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林淵的一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六點。

  朝陽區的弄堂里還透著初秋的涼意,張敏背著單肩包,站在一棟灰磚老樓下,身後的攝影師老陳扛著索尼手持攝像機,正在調整光圈。

  「陳哥,機子開著,從敲門開始錄。」張敏理了理衣領,轉頭交代。

  老陳點頭,鏡頭上方紅燈亮起。

  張敏走上前,抬手敲響斑駁的綠色木門。

  五秒後,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門開了。

  林淵站在門後,他穿著一件純棉白T恤,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運動長褲,腳上踩著一雙普通的塑料拖鞋。

  「早。」林淵拉開門,側過身,「進來吧。」

  張敏跨進門檻,攝像機緊隨其後。

  張敏上次來過這裡,但今天再次站在這裡,心理感受截然不同。

  昨天報紙上的那個數字是「兩千萬」。

  張敏看著這間屋子,大腦飛速處理著這組反差信息,兩千萬在九八年的北京,能在二環內買幾十套四合院,能買一整排桑塔納。

  但這間不足十五平米的屋子裡,甚至連一台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都沒有。

  「林老師,您這保密工作做得太到位了。」張敏將包放在椅子上,看著林淵,「我昨天看到報紙上的數字,半夜都在算這筆錢堆在屋子裡有多高,今天一早過來,我還以為您已經搬進大別墅了。」

  林淵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乾淨的紙杯,提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張敏。

  「今天可就要麻煩你們了。」林淵將水杯放在桌沿,目光看向攝像機的鏡頭,語氣平和且隨意,「我這個人生活還是比較枯燥單調的,可能在你們看來,不太符合現在大家對年輕人的生活習慣認知,更不符合大家對所謂富豪的想像。」

  張敏端起紙杯,笑著回應:「沒這回事,我們要的就是真實,我們今天這期欄目,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在創造了兩千多萬財富之後,生活是不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實我也非常好奇,您平時都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林淵轉過身,從椅背上拿起一件短袖襯衫套在外面。

  「可能要讓你們失望了。」林淵扣上襯衫紐扣,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我的生活可是一點也不多姿多彩,不信等會你們可以隨便去採訪一下這附近的商販,他們對我的生活習慣,應該比我自己記得都清楚。」

  林淵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極其普通的表。

  「六點一刻,這個點你們應該還沒吃早飯吧?」林淵走向門口,「走,我請你們吃早點去。」

  三人走下樓梯。

  弄堂口已經完全熱鬧起來,自行車鈴聲、收音機里的早間新聞、街坊們提著煤球爐子的寒暄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九十年代特有的市井煙火氣。

  路口拐角處有一家早點攤。

  一口巨大的鐵鍋架在煤爐上,滾燙的豆油冒著青煙,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穿著一件沾著油漬的白圍裙,正拿著長竹筷在油鍋里翻著油條。

  看到林淵,老闆咧嘴笑了。

  「小伙子,今天還是和平時一樣啊?」老闆手裡的筷子不停,大聲打著招呼。

  林淵點頭,從塑料筒里抽出幾雙筷子,放在油膩的摺疊桌上。

  「一樣的,只是今天來了幾個朋友。」林淵抬手指了指剛坐下的張敏和老陳,「您給一人上一份就行了。」

  「好嘞!」老闆應了一聲,熟練地夾起幾根剛出鍋的油條,放進不鏽鋼鐵盤裡。

  林淵站起身,走到攤位旁邊的調料台,他拿起一個小碟子,夾了一點免費的醃蘿蔔絲,端著小碟子坐回桌前。

  老陳的攝像機鏡頭一直對準林淵。

  張敏坐在對面,看著面前光禿禿的摺疊桌,再看看林淵那極具反差的動作。

  她內心感到一陣極度荒謬的不真實感,一個在股市里翻雲覆雨、坐擁兩千萬現金的年輕人,在一群傳統媒體指責他為富不仁的輿論風暴中,居然在街邊吃著幾毛錢一碗的豆漿,還認真地去盛免費的蘿蔔絲。

  很快,老闆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

  「慢用啊。」老闆將東西放下,轉身回去看鍋。

  張敏看著老闆的背影,眼珠一轉,她沒有動筷子,直接站起身。


  「陳哥,鏡頭轉過去,跟我來。」張敏低聲交代。

  老陳立刻調轉機位。

  張敏走到油鍋旁,她掛上一個親切的笑容,湊近老闆。

  「老闆,您生意真不錯啊。」張敏先套近乎,隨後指了指坐在不遠處的林淵,「您和我那朋友很熟悉嗎?我看他好像天天來你們家吃這些早點啊?」

  老闆停下擦手的動作,他先是看了一眼張敏,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那台帶紅燈的攝像機,粗黑的眉毛微微皺起。

  「你們是記者吧?」老闆盯著機器,又轉頭看向正在喝豆漿的林淵,疑惑地詢問,「你這朋友是做啥的,既然是朋友,你不了解他嗎?」

  張敏面露尷尬,雙手交叉在身前,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解釋道:「老闆,是這樣,我確實不是很了解他的生活日常,所以這才來問問您的。」

  「我這朋友也算是個名人,他是作家,我今天的任務就是採訪他一天怎麼過的,您平時看他都在忙啥?」

  老闆聽完這話,愣住了。

  手裡拿著那條白毛巾,轉過身,隔著油鍋的熱氣,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遠處的林淵,林淵正拿起一根油條,從中掰開,泡進豆漿里。

  老闆收回目光,自言自語地嘟囔著:「真是作家啊……怪不得呢。」

  老闆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每天早上最多也就下樓吃點早點,到了中午和晚上,大多數時候也就在這附近的麵館隨便對付一口。」

  老闆說到這,突然轉過頭,看著張敏,反問了一句:「你們當記者的,收入應該比他高吧?」

  張敏一頭霧水:「啊?還行。」

  「那你這朋友是不是寫東西根本不掙錢啊?」老闆的語氣里透著濃濃的同情和恨鐵不成鋼,「你既然是他朋友,你又是記者,就多接濟他一點啊。」

  「這年輕輕輕的小伙子,天天一個人悶在樓上,那也不是個事情,我看他連點油水都吃不上。」

  張敏站在原地,只覺得腦袋裡一陣發懵。

  她想起了昨天報紙上鋪天蓋地的報導,那些討伐林淵奢侈、貪婪的檄文,再看著眼前這位滿臉淳樸、真心實意覺得千萬富翁林淵可憐的老闆。

  新聞的極致幽默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張敏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憋著笑。她看著老闆,硬著頭皮解釋。

  「老闆,其實……他寫的東西還行,最近也掙了點錢,可能他就是……捨不得吃喝吧。」

  老闆聽到這話,立刻擺了擺手,那條油膩的毛巾在空中揮舞了一下,顯得極不認同。

  「你淨替他吹牛,你看他那樣子像掙到錢的嗎?我看不像,他一個夏天就兩身衣服來回換。」老闆壓低聲音,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再說了,真的掙到錢了,誰還天天來我這裡吃油條啊?早下館子去豐澤園,去吃烤鴨了。」

  「還有隔壁那幾家小飯店,他也經常去,那都是拉板車的干苦力才去的地方,哪一家像是能接待有錢人的地方?」

  張敏實在憋不住了,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一陣聳動。

  「老闆,您說得對,他確實不像有錢人,我以後肯定多接濟他。」張敏忍著笑,連連點頭。

  老陳扛著攝像機,鏡頭在老闆和張敏之間來回切換,他很清楚,這段素材只要播出去,那些在報紙上口誅筆伐的媒體,臉都會被這一根油條抽腫。

  張敏走回桌前,坐下。

  林淵剛好咽下一口浸滿豆漿的油條,夾起一筷子蘿蔔絲放進嘴裡。

  「林老師。」張敏看著他,「剛才攤主的話,您都聽見了吧。」

  林淵拿過一張劣質的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聽見了。」林淵抬起頭,神色平靜。

  「您坐擁兩千萬,卻讓一個賣早點的大爺同情您吃不上肉。」張敏盯著他的眼睛,「大家如果看到這段採訪,該作何感想?」

  林淵放下紙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這是一個正式談話的姿態。

  老陳立刻將鏡頭推近,給了一個半身特寫。

  「我覺得這很好。」林淵開口,聲音在嘈雜的早點攤中顯得格外清晰,「大家通過報紙看我,看到的是數字,是標籤,是被某些人刻意塑造出來的一個冷血的資本符號,但這位老闆通過每天的早點看我,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林淵目光直視鏡頭。

  「我從鐵西區出來,我清楚錢的本質,錢是用來做事的,不是用來被裹挾發散的,我吃五毛錢的早飯,不代表我吝嗇,而是因為那些用道德綁架我的人,根本不配教我怎麼花錢。」

  張敏立刻抓住核心,快速提問:「所以您這筆資金,並不打算像某些報紙要求的那樣,直接發給上門求助者?」

  林淵看著張敏。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從容且極具壓迫感的微笑。

  「張記者,你剛才提到了上門求助者。」林淵的語速放緩,「我昨天看了一些晚報的報導,他們似乎非常篤定,我應該無條件地接濟所有找上門來的人,不給,就是為富不仁。這根本不是道德要求,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綁架。」

  林淵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們既然來了,我們今天就不妨在這個早點攤上,對著鏡頭,做一次新聞學上的前瞻性預判。」

  林淵目光深邃,直對鏡頭。

  「我預判,今天之內,極大概率就在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裡,會有人拿著偽造的重病診斷書,或者穿著舊的衣服,找到我這間出租屋的門外。」

  張敏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滯了一瞬,這種在鏡頭前直接預判負面事件的舉動,簡直是瘋了。一旦對方不來,就會落個被迫害妄想症的口實。

  但林淵的邏輯鏈條沒有絲毫停頓。

  「這些人一定會當著眾人的面,提出要我捐款,並且,在他們的附近,一定會有兩到三個掛著相機的人,時刻準備抓拍我的反應。」

  「只要我拒絕。他們立刻就會倒在地上哭訴,明天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就會出現《林淵坐擁兩千萬,將重病老鄉拒之門外》的標題,從而徹底坐實我冷血的形象。」

  林淵攤開雙手。

  「他們無法在法庭上用法律和常識打倒我,就只能訴諸於最下作的街頭表演,利用老百姓的同情心,來強行終結我的話語權。」

  早點攤周圍的喧鬧聲仿佛在這一刻遠去了。

  老陳扛著攝像機的手指有些發緊,他做了這麼多年新聞,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冷酷、清晰地拆解別人的公關劇本。

  張敏咽了一口唾沫,她意識到,這條新聞一旦播出,傳統紙媒的公信力將會遭遇何等的打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