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見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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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卡,推門。

  林淵走進酒店房間,隨手將帆布包扔在沙發上。

  廣州八月的空氣里充滿了黏稠的水分,從地下車庫到房間這一路,衣服已經徹底貼附在後背上,皮膚表面有一層揮之不去的悶熱感,這讓習慣了北方乾爽氣候的林淵感到極度不適。

  沒有任何遲疑。

  林淵轉身走向浴室,擰開冷水閥,水流從花灑中噴涌而出,將身上的汗液與疲憊徹底沖刷。

  水滴順著肌肉線條滑落,林淵閉著眼睛,大腦快速過濾著周揚在車上提供的信息,六對一,那幫人以為拉上明星就能用人氣壓倒邏輯,這種手段在他看來,充滿了黔驢技窮的悲哀。

  二十分鐘後。

  林淵擦乾頭髮,換上一件素灰色的亞麻短袖和寬鬆休閒褲,這身行頭能最大程度地保證透氣。

  拿起桌上的房卡和手機。

  下樓,走出酒店大堂,熱浪再次席捲而來。

  林淵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天河區的一個地址。

  他今天下午提前到達,並不全是為了電視台的安排,前幾天在BBS的學術板塊上,他偶然看到兩個本地大學生在探討嶺南民俗的源流,其中涉及到一些明清更迭期的鄉野誌異。

  對方的史料儲備很紮實,林淵對此產生了一些興趣,通過私信約了今天的見面。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一條林蔭道的街角。

  推開一家半露天咖啡廳的玻璃門,門頂的銅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空調冷氣伴隨著咖啡豆的焦苦味撲面而來,林淵站在門口,目光在店內掃視,下午的咖啡廳人不多,多數是談生意的外商。

  視線鎖定在靠窗的五號桌。

  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面對面坐著,男生穿著白體恤,女生扎著馬尾,正低頭做著標記。

  林淵抬腿走過去。腳步聲停在桌邊。

  「中大,陳輝?」林淵出聲。

  男生動作停滯了一秒,猛地抬起頭,他的目光在林淵那張年輕卻透著絕對沉穩的臉上停留,雙眼瞬間睜圓。

  「林……林老師?!」

  陳輝直接站了起來,動作幅度太大,膝蓋撞到桌腿,桌面上的水杯跟著晃動。

  對面的女生也被這動靜驚動,慌亂地合上筆記站起身,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難以置信。

  林淵伸手向下壓了壓。

  「坐,別這麼緊張啊。」林淵拉開旁邊的椅子,從容落座。

  陳輝和女生對視一眼坐下。

  服務員走近,林淵看著菜單,開口:「一杯冰美式,謝謝。」

  在這九八年,冰美式遠沒有後世那麼普及,大多數人更偏愛加糖加奶的速溶口感。

  服務員走後,陳輝咽了一口唾沫。

  「林老師,真的沒有想到您今天能來。」陳輝雙手放在膝蓋上,語速很快,「之前在BBS上看到您發來的約定時間和地點,我還以為有人在冒充您的ID,剛才您給我打電話確認,我驚得半天沒回過神。」

  林淵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溫和:「這有什麼可驚訝的。」

  「您現在可是全國媒體關注的焦點,外頭關於您的話題每天都在換版面。」陳輝推了推眼鏡,「我以為您這種級別的大作家,到了廣州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哪裡有空見我們這些普通學生。」

  林淵笑了一聲。

  「我來廣州,參加節目只是順道。」林淵身體微微後仰,「相比於和那些坐在演播室里玩文字遊戲的聰明人打交道,我更想實地了解一下你們這裡的文化。」

  林淵看了一眼窗外。

  「你們嶺南的文化保留,比北方要深厚得多。」林淵拋出話題,「尤其是那些在宗祠和村落里代代相傳的傳統祭祀儀式,這裡面藏著的東西,非常有意思。」

  陳輝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其實也沒有您說的那麼誇張。」陳輝放鬆了一些,「我們這邊的村子,確實每到過年或者特定的節氣,都有自己的專屬節目和游神,我們從小跟著看,也就是看個熱鬧。」

  「很多時候,那些木雕的神像叫什麼名字,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陳輝指著筆記上的一張素描圖,「村裡的老人就說這是保護平安的老祖公,後來我們上了大學,專門去對照歷史,才發現好多人物在,。」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將冰美式放在林淵面前。

  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林淵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苦澀在口腔里蔓延。

  放下杯子,林淵看著陳輝。

  「這不叫糊塗帳。」林淵語氣平穩,開始收攏信息鏈,「這叫文化避險,你們這兒祭祀的那些查無此人的神明,往深里剝開看,多半是抵抗外敵的英雄。」

  陳輝抬頭看著林淵。

  「滿清入關後,文字獄極其嚴酷,誰敢在家裡供奉前朝的抗清將領,那就是滿門抄斬的重罪。」林淵的語速放慢,「但民間的老百姓有自己的良心,不能用真名,那就給英雄披上一層神話的外衣。」

  「隨便借一個不知名的道教散仙的名字,或者乾脆自己生造一個名號,把抗清將領的生平事跡、出生年月甚至戰死的時間點,全盤移植到這個神仙身上。」

  林淵抬頭看著兩人,拋出一個結論。

  「明面上,老百姓是在求神拜佛,實際上,他們是在祭奠那些為了民族流血的骨氣,這是最高級別的瞞天過海。」

  這一番邏輯極度清晰的解構,直接打破了兩個學生的固有認知。

  一旁的女生梁思雨連連點頭,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林老師,您說的太對了!」梁思雨因為激動,聲音稍微拔高,「這就是一種集體隱喻!」

  她迫不及待地翻開手中的民俗筆記,找到其中一頁,將頁面轉向林淵。

  「您看這個,這是我們村每年九月會祭祀的一位『武安尊王』。」梁思雨的手指在紙面上比劃,「從小村裡的長輩就告訴我們,這位尊王是專門打賊寇的,非常靈驗。」

  梁思雨深吸了一口氣,語速加快:「正史里根本沒有這個封號的神仙,我一直覺得奇怪,今天聽您這麼一梳理,我全明白了。」

  「我們那邊九月祭祀,對應的正是當年南明將領在本地抗擊清軍犧牲的月份,那些神像身上的服飾花紋,仔細看,根本不是清朝的樣式,而是明朝末期的武將鎧甲紋樣!」

  梁思雨雙手攥緊,看著林淵的目光里充滿了毫無保留的敬佩。

  「林老師,如果不是您點破這一層窗戶紙,我們還一直把這當成普通的封建迷信去研究。」

  林淵沒有表現出自滿,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頁筆記。

  「這屬於正常的認知盲區,官方的史書都是勝利者寫的,但民間的民俗,藏著真正的歷史暗線。」林淵端起冰美式,再次開口,「只要稍微用心對照一下,你們這裡的很多神仙,都能在南明抗清的史料中找到本體。」

  林淵放下杯子,將話題繼續向深處拓展。

  「不只是神像,你們潮汕地區的英歌舞,了解過嗎?」林淵拋出一個具體的案例。

  陳輝立刻接話:「當然了解,英歌舞很火都說是梁山好漢的扮相,用來驅邪避災的。」

  「梁山好漢只是個殼子。」林淵靠向椅背,拆解出底層的真相,「你們仔細研究過英歌舞的陣型和步法沒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舞蹈,那是極其標準的冷兵器戰陣搏殺動作。」

  陳輝和梁思雨的呼吸慢了半拍。

  「滿清政府一直嚴禁民間習武,尤其是南方這些反抗激烈的地方。」林淵語調從容,講述著歷史的脈絡,「當時民間有很多反清復明的有志之士,比如天地會,他們為了躲避清廷的盤查,怎麼聚會?怎麼訓練?」

  林淵看著兩人。

  「他們借用了戲班子和民間游神的名義。」林淵給出答案,「把對抗陣型編進舞蹈里,把兵器換成木棍,表面上是慶祝豐收跳大舞,實際上就是在組織團練。」

  「這種披著民俗外衣的軍事演練,躲過了清廷官僚的眼睛,慢慢地一代代傳下來,殺氣收斂了,就變成了你們今天看到的舞蹈藝術。」

  陳輝張開嘴巴,半天沒發出聲音,從來沒有用這種視角去解剖過身邊的民俗。

  「林老師……」陳輝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撼,「這種視角的穿透力,我們在課堂上根本接觸不到,您是怎麼把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東西串聯在一起的?」

  「因為不迷信正統。」林淵語氣平靜。

  他沒有停止輸出,這種面對面的學術壓制,正是建立絕對話語權的最佳方式。

  「除了舞蹈和神像,你們這裡的曆法也有暗門。」林淵目光投向梁思雨,「你們這邊是不是有一個『太陽公誕辰』的習俗?」


  梁思雨快速回憶,立刻點頭:「有,每年的三月十九,老一輩人在那一天會對著太陽燒香,而且祭祀的面點必須是不發酵的死面,這有什麼講究嗎?」

  林淵看著她,給出了一個極其精準的歷史節點。

  「公元1644年,農曆三月十九。」林淵吐出這個年份,「這一天,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殉國,大明朝在那一天滅亡。」

  咖啡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這幾個數字和背後的血色歷史,與一個看似尋常的民間節日直接掛上了鉤。

  「清朝統治時期,民間祭奠前朝皇帝是大罪。」林淵的聲音在空調的微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所以百姓將對故國的哀思,轉化為祭拜『太陽公』,太陽代表著『明』字的那一半。」

  林淵看了一眼陳輝做筆記的手。

  「你們再注意看那些老的祭祀文書。」林淵繼續揭底,「在寫落款年份的時候,有的老一輩不用清朝皇帝的年號,也不用公元紀年,他們用的是『天運』這兩個字。」

  「天運紀年,這是當時天地會等民間組織專用的反清復明暗號,代表著只尊天道,不認滿清。」

  林淵一口氣將這些底層邏輯全盤托出。

  咖啡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陳輝和梁思雨徹底被這一連串密集且邏輯嚴絲合縫的知識點折服,林淵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那些習俗表面的包漿,露出了裡面帶著血絲的真實歷史。

  沒有引經據典的掉書袋,沒有說教。

  全是基於客觀史料和事實的精準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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