令,把人頭稅攤派到土地里,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稅。」

  「你沒有地,你是佃戶,你就算生十個兒子,朝廷也不收你一分錢的丁稅,試問,歷朝歷代,有哪一個皇帝敢去動地主階級的蛋糕,來替窮苦百姓減負,這一條,給天下多少無地少地的窮人留了活路!」

  觀眾席里出現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前排那幾個之前眉頭緊鎖的男生,此刻也不得不點頭,不管怎麼說,攤丁入畝的政策邏輯,確實是真金白銀地減輕了無地農民的負擔。

  孫立人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台下情緒的變化,他的自信瞬間膨脹到了頂點。

  「第二,火耗歸公。」孫立人豎起中指,語速越來越快,「古代地方官收稅銀,總會以熔鑄銀錠有損耗為藉口,向老百姓多收錢,這就叫火耗。」

  「這本是地方官心照不宣的貪腐潛規則,雍正爺怎麼做的?他把火耗直接定額,收歸國庫,變成國家的正式稅收,然後再以『養廉銀』的形式發給官員。」

  「這叫什麼?」孫立人目光炯炯,「這叫制度性反腐,他用強硬的手腕,斬斷了地方官吏在老百姓頭上敲骨吸髓的黑手,這難道不是治國之大能?」

  林淵看著他,嘴角的笑意連一絲波動都沒有,仿佛在看一場極其賣力的單口相聲。

  孫立人不管他,繼續拋出最後一張王牌。

  「第三,也是最讓滿朝文武咬牙切齒的一條——官紳一體當差納糧!」孫立人的聲音幾乎是在大廳里咆哮。

  「在以前的朝代,讀書人考上了功名,成了鄉紳,那就享有特權,不用交糧,不用服勞役。重擔全壓在平頭老百姓身上。」

  孫立人指向台下的觀眾:「雍正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得罪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團,下令不管是當官的還是讀書的,只要你有地,就必須和普通百姓一樣交稅,他為了天下蒼生,硬生生扛下了身後無數文人墨客的謾罵。」

  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與那位帝王產生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林老師。」孫立人看向林淵,眼神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對於這樣一位為了底層百姓敢於向整個特權階層揮刀的帝王,即使他在對待宗室上有一點點瑕疵,難道我們不應該原諒嗎?難道他配不上一代明君的稱呼嗎?」

  一套組合拳打完,邏輯閉環堪稱完美,從民生到底層,從反腐到制度,孫立人把自己所擁護的這個朝代,包裝成了封建歷史上的最高峰。

  主持人也有些被震撼到了,下意識地看向林淵,想看這個一直鋒芒畢露的年輕人這次該如何接招。

  就在這時。

  「孫老師!」

  坐在孫立人旁邊,一整場都處於隱身狀態的趙德發,突然抓過桌上的麥克風,聲音急切地插了進來。

  孫立人眉頭一皺,偏過頭。

  趙德發用手捂著麥克風的下半截,身子微微往孫立人那邊傾斜,快速說道:「孫老師,乾隆爺的功績更大了,十全武功、編纂《四庫全書》這些,咱們還是不要現在就一股腦全抖落出來了吧。」

  趙德發看了一眼林淵,眼神中透著一種算計的小聰明。

  「剛剛他非要咱們把三位爺一起說,這擺明了是想分散我們的火力,咱們不能順著他的節奏走。」趙德發壓低聲音。

  「咱們還是等林老師先說說他對康熙和雍正兩朝的觀點,看看他能挑出什麼骨頭來,我們再說出乾隆爺的功績,咱們手裡總得留個底牌不是?」

  他衝著孫立人使了個眼色:「總得讓他知道,咱們大清的盛世是實打實的,不是什麼朝代都能來碰瓷的,要是一次性全倒出來,萬一某些人等會兒理屈詞窮,連說話的信心都沒了,那這節目還怎麼錄得下去?」


  大廳里一陣靜默。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替孫立人考慮戰術,實則充滿了文人之間那種極度油膩的互相吹捧與暗藏的機鋒。

  孫立人坐在沙發上,大腦飛速運轉。

  看了一眼趙德發,又看了看對面依然八風不動的林淵,趙德發說得對,自己剛才一高興,講得太順口,差點又上了林淵的當。

  上一個環節,林淵就是先拋出徐達和戚繼光,然後讓他們去找人應對,這次林淵要求把雍正乾隆一起說,本質上就是在消耗他們這邊的論點儲備。

  一旦自己全盤托出,林淵再搞出什麼刁鑽的角度來個釜底抽薪,自己這邊可就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了。

  打牌,絕不能一次性把手裡的王炸都扔出去。

  孫立人眼底閃過一絲恍然,感激地看了趙德發一眼,心中暗自慶幸團隊裡還有人保持著清醒。

  「趙老師說得有理。」孫立人重新端起長者的架子,身體往後一靠,「貪多嚼不爛,林老師,雍正爺的這三條新政,條條都是利國利民的大政方針,既然你覺得這些帝王同出一脈,那不妨先請你來拆解一下這兩位帝王。」

  將手裡的麥克風輕輕放回茶几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倒是很想聽聽,在這個『輕徭薄賦、不與民爭利』的絕對標準下,面對這兩位實打實給百姓減負的帝王,你林老師,打算怎麼去給他們挑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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