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第一次見到起訴自己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廣場上的空氣有短暫的停滯。

  記者們手裡的採訪本攤開著,鋼筆尖懸在紙面上,錄音筆的磁帶發出細微的轉動聲,外圍的幾十個人大中文系學生互相看著,開始低聲交談。

  「課本上真沒提過滿城。」

  「全省稅收養城裡那一批人,這哪是歷史融合,這就是明搶。」

  學生的討論聲逐漸變大,帶著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特有的求知慾與不平感,林淵坐在台階上,將這些聲音聽得一清二楚。這是底層邏輯被點透後必然產生的情緒共振。

  女記者低下頭,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下幾行字,再抬起頭時,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濃,正準備再開口提問。

  一輛黑色的奧迪100轎車從街道拐角轉了過來。

  轎車輪胎碾過柏油路面,平穩地停在法院正大門外的警戒線邊緣,這年代,能坐這種車出行的,大多是高級領導或者有著極高學術待遇的泰斗級人物。

  記者們的注意力瞬間被車門吸引過去,幾台攝像機的鏡頭不由自主地轉了方向。

  林淵目光越過記者們的肩膀,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就開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提著公文包的年輕人快步走下來,轉身去拉後排的車門。

  「各位。」林淵雙手撐著膝蓋,從台階上站了起來。

  聲音拉回了記者們的注意力。

  林淵伸手指了指警戒線外的那輛奧迪。「我的採訪時間結束了。」

  分頭男記者愣了一下,拿著話筒沒有收回:「林老師,咱們這不是聊得正好嗎,還有幾個關鍵點沒核實。」

  「正主到了。」林淵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提醒的意味,「起訴我的人來了,這陣仗可比我大多了,你們不去採訪一下他?看看這位大專家是不是像我一樣好說話,我在這等會,看你們能問出什麼來。」

  說完,林淵向後退了半步,把法院大門前的寬闊位置完全讓了出來,雙手重新插進休閒褲的口袋裡,呈現出一種旁觀者的姿態。

  記者們反應極快,帶頭的大哥扛起三十斤重的攝像機,轉身就往警戒線那邊跑,女記者和分頭男記者緊隨其後,十幾個人瞬間呼啦啦地全涌了過去,把剛拉開後排車門的地方圍得水泄不通。

  後排車門完全打開。

  一個老人走了下來,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緊接著,從另一側車門下來一位中年男人,手裡同樣提著公文包,加上開門的年輕助理,正好三人。

  林淵站在台階旁看著,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閻教授本人。

  閻崇年一下車,看到蜂擁而至的記者群,本能地停住腳步,抬起頭,視線越過長槍短炮,與站在台階上的林淵在空中碰上。

  林淵沒有任何躲閃,反而迎著對方的目光,嘴角向上揚起,露出一個微笑,甚至還輕輕點了一下頭。

  閻崇年的眼角肌肉抽動了一下,原本端著的泰然神色瞬間沉了下去,迅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擠在一起的記者。

  「閻教授。」分頭男記者直接把話筒遞到了距離閻崇年下巴不到半米的地方,「您怎麼看待這次起訴?今天有幾成勝算?」

  戴鴨舌帽的年輕記者跟著發問:「閻老,我注意到您這邊不僅帶了資深律師,還帶了助理,可是剛才林淵老師是一個人空手來的,連個公文包都沒有,您對雙方這種準備上的懸殊反差有什麼想說的嗎?」

  閻崇年站在原地,雙手垂在唐裝兩側,抿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保持著那種屬於學術泰斗的矜持與清高,眼神里透著對這些提問的排斥。

  旁邊的中年律師立刻跨出半步,用身體擋在閻崇年側前方,抬起手做了一個往下壓的動作。

  「各位媒體朋友,請大家保持秩序。」律師的聲音宏亮,帶著常年在法庭上形成的字正腔圓,「我們沒有什麼好在外面多說的,大家既然關注了這次訴訟,就應該清楚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

  律師轉頭看了一眼台階上的林淵,繼續對著話筒輸出官方套話:「大家都是文化人,應該知道那位林淵同學的言論有多麼離譜。」

  「他發表在報紙上的很多話,並沒有嚴謹的歷史資料進行佐證,全都是他個人主觀的臆想和文學加工,這是對歷史學者的不尊重。」

  這套說辭放在平時,絕對能穩住記者,甚至能直接引導明天的頭條風向。

  但這群記者十分鐘前剛聽完林淵的「滿城」科普。


  女記者翻開手中的筆記本,直接迎著律師的話頭問了回去。

  「這位律師先生。」女記者聲音清脆,吐字極快,「剛才林淵老師明確表示了,做學問的規矩是誰質疑誰舉證,他所有的一切推斷都是基於他查閱到的地方縣誌和史料,您剛才說他沒有佐證,那請問你們這邊拿到了什麼確鑿的史料資料來推翻他的邏輯?」

  律師愣了一秒。他顯然沒料到這些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會拋出「誰質疑誰舉證」這種具備法律和學術雙重邏輯的反問。

  「另外。」分頭男記者緊跟其上,根本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你們起訴他侮辱先祖,但林淵老師剛才提出,閻教授在族屬認定上存在根本性的歷史衝突。」

  「不具備主張該歷史階段名譽權的資格,你們是否認為林淵老師的這個觀點全都是錯的,請閻教授正面回答一下。」

  問題拋出,周遭圍觀的人大同學們自發地鼓起掌來,甚至有人吹了聲口哨。

  閻崇年的臉色徹底變得鐵青,他引以為傲的學界地位,在這群記者和大學生的夾擊下,根本起不到任何震懾作用,依然緊緊閉著嘴,完全沒有開口回應的打算。

  轉過身,對年輕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立刻會意,上前推開前面兩個記者的肩膀,試圖清理出一條通往法院大門的通道。

  「閻教授!」女記者跟著往前擠,「您為什麼不說話,是不屑於回答,還是無法從史料上回答?」

  律師急忙提高音量,試圖蓋過記者的聲音:「至於誰對誰錯,自然有法律來證明,我們今天帶來了非常詳實和權威的證據,會在法庭上全盤展示,庭審重在證據,不是在門口比誰能言善辯!」

  律師一邊喊著,一邊配合助理,一左一右護著閻崇年,強行擠開記者群的包圍圈,快步走上台階,直奔法院的安檢通道。

  全程,閻崇年一個字都沒有吐露,這與十分鐘前,林淵坐在台階上與記者們談笑風生、逐一解答的情景,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與心理反差。

  一個是高高在上、依賴團隊開道、避而不談的老權威。

  一個是單槍匹馬、隨性而坐、邏輯縝密的年輕學生。

  記者們追到安檢通道口,被法警攔了下來,看著那三人消失在大門後,記者們舉著話筒和錄音筆,顯得非常不甘心,這些官方套話寫進報紙里,根本吸引不了讀者的眼球。

  人群轉過身。

  林淵依然站在原地,看著這群走回來的記者。

  「怎麼樣?」林淵嘴角帶著笑,攤開雙手,「人家可不配合你們,不給你們出稿子的機會,我就說吧,還是我好說話。」

  記者們聽到這話,也不生氣,剛才在律師那裡碰壁的鬱悶反而消散了不少。

  女記者走到林淵跟前,再次舉起錄音筆。

  「林老師,您剛才也全程看到了。」女記者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擔憂,「閻教授那邊可是帶著資深大律師和助手,準備了完整的訴訟材料來的。」

  「這畢竟是打官司,看重的是法庭程序和法律條文,您就一個人,連個筆記本都沒帶,難道您就一點也不擔心他們在法庭上給您下套嗎?」

  林淵聽完,笑出了聲。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林淵收回手,身體站得筆直,透出一種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從容。「我這是正常發表我的學術觀點,我查史書,我寫文章,我得出了我自己的結論,他們聽不慣,他們覺得刺耳,就跑來法院起訴我。」

  林淵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變得極具感染力。「咱們建國幾十年了,難道我作為一個普通老百姓,一個在校大學生,連結合史料正常發聲的言論自由都沒有了?」

  「要是學術探討都要靠起訴來定勝負,那乾脆以後所有的歷史系都不用開課了,直接併入法學院得了。」

  人群中爆發出大笑。外圍的大學生們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還有。」林淵伸手指了指大門方向,語氣裡帶著極致的幽默,「誰規定打官司就得看誰來的人多,剛才那位記者朋友說他們團隊配置齊,顯得專業。」

  林淵頓了一下,故意拉長了聲音。

  「打官司看的是誰掌握著真理,如果真的是誰帶來的人多、誰帶的助手多,誰就最有理……」林淵轉頭看向警戒線外圍那幾十個穿著校服、拿著書本的人大同學,揚起下巴。

  「那我現在轉身出去,把我們人大中文系整個年級的同學全喊過來站在這裡,這陣仗夠大了吧?那今天這官司不用審了,肯定是我最有理。」

  台階上再次爆發出一陣鬨笑,那幾個扛著攝像機的大哥連肩膀都笑得發抖,鏡頭跟著一晃一晃的。

  原本一場嚴肅甚至充滿政治施壓意味的起訴事件,就這樣被林淵用兩句接地氣的大白話,輕描淡寫地化解成了群眾對特權虛張聲勢的嘲弄。

  林淵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時間不早了。」林淵收斂了笑容,向眾人揮了揮手,「我也得進去了,去晚了法官該判我缺席了。」

  他轉過身,向著法院大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著那群還端著鏡頭的記者。

  「大家都別走遠。」林淵嘴角勾起,眼神里透出絕對的自信,「等裡面結束之後,我再出來接受大家的採訪,到那個時候,等我勝訴了,說不定我心情一高興,能在鏡頭前給大家抖出更多猛料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