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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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廳內的冷氣依然充足,玻璃杯里的冰塊悄然融化,水珠沿著杯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林淵沒有急著繼續說話,他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對面兩人臉上掃過,陳輝的眉頭鎖得很深,嘴唇緊緊抿著,呼吸節奏明顯比剛才亂了三分;梁思雨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指甲在紙張上壓出一道道淺印。

  宏大的歷史真相一旦被揭開,壓在普通人肩上的重量往往會讓人產生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林淵太了解這種從沸騰瞬間跌落到現實的落差感了。

  「怎麼,是不是覺得這工作量,比愚公移山還要讓人絕望?」林淵嘴角牽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幽默。

  「古人搞的這套民間信仰加密算法,放在今天來看,絕對是頂尖的防禦系統,你們現在想要反向破譯,難度確實不小。」

  這句帶著些許時代跨度的奇妙比喻,讓凝固的空氣產生了一絲流動。

  陳輝抬起頭,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林老師,您就別拿我們打趣了。」陳輝嘆了一聲,雙手撐在桌面上,「您是不知道,嶺南這個地方,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以前村子和村子之間,隔著一座山頭,那就連口音都不一樣。」

  他攤開手,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的生動:「口音不同就算了,最要命的是,每個村都有自己的一套神話譜系,張家村拜的太公,到了李家村可能就成了水神。」

  「那位教人鋸斷自己的雲從公,在我們白雲區保佑學子考學,到了順德那邊,沒準還要兼職保佑出海打漁,一個人打好幾份工,這神仙的職能重合得一塌糊塗。」

  梁思雨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收斂笑容,認真地附和道:「是啊,林老師,陳輝說得沒錯,村裡的族老們年紀都大了,口耳相傳的東西早就走了樣,我們要去求證一尊神像背後的真實身份,光是對照地方縣誌和族譜,那工程量就猶如大海撈針。」

  林淵聽著兩人的訴苦,端起咖啡杯淺淺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頭腦越發清醒。

  「覺得難是正常的。」林淵將杯子放下,目光變得深邃而認真,「做學問,尤其是做這種給歷史當縫補匠的活兒,本身就是從故紙堆里摳字眼,要是輕而易舉就能查清楚,那清朝三百年的文字獄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平和地注視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

  「不過,如果我們因為難就不去做,那些被藏在泥塑木雕里的名字,就真的永遠見不到光了。」林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你們覺得現在的考證工作很艱難,需要翻山越嶺,需要查閱無數資料,但你們想過沒有,我們的先輩們當年面臨的,是什麼樣的絕境?」

  陳輝和梁思雨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不說遠的。」林淵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條被陽光炙烤的街道,「就說上個世紀初,『南陳北李』,那時候,他們手裡有什麼資源,有現代化的通訊工具嗎,有暢通無阻的交通線嗎?有可以在寬敞咖啡廳里討論未來的安穩環境嗎?」

  林淵連續的三個反問,讓對面的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都沒有。」林淵自己給出了答案,語氣平靜卻如雷霆般在兩人耳邊迴蕩,「他們面臨的是軍閥的暗殺,是列強的通緝,是隨時可能掉腦袋的生命危險,但他們妥協了嗎?退縮了嗎?」

  「正因為有一個個像他們那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在無盡的黑暗裡硬生生蹚出一條路來,我們今天才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吹著冷氣,探討如何找回我們的文化根基。」

  林淵的這番話,沒有使用任何激烈的情緒詞彙,卻用最純粹的歷史邏輯,構築起了一座精神的高塔。

  陳輝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迷茫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光芒:「林老師,您說得對,和先輩們流血犧牲相比,我們這點翻閱資料的困難,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坐在旁邊的梁思雨,神色卻依然有著掩飾不住的遲疑,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選擇將心裡最真實、最尖銳的顧慮坦誠地說出來。

  「林老師,我們當然明白這些事情的偉大。」梁思雨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直視著林淵的眼睛,「但是……我們和您不一樣,您已經是全國知名的大作家了,您有足夠的能力和底氣去堅持您的理想,可我們……」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面前那本寫滿筆記的田野調查冊子。


  「1996年國家就開始試點並軌,到了今年,我們大學生畢業包分配的政策已經基本進入尾聲了。」梁思雨的語氣里透著南方女孩特有的務實與直白,「我們馬上就要大四,面臨的是自己去人才市場找工作、投簡歷。」

  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對現實的無奈:「南方這邊節奏快,生活成本高,畢業之後,大家都要面臨租房、吃飯,甚至還要攢錢貼補家裡。」

  「每天朝九晚五,為了幾百塊錢的工資奔波,到了那時候,我們還能剩下多少精力和時間,去村子裡跑田野調查?去縣誌辦查閱那些滿是灰塵的舊檔?」

  這番話極其現實,沒有任何宏大敘事的偽裝,就是赤裸裸的生存本能,文化人的理想,在柴米油鹽面前,往往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

  陳輝在一旁聽著,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要反駁,但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一聲,他很清楚,梁思雨說的是客觀存在的阻力。

  林淵靜靜地聽完,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失望,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不怕畏懼,他只怕盲目的狂熱,能清醒地看到現實阻力的人,才有可能走得更遠。

  「梁思雨,你能把這番話說出來,證明你是一個對生活、對未來極度負責的人。」林淵微微頷首,給予了最直接的肯定。

  這句出乎意料的誇讚,讓梁思雨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在一旁的陳輝見氣氛有些凝重,連忙開口打圓場:「其實也不至於那麼悲觀,林老師,思雨的意思是,我們可能沒辦法像做專職研究那樣投入,但我們完全可以把這當成一輩子的事業,一邊工作一邊做嘛。」

  陳輝握了握拳頭,語氣里透著一股青年的韌勁:「平時周末或者節假日,哪怕一個月只能走訪一個村子,只能查清楚一個神像的來歷,一年下來也有十幾個。」

  「我們這一代人查不完,就權當是給後面的人打個地基,只要我們不放棄,這些隱瞞了幾百年的秘密,總有一天會被徹底曝光。」

  「如果不去做,哪怕只是一本薄薄的筆記,那也是零,做了,就是一。」陳輝看著林淵,認真地說道。

  林淵的眼中浮現出由衷的笑意。

  「沒錯,就是這個理。」林淵看著兩人,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其實,你們也不要把自己想得那麼渺小,更不要把我想得那麼無所不能。」

  他端起面前的冰美式,輕輕晃了晃。

  「你們只看到了我的書大賣,看到了我坐在這裡喝咖啡,但你們不知道,在北方那個圈子裡,我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堵高牆。」林淵的語氣十分平淡,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報紙上鋪天蓋地全是罵我的文章,甚至就在明天,他們還要在這個城市的電視台演播廳里,安排一場六對一的辯論,試圖在全國觀眾面前徹底封死我的發聲渠道。」

  陳輝和梁思雨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雖然在BBS上看到了論戰的隻言片語,但根本沒想到,現實中的封殺與絞殺,竟然已經慘烈到了這種地步。

  「林老師……您一個人,要面對他們那麼多人的圍剿?」梁思雨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是啊。」林淵靠在椅背上,從容地笑了笑,「你們覺得我能一下子改變那群頑固老朽的觀念嗎?不可能的,他們壟斷了幾十年,利益盤根錯節。」

  「但我為什麼還要站在台前去和他們辯?」林淵的目光變得如刀般銳利,「因為我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白費的,我在報紙上寫一篇文章,在電視上說一段話,我改變不了那幫文痞,但我能讓坐在電視機前、拿著報紙的普通人聽到一種不同的聲音。」

  「我能多影響一個普通的讀者,多喚醒一個像你們這樣有血性的年輕人,我的陣地就向前推進了一寸。」

  林淵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敲打在兩人心頭。

  「文化上的覺醒,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的是漫長的、寂寞的厚積薄發,我堅信,我們現在埋下的每一顆種子,付出的每一次努力,在未來的某一天,一定會形成燎原之勢。」

  咖啡廳里的音樂換成了一首舒緩的輕音樂。

  陳輝和梁思雨久久沒有說話,但兩人眼中的光芒已經徹底不同了,之前的退縮與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願意為之付出的使命感。

  看著時機成熟,林淵放下水杯,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到兩人面前。

  「既然你們願意用業餘時間去做這個『搬磚人』,那我就給你們這把鏟子加上一點分量。」林淵看著他們,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我準備在上海成立了一個版權工作室,目前正在規劃構建一個全國性的獨立文化歷史論壇,你們的這些田野調查資料,只要梳理出來,我可以全額提供資金支持出版,並在我的論壇上給你們開闢專欄。」

  兩人瞬間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名片。

  林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後天晚上的電視辯論,你們如果有時間,可以留意一下,我會讓那幫滿嘴仁義道德的老學究,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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