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我不是他們孫子,但我代表他們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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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庭內陷入死寂。

  旁聽席上的記者們屏住呼吸,後排的人大學生伸長脖子,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原告席上那個花白頭髮的老人身上。

  閻崇年眼角的肌肉跳動兩下,雙手交叉握緊,沒有去看林淵,而是將頭轉向左側的律師。

  陳建明推了推眼鏡,站起身,沒有顯出慌亂,手指在桌面那摞厚厚的卷宗上翻動,抽出一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文件。

  「審判長。」陳建明雙手拿起文件,向審判台方向展示,「關於原告主體資格問題,我方早有準備。」

  他轉頭看向林淵,眼神裡帶著屬於資深律師的冷漠。

  「我方當事人閻崇年教授,雖然不是愛新覺羅直系後裔,我們已經收到了六位具有完整族譜證明的直系血脈子孫聯合簽發的書面《訴訟委託書》。」陳建明聲音平穩,在法庭內迴蕩,「他們全權委託閻教授,代表整個家族維護其先祖名譽。」

  說完,他將文件遞給走過來的書記員。

  旁聽席傳來一陣極低的騷動,張志剛捏緊了手裡的筆記本,眉頭皺在一起,對方這準備可謂滴水不漏,直接堵死了林淵剛才的程序絕殺。

  書記員將文件呈交到審判台上,審判長低頭核對印章與簽字,兩名陪審員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委託書程序合法,具備法律效力。」審判長放下文件,抬頭看向被告席,「被告林淵,對原告方出示的委託書,有無異議?」

  林淵靠在椅背上,看著陳建明,又看看閻崇年,臉上沒有任何被反制的懊惱,反而浮現出一絲笑意。

  「沒有異議。」林淵坐直身體,雙手搭在桌沿,「既然手續齊全,名正言順,那我們可以正式討論案情了。」

  陳建明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起訴書。他準備繼續展開第一輪的法理進攻。

  「不過。」林淵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陳建明的動作,「在質證之前,我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要求。」

  審判長看著林淵:「被告請講。」

  林淵偏過頭,目光鎖定陳建明。「原告在起訴書里反覆強調,我在文章中對他們的先祖進行了『污衊與詆毀』,對他們的家族感情造成了『極大傷害』。」

  林淵攤開雙手,神情顯得極度認真。「法律講究實事求是,既然認為我侮辱了,那到底是我寫的哪一句話、哪一個段落構成了」

  「侮辱?「我請求原告代理律師,當著法庭和所有旁聽人員的面,把我那些『極具侮辱性』的文字,一字不漏地讀出來。」

  陳建明翻閱文件的手停住了,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林淵寫的那些東西,用詞極其犀利毒辣,把皇室後宮的利益交換和陰暗面剖析得淋漓盡致。

  這種內容如果以原告的口吻在莊嚴的法庭上公開朗讀,不僅會讓閻崇年難堪,甚至會變成一次對全場聽眾的二次洗腦。

  「反對。」陳建明立刻舉手,「起訴書後附有完整的文章複印件作為證據,法庭可以直接查閱,無需當庭浪費時間朗讀。」

  「反對無效。」審判長放下手中的法槌,「明確具體侵權言辭,是名譽權糾紛庭審的法定環節,原告方既然主張文章內容構成侵權,必須當庭指出具體侵權段落,予以質證,原告代理人,請挑出重點段落朗讀。」

  陳建明的臉色沉了下來。轉頭看向閻崇年,閻崇年端坐在椅子上,嘴唇緊閉,臉色鐵青,別過頭不去看他。

  逃不掉了。

  陳建明拿起那份《南方周末》的專欄剪報,清了清嗓子。

  「被告在今年二月十五日發表的文章中寫道……」陳建明看著紙面上的鉛字,聲音開始發緊。

  「『關於那位垂簾聽政的太后與某位攝政王之間的關係,絕非傳統史書粉飾的那般清白。在極其封閉的權力核心,一個孤兒寡母要穩固皇權,她能付出的籌碼只有肉體與後宮的絕對利益置換,這是一場建立在骯髒枕席上的政治分贓,而非什麼母儀天下的政治智慧……』」

  陳建明讀到這裡,聲音已經不可遏制地低了下去。

  「繼續念啊,陳律師。」林淵坐在對面,語氣十分溫和,「後面還有關於江南稅款被拿去修園子的推論,那段也很精彩。」

  旁聽席後排的大學生中,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零星的笑聲像傳染病一樣蔓延開來,幾個記者一邊飛速在筆記本上記錄,一邊死死咬住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


  法警敲了敲欄杆,維持秩序,但那種黑色幽默的氛圍已經徹底在法庭內瀰漫開來。

  「法官同志,我念完了!」陳建明猛地放下剪報,深吸一口氣,「這些文字充滿了主觀臆想和惡意編排,被告拿不出任何正統史書的實證,純粹是在毫無底線地捏造事實,藉以煽動公眾情緒,我方請求法庭據此認定其侵權事實成立!」

  陳建明直接將話題拉回法律軌道,試圖用專業術語衝散剛才的尷尬。

  審判長看向林淵:「被告,原告指出你文章內容系主觀捏造,缺乏史實依據,你對此如何解釋?」

  林淵收起臉上的笑意。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脊背挺直。

  「審判長,我的推論並非憑空捏造。」林淵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有力,「大家可以去翻翻咱們國家現行的高中歷史教科書。「

  」書上清清楚楚地記載了,在那幾代君王統治時期,實行的圈地、逃人法、剃髮易服,以及後期極其殘酷的文字獄和閉關鎖國政策。」

  林淵看向陳建明。「這些客觀存在、被國家教材定性的宏觀政策,無一不彰顯了那個權力集團極度排外、自私且壓迫的本質。」

  「而我的文章,正是基於這些已經被公認的宏觀政策,結合當時的權力架構,去反推他們私人生活與政治決策之間的利益交換邏輯。」林淵語速放慢,字字清晰。

  「既然教科書都認定他們的統治基礎是落後和殘酷的,我順著這個邏輯推導其內部權力交接的灰暗面,怎麼就成了誣陷呢?難道原告方認為,我們國家編寫的歷史教科書是在誣陷他們嗎?」

  一頂巨大的帽子直接扣了過去。

  陳建明反應極快,立刻站起身予以回擊:「教科書只記載了宏觀政策,教科書上絕對沒有記載你寫的那些私人生活和後宮齷齪事!你用宏觀政策去掩蓋你私自編造具體事件的行為,這是偷換概念!」

  陳建明手指點著桌面:「你只要拿不出當時歷史文獻的直接記載,你就是在胡亂造謠!」

  「你要文獻記載是吧?」林淵看著陳建明,語氣變得極度平淡。

  「清代嘉慶十二年修撰的《宛平縣誌》,道光年間的《江南府志》,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被你們刪改的民間私修地方志里。「

  」關於江南賦稅去向不明的記錄,關於宮廷採辦時地方官相互傳遞的隻言片語,全都有跡可循。」

  林淵雙手攤開:「我花了一個月時間泡在圖書館,把這些縣誌里的記錄拼湊起來,得出的邏輯閉環,這些,算不算證據?」

  陳建明聽到「縣誌」兩個字,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輕蔑的神色。

  「荒謬!」陳建明揚起下巴,聲音拔高,「被告居然拿地方上的縣誌和野史來當作辯護證據?誰不知道縣誌多是鄉野文人道聽途說、東拼西湊的東西。「

  」這種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文字,怎麼能和正統的官修《實錄》相提並論?用這種不嚴謹的東西來誹謗歷史人物,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陳建明自認抓住了林淵的死穴,只要否定了證據來源的合法性,林淵的整條邏輯鏈就會徹底崩塌。

  然而,沒等林淵開口反駁。

  「原告代理人,請注意你的措辭。」

  坐在最高處的審判長突然發話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建明愣住了,轉頭看向審判台。

  審判長翻開面前的一本參考書,目光嚴肅:「根據我國《檔案法》及歷史文獻研究的相關法定原則,由地方政府主導修撰的縣誌、府志、州志,與正史、檔案、譜牒並列,同屬我國珍貴的法定歷史文獻遺產。」

  審判長的聲音在法庭內迴蕩,極其清晰:「在史學界,地方志具有證史、補史、糾史的重大作用,原告代理人作為專業律師,在法庭上以主觀感情色彩貶低、否定法定史料的效力,本庭予以糾正。」

  旁聽席後排的大學生們用力抿著嘴,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法官這番背書,直接把林淵拋出的證據定性為了「合法有效」。

  陳建明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只能硬生生憋出一句:「是,接受法庭指正。」

  林淵站在那裡,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心理破綻,發動了最後的反擊。

  「既然縣誌也是合法的史料。」林淵沒有理會陳建明,目光直接刺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閻崇年。「那麼我想請問一下閻教授。」


  閻崇年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緊繃著。

  「閻教授這幾年在國內大大小小的講座和電視節目上,一直致力於宣揚一個觀點。」林淵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內炸響。

  「您說,中國封建王朝兩千多年,前一千年只有一位唐太宗,後一千年,只有一位康熙大帝。」林淵重複著這句著名的論斷,眼神極度銳利。

  「您把一位製造了無數血案、實行嚴酷思想控制的君主,直接抬到了和天可汗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把唐太宗之後那浩瀚一千年的所有帝王,全部踩在腳下。」

  林淵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面上。

  「我想請問閻教授,您的這個極其絕對的觀點,又是根據哪一本正史得來的?您把明朝的皇帝、宋朝的皇帝置於何地?」林淵質問道。

  「難道您這種為了捧高一個人,而強行貶低中國一千年歷史帝王的行為,就沒有對其他後人的祖先產生侮辱嗎?如果按照您的邏輯,今天坐在原告席上的,是不是應該還有朱家和趙家的後代?」

  此言一出,整個法庭的空氣仿佛被點燃。

  記者們手裡的筆幾乎要戳破紙面,後排的大學生們更是激動得身體前傾,如果不是法警盯著,他們絕對會直接鼓掌叫好。

  這種用對方邏輯擊潰對方的「魔法打敗魔法」,簡直是摧枯拉朽。

  閻崇年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漲紅,雙手按在扶手上,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反對!」陳建明猛地拍桌子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被告這是在惡意偷換概念,我方當事人的學術觀點評價,與本案名譽侵權毫無關聯,我請求法庭制止被告這種毫無根據的當庭攻擊!」

  「原告代理人反對有效。」審判長敲響法槌,目光看向林淵,「被告,請圍繞本案事實發言,不要過度偏離庭審主題。」

  法官雖然制止了,但那幾句質問已經深深扎進了每一個旁聽者的心裡。

  林淵聽從法官的指示,收回了前傾的身體。

  他看著閻崇年和陳建明,換上了一種極其平靜,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口吻。

  「好,我們回到本案。」林淵雙手交叉,聲音里透著徹骨的清醒。

  「閻教授可以四處發表演講,可以隨意定性千古一帝,這是他的言論自由。」林淵環視全場,「那我結合縣誌史料,發表我對歷史的合理推論,為什麼就不行了?」

  林淵的目光最後停在閻崇年臉上。

  「難道,對中國歷史的研究和解釋權,只能掌握在你們這一小群人手裡嗎?難道這個國家的歷史,只有你們蓋了章,才允許普通老百姓去看、去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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