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有些事情總是要有人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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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站在藤椅旁,目光與緩步走下樓梯的朱子清平視。

  老人的眼神極其銳利,帶著學者的審視與長者的考量,老先生沒有敵意,那是一種南方學派對北方文壇亂象的隔岸觀火,也是對他這個深陷輿論漩渦年輕人的底線試探。

  明白了這一層,林淵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嘴角向上牽起一抹極度輕快的笑容。

  「朱老師,這您可真難為我了。」林淵攤開雙手,語氣中透著一種文人特有的狡黠與無奈,「還能怎麼辦,按部就班地正常對付就是了。」

  朱子清停在距離林淵兩步遠的地方,眉毛微微向上挑起,顯然對這個看似平淡的回答並不滿足。

  林淵看懂了對方的表情,順勢向前走了一小步,語調壓低了半分,帶著一種濃烈的黑色幽默。

  「他們那群人,平時端著架子,一個個在我眼裡其實什麼都不是,但凡他們今天想拿來標榜的換一個朝代,哪怕是元朝,我可能都只有一個切入點而已。」

  說到這裡,林淵刻意停頓了一下,眼睛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

  「但他們偏偏自視甚高,非要當滿清的遺老遺少。」林淵搖了搖頭,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嘆,「您老說說,滿清那點底子,那點從頭到尾透著血腥和閉關鎖國的小家子氣,全是四面漏風的破綻,他們把臉湊得這麼近,還擺出這麼一個任人拿捏的姿勢,您說這事兒……好玩不?」

  短暫的靜謐。

  朱子清先是愣了一秒,隨後眼角的皺紋迅速堆疊在一起,發出一陣極其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人的笑聲中氣十足,原本刻意營造的那點威壓瞬間蕩然無存。他抬起手,隔空點了點林淵。

  「好一張利嘴,好一個四面漏風!難怪程老弟在電話里跟我說,你這小子肚子裡不僅有墨水,還藏著刀子。」

  朱子清笑罷,轉身指了指客廳里的藤椅,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坐,在自己家裡,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規矩。」

  兩人分賓主落座,林淵坐姿端正,卻不顯得拘謹,後背非常自然地靠在藤椅上。

  廚房的門帘掀開,朱嘉豪端著一個木製茶盤走了出來。茶盤上擺著一套精巧的潮汕工夫茶具,三個白瓷小杯,一個紫砂茶壺正冒著裊裊的熱氣。

  朱嘉豪將茶盤穩穩放在石桌上,動作熟練地開始燙杯、洗茶,滾燙的茶水澆在紫砂壺上,一股清雅的茶香瞬間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嘗嘗,今年的新茶,鳳凰單叢。」朱子清端起一杯茶,放在林淵面前。

  「多謝朱老師。」林淵雙手接杯,低頭抿了一口,甘甜微澀,生津極快。

  朱子清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重新變得認真:「老程托我在這邊照應你,晚上演播廳的位子我都安排好了。」

  「不過,你這次大老遠飛來廣州,總不會只是為了跟那幾個不入流的文痞在電視上吵一架吧?除了錄節目,還準備做些什麼?」

  這是一個核心問題。面對學界泰斗,任何敷衍都是不敬。

  林淵將茶杯放回原處,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神色轉為鄭重。

  「其實來錄節目只是順道。」林淵沒有掩飾,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底牌,「我這次南下,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深入了解一下嶺南這邊的傳統宗族文化。」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著老人,繼續補充:「現在的社會節奏越來越快,很多人對傳統文化的認知已經開始斷層,尤其是我們北方那邊……」

  林淵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可名狀的無奈:「北方屬於平原地帶,歷朝歷代戰亂多,人口遷徙頻繁,老百姓為了活命,今天你搬走,明天他遷來。」

  「現在過年,看似熱熱鬧鬧,但核心節目基本就剩下吃喝玩樂,最多也就是逛逛商業化越來越重的廟會。」

  朱子清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和南方相比,差距太明顯了。」林淵將昨天在陳氏宗祠的見聞提煉出來,「嶺南這邊的地形相對封閉,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族聚合力極其強悍。」

  「那些祠堂、游神、還有隱瞞了歷史真名的民間祭祀,其實都是活著的文化標本,我想通過實地考察這邊的文化,去弄明白一些更本源的東西。」

  朱子清停止了敲擊扶手的動作,微微頷首,眼中透出認同的亮光。

  「你看得准。」老人端起茶壺,給林淵續了半杯茶,「嶺南的文化確實有其獨特性,但你也要清楚,北方的文化底蘊本來是非常深厚的。」


  「只是這幾十年來,隨著經濟重心的南移,還有現代工業的衝擊,很多東西被老百姓為了生計漸漸遺忘了。」

  老人嘆息了一聲,語調中多了一分學者的悲天憫人:「其實最核心的因素,還是倉廩實而知禮節,現在全國的經濟引擎主要在南方沿海,大家都在拼命搞錢,誰還有心思去翻這些呢?你想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弄傳統文化,逆勢而為,阻力可不小啊。」

  朱子清說的全是切中時代命脈的實話。,998年,下海潮餘波未平,網際網路即將爆發,金錢至上的觀念正在瘋狂衝擊一切舊有體系。

  林淵完全贊同這個觀點,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感受著指尖傳遞過來的溫度。

  「是這個理,這也是最讓人無奈的地方。」林淵直視著朱子清的眼睛,語氣堅定,沒有任何退縮,「但也就是因為這樣,才必須有人去做。我打算在這兩部小說完結之後,抽時間去梳理這些素材,準備寫一本專門探討民間文化傳承的書。」

  「趁著那些老一輩的人還在,祠堂的規矩沒全丟,算是在這個經濟狂飆的時代,給咱們的民族保留一點文字底稿。」

  這句話一出,客廳里的氣氛頓時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站在一旁正準備添水的朱嘉豪,提著熱水壺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幾滴開水濺在茶盤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朱嘉豪慢慢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坐在那裡神色平淡的林淵。

  他本以為林淵只是一個靠著幾本暢銷書年少成名、膽子大到敢懟京圈作協的愣頭青,甚至剛才在門口,他還覺得林淵身上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市井通透。

  但現在,他徹底推翻了這個認知。

  這小子今年才多大,十九歲,二十歲?

  在這個同齡人都忙著買隨身聽、泡錄像廳、談戀愛,甚至大學生都在為工作發愁的年紀,這個叫林淵的人,腦子裡盤算的竟然是修橋補路、搶救文脈的事情!

  朱嘉豪咽了一口唾沫,趕緊把熱水壺放下,忍不住開了口。

  「林老師,你真打算幹這事兒?」朱嘉豪的聲音因為驚訝而稍微拔高,「這可不是寫小說賺稿費,這是費力不討好的冷板凳,真沒想到,你這麼大點年紀,能有這種打算。」

  林淵轉過頭,看著滿臉不可思議的朱嘉豪,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朱大哥,你一直生活在南方,沒去過北方體會那種斷層的速度。」林淵的語速放慢,字字句句都透著一種清醒的危機感。

  「北方最近這些年在傳統文化這一塊,丟失的實在太多了,別說和幾十年前比,就是和我小時候的記憶比,都差了一大截。」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的邊緣輕輕划過。

  「如果我們現在不趕緊把這些東西收集起來、編輯成冊,等再過十年、二十年,等經濟徹底發展起來,高樓大廈把那些老胡同、舊村落全推平了,到時候的人,就算手裡有錢了,想回過頭去弄這些老祖宗的規矩,也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跡了。」

  一番話說完,屋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朱子清坐在對面,那雙原本帶著審視的眼睛,此刻已經完全轉變為毫無保留的讚賞,沒有說話,只是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有些事,明知道是長期的工程,明知道幾十年內未必有人在意,但也必須有人去打地基。」朱子清的聲音變得低沉渾厚。

  「所以,這就更需要像您這樣的前輩來指路了。」林淵順勢接過話頭,語氣中充滿了對學者的尊重,將話題的格局再次拔高。

  「我這幾天翻了您的一些研究資料,您老這些年,一直致力於研究漢族正統服飾文化,去偽存真,現在國內籌備的那幾部歷史正劇,裡面的服飾規制、儀態禮法,不都有您在背後把關定調的心血嗎?」

  林淵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沒有使用任何俗套的奉承,而是用事實去點明兩代人在文化傳承上的共識。

  1998年正是國內開始注重歷史劇服化道嚴謹性的開端,朱子清這樣的學者功不可沒。

  朱子清聽罷,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欣慰,再次端起茶杯,對著林淵虛敬了一下。

  「都是些本分工作罷了。」老人喝了一口茶,目光驟然變得明亮起來,話鋒一轉,直接切回了今晚的重頭戲。

  「既然你心裡裝的是這些真金白銀的學問。」朱子清將茶杯重重磕在木盤上,發出一聲脆響,「那今晚在電視台,對付那幾個只知道舞文弄墨、拿死規矩壓人的蠢物,你準備拿什麼去對付他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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