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看似仁政,其實是最大的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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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林淵坐在書桌前,手裡端著一=一杯豆漿,邊上是放著兩根油條和一個雞蛋,面旁整齊疊放著三份當天的京城大報。

  黑體加粗的標題十分醒目。

  《從底層突圍,卻向底層揮下冷漠之刀》

  《論新貴作家的精神異化:財富面前,來時的路一文不值》

  林淵將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目光掃過那些充斥著激昂排比句的段落,文章將他描寫成一個住在洋樓里、對受難百姓嗤之以鼻的惡毒守財奴。

  甚至斷言:這種從底層爬上來的人,在面對底層時,比天生的特權者更加冷酷。

  他們沒有改變招數,因為高高在上的日子過得太久,他們早已經失去了對輿論工具疊代的敏感度。

  林淵將報紙推到一旁,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早上八點整。

  遠在南方的城市,張敏所在的媒體早報已經鋪滿街頭,而更具毀滅性的電視節目,即將於中午在衛視平台播放。

  讓子彈飛一會兒。

  到了中午十二點。

  南方某衛視的《新聞深視》準時開播。

  這並不是一檔枯燥的訪談,節目的前五分鐘,鏡頭極其晃動地掃過一條破敗的巷子,然後對準了一個賣早點的胖大叔。

  胖大叔在鏡頭前痛心疾首地控訴千萬富翁林淵每天吃的都是這些,一個小伙子哪裡能夠得了啊、每天就是吃飯時候下來一趟,其他時候也不知道窩在家裡幹嘛呢。

  周圍不少的老闆也都頻頻點頭作證。

  節目播出不過十分鐘,全國各地正端著飯碗看電視的觀眾,腦海里那個「為富不仁、揮金如土」的林淵形象,瞬間崩塌。

  緊接著,鏡頭一切,張敏坐在播音室里,面帶極其嚴肅卻又略帶促狹的微笑,向全國觀眾說出了一段話。

  「在目睹了這種極具反差的生活後,我們本想上去採訪,但林老師卻在早點攤前,對我們做了一個極其荒誕的預判。」

  電視畫面中,傳出了林淵那平淡無波的聲音:「我預判,今天之內,一定會有人拿著偽造的重病診斷書來堵門,我不給錢,明天報紙頭條就是我見死不救。」

  看到這裡的觀眾,呼吸集不由地緊張起來。

  隨後,畫面直接切到了那個灰暗的樓梯拐角。

  那一家三口毫無徵兆的悽厲嚎叫、滿地打滾的拙劣演技、中年男人厚重的化纖西裝、女人白淨無繭的雙手,以及那個孩子腳上嶄新的阿迪達斯旅遊鞋。

  最讓人拍案叫絕的,是林淵靠在門框上,聞出那孩子身上的「開封菜」炸雞味,並邏輯嚴密地一步步將這三個人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節目最後,那一家三口連滾帶爬逃跑的背影,被加上了一個極具喜劇色彩的加速快退特效。

  整個節目沒有一句大道理,卻用最直觀的畫面,完成了一場史詩級的輿論防反。

  下午兩點。

  各大高校的BBS論壇徹底沸騰,網絡上原本爭執不休的版塊,風向在短短兩個小時內呈現出瀑布般的倒戈。

  「太牛了,這觀察簡直超出太多,我看著那男的穿著厚西裝冒汗,差點把飯噴屏幕上!」水木清華BBS里,一個高樓熱帖瞬間被頂到了首頁。

  「連台詞都預判到了,這分明是有組織的團伙作案,某些報紙今天早上還在信誓旦旦地說林淵把重病老鄉拒之門外,這臉打得,我都替他們感到疼。」

  「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比權貴更冷血,放他娘的屁,林淵那是活得太清醒了,他寧可把錢投到有用的地方,也不會施捨給這種滿嘴謊言的無賴!」

  洶湧的輿論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那些試圖用道德綁架林淵的報社主編臉上。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林淵,甚至沒有打開數據機撥號上網。

  他深知,這種輿論的勝利只是停留在情緒的宣洩層面,京圈那幫舊勢力的根基,是他們長久以來壟斷的文化話語權,他們逢人便吹噓自己的祖宗,滿嘴皆是「盛世」、「仁政」。

  要想真正擊潰他們,就必須挖斷他們的根。

  林淵坐在電腦前,打開文檔,手指撫上鍵盤。

  揚子晚報的專欄稿件。


  標題:《褪去盛世濾鏡——剝離「三大仁政」的經濟學謊言》。

  林淵的目光平靜如水,但指尖敲擊鍵盤的頻率卻極快,發出細密如雨的聲響。

  對方喜歡講歷史,那他就用真實的歷史,給他們上一堂現代經濟學課。

  文章開篇,林淵單刀直入,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歷史教科書上,我們將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納糧並稱為滿清三大仁政,字面上看,廢除了人頭稅,規範了地方火耗,還讓特權階級交了稅,可謂愛民如子。」

  林淵停頓了一秒,嘴角牽起一絲冷嘲。

  他繼續寫道:「但這僅僅是文人們在紙面上玩弄的文字遊戲。」

  「第一刀,攤丁入畝。」

  林淵調出腦海中絕對記憶里的明清縣誌數據,將其轉化為文字。

  「當時全國八成的良田,集中在八旗顯貴與地方大地主手中,朝廷說不收人頭稅了,把這部分稅收攤入田賦,聽起來窮人不用交稅了,但現實的執行邏輯呢?」

  「地主們手中的田畝賦稅加重,他們會乖乖自掏腰包嗎?不,他們將增加的賦稅,連本帶利,以提高地租的形式,精準且全額轉嫁給了底層的佃農!」

  「不僅如此,生活成本隨之上漲,地方官員為彌補流失的稅源,巧立名目增加工商稅,而那些有權有勢的鄉紳,更是直接買通負責丈量的衙役,將自己的田產隱瞞不報,直接掛靠在沒有背景的自耕農頭上。」

  「結果是什麼,田少者稅重如山,田多者稅輕如毛。」

  鍵盤聲在安靜的出租屋裡迴蕩。

  林淵的思緒極其清晰,他在剖析一個幾百年前的病灶,卻用著極其現代的邏輯。

  「第二刀,火耗歸公。」

  「原本,火耗是地方官徵收碎銀熔鑄成整銀時的損耗溢價,也是地方財政維持運轉的重要來源。」

  「朝廷將其收歸國庫與內庫,皇帝的私庫豐盈了,國庫充實了,但地方衙門沒錢了,連修繕城牆、發下屬俸祿的錢都沒了。」

  林淵看著屏幕上的字,敲下重重的一個句號。

  「地方官總不能喝西北風,既然火耗沒了,那就另起爐灶。於是,差費、驛銀、河工捐、修城捐,種種苛捐雜稅如雨後春筍。」

  「皇帝自認為遏制了貪污,實則地方官員為了湊齊這些名目,加碼盤剝,官員的收入渠道一旦失去法理上的制約,就會走向徹底的失控。」

  「生活奢靡之風不減反增,受害最深的,依然是交不起銀子的自耕農,他們拿糧食去換銀子交稅,糧商壓價,錢莊換銀再壓價,一來一回,骨髓都被榨乾。」

  林淵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麵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第三刀,官紳一體納糧。」

  「這可謂是最具戲劇性的一條,紙面上,士大夫和皇親國戚也要和老百姓一樣納糧,但這套制度,在皇權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結構里,從根子上就是個偽命題。」

  「誰去收稅?是地方上的官員,去向誰收稅?是他們昔日的同窗、老師、甚至是提攜他們的權貴,他們敢收嗎?他們能收嗎?」

  林淵的打字速度越來越快,邏輯如同一張大網,徹底將那個所謂的盛世濾鏡勒得粉碎。

  「名存實亡的政策,最終演變成一場自欺欺人的狂歡,三大政策落地後,土地兼併不僅沒有緩解,反而愈演愈烈,底層百姓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打完最後一行論據,林淵雙手離開鍵盤,看著屏幕。

  整篇文章條理分明,沒有用一個粗俗的字眼,全是基於史料記載和經濟學常識的客觀推演,這種剝繭抽絲的論證方式,遠比那些聲嘶力竭的謾罵要鋒利百倍。

  這就是降維打擊。

  林淵沉思了片刻,在文章的最後,敲下了一句輕飄飄的結尾。

  「我翻遍了那段歷史的每一頁,看著那滿地白骨與流離失所的自耕農,我實在沒搞明白……」

  「這三把瘋狂吸榨民脂民膏的刀,當初究竟是被哪群文人,用什麼精美的絲綢,包裝成了光芒萬丈的『仁政』的?」

  最後一個問號敲下,林淵保存文檔。

  這篇專欄一旦見報,無異於直接挖了京圈那些遺老遺少們的祖墳。那些天天將大辮子戲和滿清風骨掛在嘴邊的文化買辦們,面對這份詳實的經濟邏輯鏈條,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


  林淵將稿件通過傳真發送給了揚子晚報的老周。

  五分鐘後,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電話接通,老周那激動到微微顫抖的聲音傳了過來。

  「林老師……你這篇稿子……」老周似乎在極力平復呼吸,「你這是不給那幫人留活路啊!」

  「文章有什麼問題嗎?」林淵靠在椅背上,語調平穩。

  「沒有,不僅沒有問題,每一條史料出處、每一處推演邏輯都嚴絲合縫!」老周壓抑不住興奮,「這已經不是專欄文章了,這就是一篇可以直發核心學術期刊的論文!」

  林淵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轉而說道:「明天見報,版面安排得過來嗎?」

  「頭版,絕對的頭版!」老周拍著胸脯保證,「今天下午南邊的輿論已經被張敏那個節目帶起來了,大家都在等你發聲,你這個時候把這篇稿子拋出來,那幫整天吹噓自己是文化正統的傢伙,什麼都被你扒了!」

  老周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林淵,你這一直在和向他們整個圈子宣戰,以前只是名譽糾紛,這篇文章一出,你就是在挑戰他們安身立命的文化根基。」

  「根基爛了,就該連根拔起。」林淵目光看著窗外的斜陽,「周主編,明天見報後,不用管他們怎麼跳腳,這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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