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顧炎武可不是滿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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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音帶著二十歲年輕人的純粹,完全沒有顧忌正坐在攝像機前的那六位京城文化圈名流,林淵站在舞台邊緣,目光在這群面色漲紅的大學生臉上停留,拿起麥克風,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會場內的喧鬧聲迅速平息。

  「大家這麼熱情。」林淵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向四周,語氣里透著隨和,「看來我如果不說出第二個名字,今天這場錄製結束之後,各位學弟估計要堵在演播廳門口不讓我走了。」

  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林淵轉過身,視線落在對面的孫立人和蒙老師身上,那六個人保持著不同的防禦姿態。

  林淵將麥克風靠近嘴邊。

  「其實符合我剛才那三條標準的歷史人物,在那個三百年的朝代里,確實不少。」林淵步伐緩慢,在舞台前沿踱了兩步。

  「大家剛剛提到了思想層面的王陽明先生,那麼現在,我們把目光往後移一點,放到明清交替那個天翻地覆的大時代。」

  林淵停下腳步。

  「顧炎武,顧亭林先生,這個名字,大家應該不陌生。」

  前排幾個文學系的學生立刻點頭。

  林淵看著對面的六人,眼底透出一絲探究:「也許有些人會認為,顧炎武生活在明末清初,他的很多著作是在清朝時期完成的,應該把他算作清朝的文化名人。」

  蒙老師聽到這句話,立刻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準備反駁的光芒,林淵看得很清楚,這是對方這套話術體系里最常用的招式,把前朝遺老劃拉進自己的陣營,用來裝點門面。

  林淵根本不給對方張嘴的機會。

  「但是各位不要忘了最核心的一個歷史事實。」林淵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每個字的咬音極其清晰,「滿清入關之後,曾經多次開出極高的待遇,甚至動用武力威脅,強行徵召他入朝為官。」

  林淵舉起右手,食指點著空氣。

  「面對這種威逼利誘,顧炎武先生做出了什麼選擇?他終身不仕,他用一輩子的雙腳走遍了大江南北,考察山川地貌,寫下了《天下郡國利病書》,他寧願做一輩子的明朝遺民,也絕不向那個剛剛建立的朝廷低一次頭。」

  林淵放下手,目光直視著台下前排的年輕人。

  「他不僅在行動上做到了骨氣二字,他在思想上留給後人的東西,直到今天,甚至到了幾百年後,依然會印在每一個中國人的骨血里。」

  林淵深吸了一口演播廳里微涼的空氣。

  「『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後人把這句話總結成了八個字。」

  林淵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將麥克風往前遞了一寸。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台下幾十個學生幾乎是同一時間喊出了這八個字,聲音整齊,震耳欲聾。

  林淵滿意地點了點頭,收回麥克風。

  「這就叫思想影響,這就叫後世影響。」林淵轉身面向孫立人,「這樣一位用一生踐行抗爭、一句話喚醒民族意識的人,請問對面的幾位老師,他能不能稱得上是名士?如果連顧炎武都不算名士,我真不知道各位的史書是用什麼標準寫的了。」

  孫立人沒有接話,他很清楚,顧炎武的地位在學術界是不可動搖的,任何反駁都會立刻招致全國文人的口誅筆伐,他只能保持沉默。

  林淵看著對方這種消極抵抗的態度,嘴角浮現出一個十分放鬆的笑容,沒有打算就這麼放過對面,既然對方想在這個文化主場找回面子,那就把對方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林淵將左手插進褲兜,右手的麥克風在指尖轉了半圈,然後重新握緊。

  「至於其他符合標準的人,比如方孝孺、于謙,今天由於時間關係,我就不一一列舉了。」林淵語速放慢,帶著一種明顯的推演邏輯,「剛才我看到蒙老師和孫老師在互相交流,我猜,各位現在心裡一定非常焦急。」

  蒙老師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你們一定在翻找滿清三百年的史書,試圖在這漫長的歲月里,找出哪怕一個能跟我剛才提到的這兩位先生放在同一高度的人物,以此來證明我所謂的『三無』評價是錯的。」林淵眼神中帶著洞悉一切的敏銳。

  「為了節省節目錄製的時間,也為了讓大家少費點腦細胞,我替你們把這最後一張底牌翻出來吧。」

  林淵的聲音在大廳里不疾不徐地傳開。


  「縱觀滿清近三百年的歷史,如果硬要按照我的那三條標準去找,其實還是能找出一個人的。」

  林淵這句話一出,對面的六個人同時抬起了頭,孫立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料到林淵會主動幫他們找人。,老師甚至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準備隨時接住林淵拋出的話題進行反撲。

  林淵看著他們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臉上的笑意擴大了。

  「虎門銷煙的林則徐,林公。」林淵給出了答案。

  台下的學生們紛紛點頭,在他們接受的教育里,林則徐確實是那個時代少有的亮點。

  「不過。」林淵話鋒一轉,「用我剛才的三大標準嚴格衡量,林公,也只能算半個名士。」

  「半個?」趙德發終於沒忍住,抓起麥克風,「林則徐開眼看世界,虎門銷煙震懾外敵,憑什麼只能算半個?林淵,你這是在用雙重標準抹殺歷史功臣!」

  林淵站在原地,面對趙德發的質問,完全沒有慌亂。

  「趙老師,您先別激動,聽我把邏輯說清楚。」林淵語氣十分平穩,「林公在國家民族遭受外敵入侵的時刻,挺身而出,虎門銷煙,維護了民族尊嚴。」

  「他在思想上倡導翻譯西方報刊,睜眼看世界,這兩點,完美符合我在政治影響和思想影響上的標準。」

  林淵伸出右手,做了一個橫切的動作。

  「但是,他受制於時代的局限,他所有的出發點,依然是忠於那個一家一姓的朝廷,他是在做奴才的本分,試圖挽救一個即將腐朽坍塌的封建堡壘。」林淵看著趙德發。

  「他沒能提出像王陽明或者顧炎武那樣,徹底砸碎思想枷鎖、喚醒天下人國家意識的終極理論,所以,從推動歷史車輪前進的角度來看,我非常尊敬林公的民族氣節,但他確實只能算半個。」

  說到這裡,林淵雙手一攤,語氣里透出一種絕對的統治力。

  「除了林公這半個,這三百年裡,還有誰?」

  林淵看著對面的六人。

  「各位,你們要是能再說出一個符合這三條標準的人,我立刻向你們道歉,但如果你們想提曾國藩、李鴻章這些為了鎮壓同胞而手上沾滿鮮血的劊子手,我勸你們還是省省力氣,那些人,連進這個討論名單的資格都沒有。」

  演播廳里陷入了徹底的安靜。

  蒙老師的手緊緊捏著沙發扶手,剛才腦子裡確實想到了曾國藩,這是他們舊文人圈子裡最喜歡推崇的所謂「半個聖人」。

  那些文章、家書他們背得滾瓜爛熟,但在林淵提前拋出「沾滿同胞鮮血」這個大前提後,他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辯詞全部變成了廢紙。

  如果順著林淵的話去提林則徐,那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知識儲備貧乏,拾人牙慧;如果不提林則徐,他們連這最後的半個人也拿不出來。

  林淵的這番操作,等於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走完了他們想走的路,順便把橋給拆了。

  林淵看著對面集體沉默的六個人,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單人沙發,從容坐下。

  站在舞台一側的主持人全程目睹了這場極其慘烈的文化絞殺,看了看穩如泰山的林淵,又看了看對面那六張失去血色的臉,職責要求她必須讓節目繼續運轉。

  陳曉萍走到舞台中央,臉上掛起職業微笑。

  「好的,感謝林老師非常詳盡、也極具個人色彩的解讀。」陳曉萍面向孫立人六人,「各位老師,對於林老師剛才提出的人物和評價標準,尤其是他給出的關於林則徐的定位,各位有什麼不同的看法嗎?」

  主持人把話語權交給了對面,這是給他們最後的台階。

  孫立人放下手裡的茶杯,坐直身體,拿起茶几上的麥克風,這位在京城文化圈呼風喚雨的學者,此時的臉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難看。

  孫立人沒有去看林淵,而是直接對著攝像機的鏡頭。

  「我們今天在這裡,探討的是歷史的宏觀脈絡。」孫立人的語速變慢,帶著一種強行堆砌的威嚴,「林淵同學的標準,只是他個人的一家之言,歷史人物的複雜性,絕不是幾條乾巴巴的規矩就能框定的。」

  孫立人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蒙老師和趙德發,繼續說道。

  「我們堅持我們最初的觀點,那個時代有著極其深厚的文化底蘊,至於大家最後願意相信林淵的這套說辭。」


  「還是願意相信學術界幾十年來形成的正統研究成果,這就要看電視機前所有觀眾朋友自己的思考和選擇了,歷史,終究是留給後人評說的。」

  這番話一落地,林淵坐在對面,直接撇了撇嘴。

  這叫什麼回應?面對嚴密的邏輯拆解和具體的人物考證,對方一句實在的反駁都沒有,直接搬出「學術正統」的帽子來壓人,最後再把皮球踢給觀眾。

  這種近乎無賴的話術,連演播大廳里的學生們都聽不下去了。

  「吁——」

  前排的一個男生發出了第一聲拉長音的噓聲,這聲音在安靜的演播廳里顯得十分突兀,緊接著,這噓聲就像火星掉進了乾草堆。

  「吁——」

  「這算什麼回答!」

  「沒詞兒了就直說!」

  幾十名大學生整齊劃一地發出了巨大的噓聲,這種最直接的情緒表達,上半場他們還保持著對專家的幾分敬畏,但現在,這層敬畏已經被林淵撕得乾乾淨淨,觀眾用自己的聲音,做出了明確的站隊。

  孫立人的臉頰肌肉一陣抽動。

  陳曉萍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密集了,如果任由這種對抗情緒發酵,這場錄製恐怕會演變成一場播出事故,必須立刻切斷這個話題。

  「各位同學,請大家稍微安靜一下。」陳曉萍提高音量,舉起雙手往下壓,「關於名士的探討,雙方都給出了各自的理解和立場,時間有限,我們不能在這個問題上無限期地停留。」

  陳曉萍迅速翻過手裡的台本,目光重新鎖定在林淵身上。

  「林老師。」陳曉萍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專業素養引導,「剛才您提出了『三無』的概念,無明君、無名士、無名將,現在名士這個板塊我們已經交流得十分充分了,那麼接下來,我們不妨談一談『名將』這個詞。」

  陳曉萍面向台下的學生,試圖調動新的期待感:「我相信,相比于思想深邃的文化名人,能在沙場上建功立業、保家衛國的將軍,更是許多男孩子心中嚮往的英雄,對於名將這個概念,我想大家一定更加好奇。」

  陳曉萍轉過頭,把麥克風對準了林淵。

  「林老師,在這個板塊,您有什麼想跟大家分享的嗎?」

  林淵靠在沙發上,看著陳曉萍,隨後視線再次掃過對面的六個人,完全看透了主持人的用心,這是為了防止對面六個人下不來台。

  林淵拿起麥克風。

  「我剛才已經連出了兩張牌了。」林淵的語氣十分大度,「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中華民族歷史悠久,名將如雲,既然對面的幾位老師對那個三百年朝代推崇備至,我認為,他們心裡一定有很多傑出的將領名單。」

  林淵抬起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如這次,就由孫老師或者蒙老師先提出幾位滿清歷史中他們認為屬於第一梯隊的名將,提出之後,我現場負責進行反駁和解析。」

  「這樣既能展示各位老師深厚的史學功底,也能節省大家的時間,總不能把幾百年的歷史人物挨個報一遍,那說到明年錄製也結束不了。」

  林淵把皮球極其絲滑地踢了回去,他不僅讓對方先出牌,還直接定下了規矩:你出人,我拆解。

  陳曉萍聽完,心裡暗叫一聲厲害,這種話術等於把壓力全部轉移到了對方陣營,她只能將目光投向孫立人。

  「孫老師,您看林老師的這個提議……」

  孫立人坐在沙發上,手指重新撿起了剛才放下的核桃,轉動了兩下核桃。剛才在「名士」環節,他們就是因為準備不足被林淵連根拔起。

  如果現在自己主動提出一個滿清將領,比如多爾袞或者年羹堯,林淵肯定又會準備好一套極具殺傷力的常識邏輯等著他。

  孫立人停下手指的動作,拿起麥克風,目光直逼林淵。

  「林淵同學。」孫立人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老練的反擊節奏,「剛才的名士環節,你可是占據了大量的時間,既然是你提出的『三無』理論,那麼理應由你先來證明明朝不屬於『三無』。」

  孫立人身體前傾。

  「你既然認為滿清沒有名將,好,我們在滿清的問題上暫不爭論,那你就當著大家的面,提出一個明朝可以稱得上名將的人。」

  「你提出來,我們這邊來進行反駁。這樣,也能讓在場的同學們更加直觀地看到明朝將領的真實成色,不是嗎?」

  孫立人同樣把皮球踢了回去,這是一個陽謀。明朝的名將雖然多,但往往結局悲慘或者伴隨著巨大的政治爭議。

  只要林淵提出來,他們六個常年研究這段歷史的人,絕對能找出史書上的黑點進行反駁。

  林淵聽完孫立人的反擊,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把身體往前探了探,看著孫立人那種自以為得計的眼神。

  「讓我先出人,然後你們來挑?」林淵拿著麥克風,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

  「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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