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電視娛樂化要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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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剛才那番關於文化屬性的言論拋出後,十幾個舉著錄音筆的記者集體陷入了短暫的卡殼,人群中只剩下呼吸聲。

  短暫的寂靜後,一個戴著藍色鴨舌帽、胸口掛著某娛樂周刊工作牌的年輕記者忽然往前擠了半步,他右手握著話筒,左手在衣兜里摸索了一下,眼神快速閃動。

  林淵看著對方的肩膀動作,判斷出這人要開始挖坑了。

  「林老師。」鴨舌帽記者語速極快,「照您剛才的意思,以後咱們國內拍任何歷史題材的影視劇,都必須肩負起沉重的教育意義?」

  「是不是以後熒幕上只能拍那些板著臉的正劇?要是這樣的話,老百姓下班回家想看個樂子都不行,大家的娛樂空間是不是被極大地剝奪了?」

  這個提問角度極其刁鑽,這是在偷換概念,試圖把林淵塑造成一個扼殺大眾娛樂需求、不知變通的老頑固。

  坐在旁邊的幾個記者迅速抬起頭,眼睛重新亮了起來,齊刷刷地盯著林淵的臉,等待他出醜或者發火。

  林淵沒有發火。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嘴角牽起一個笑容。

  「這位記者朋友。」林淵擺了擺手,語調裡帶著明顯的調侃,「你這個問題,從根子上就立歪了,咱們看待事物,不能總是非黑即白、非左即右。」

  鴨舌帽記者愣了一下,話筒停在半空。

  林淵繼續說道:「你剛才也說了,老百姓上了一天班,很累,需要娛樂,這一點我舉雙手贊成,完全不反對,隨著咱們國家經濟往上走,老百姓兜里有錢了,對精神娛樂的需求絕對只會越來越高,這一點沒有任何人能阻擋。」

  這番話一出,鴨舌帽記者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完全沒料到林淵會順著他的話說。

  「林老師。」鴨舌帽記者疑惑地追問,「要是按您這麼說,您不反對娛樂,那您剛才痛批那些跟風的清宮戲、辮子戲沒有教育意義,這兩番話放在一起,不就相互矛盾了嗎?」

  周圍的媒體同行也跟著點頭,錄音筆再次往前遞了遞,在他們的常規認知里,嚴肅歷史和商業娛樂就是水火不容的兩面。

  「其實不然。」林淵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大家要學會辯證地看問題,咱們就拿現在各大製片廠都搶著拍的辮子戲來說,這東西能不能拍?當然能拍,市場有需求,資本願意投,誰也攔不住。」

  林淵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面前的一排鏡頭。

  「問題不在於『能不能拍』,而在於『怎麼拍』。」

  坐在第一排的那個戴眼鏡的女記者立刻抓住了這個話頭,她翻開手中的筆記本,極其認真地問道。

  「林老師,那您在這方面有沒有一個好一點的想法或者建議?畢竟,您是國內第一個在公開場合,把影視劇歷史觀問題擺到檯面上討論的人,您既然提出批評,心裡肯定有一套相應的標準吧?」

  林淵看向女記者,眼神里透出一絲讚賞,這才是能推進話題的有效提問。

  「你很聰明。」林淵笑著點了點頭,「看來你在來採訪之前,確實研究過我的行事風格,我說過,我從不只提出問題而不給解決辦法。」

  林淵直起腰,手指在石階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拍辮子戲,可以追求劇情的起伏,可以寫男歡女愛,但有一個大前提——必須尊重那個時代歷史的底色,咱們不能掛羊頭賣狗肉。」

  林淵語速放慢,開始描繪一幅畫面。

  「比如老百姓的生活,現在的影視劇里,鏡頭一掃,京城街頭的小販個個油光水滑,胡同里的普通老百姓動不動就能下館子吃白面饅頭、喝高碎,這就非常扯淡。」

  台階上安靜極了,不僅是記者,連外圍那些提前趕來準備旁聽庭審的人大中文系學生,也都豎起耳朵聽著。

  林淵繼續輸出:「真正的滿清中後期是什麼樣?史料上白紙黑字寫著,普通老百姓別說白面,連棒子麵都不能頓頓管飽。」

  「那會兒要是哪家能吃上一頓純白面的餃子,那是需要全家老小磕頭謝恩的大喜事,這才是真實的底色。」

  鴨舌帽記者聽得入神,下意識地問道:「那衣服呢?電視劇里那些粗布衣裳看著也挺乾淨的。」

  林淵被這句話逗樂了。

  「乾淨?」林淵輕笑出聲,「那是劇組的服裝老師剛從批發市場拿回來的新布,真實的清代底層,普通漢人老百姓穿的衣服,那叫一個千瘡百孔。」


  林淵豎起一根手指。

  「大家去翻翻縣誌,那時候南方稍微好一點,北方的普通人家,一條過冬的粗布棉褲,最少能傳三代人,爺爺穿破了縫一縫給爸爸穿,爸爸穿小了補一補給兒子穿。」

  「有時候家裡來了客人,全家五口人,只有出門待客的那個人有褲子穿,剩下的人全都在土炕上用破被子捂著,這才是一般老百姓的日常!」

  人群中發出一陣極輕的倒抽冷氣聲,尤其是那幾個外圍的大學生,他們生長在新社會,看慣了電視裡那些「康乾盛世」的繁華景象,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極具畫面感的生活細節,撕開過那層華麗的濾鏡。

  林淵看著眾人的反應,知道情緒鋪墊得差不多了。

  收起臉上的笑意,拋出了真正的殺招。

  「老百姓的苦日子就不說了,資本不願意拍,嫌土,嫌髒,這我能理解。」林淵攤開雙手,「但我看了這兩年籌拍的那麼多辮子戲,不管是正劇還是戲說,全都在拍皇宮、拍王府、拍民間微服私訪,可他們為什麼就是不拍一個在當時各個大城市裡絕對顯眼、且普遍存在的東西呢?」

  女記者急忙問:「什麼東西?」

  林淵盯著鏡頭,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滿城。」

  空氣陷入了停滯。

  女記者握著筆的手懸在紙面上,鴨舌帽記者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周圍十幾個同行面面相覷,互相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甚至連外圍那些手裡拿著教材的人大學生,也都交頭接耳起來。

  「滿城是什麼?」

  「不知道啊,歷史課本上講過嗎?」

  「沒聽過,是哪個特定城市的別稱嗎?」

  林淵坐在原處,將這些人的疑惑盡收眼底。

  他心裡非常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在這個信息網絡極度匱乏,歷史的解釋權牢牢把控在一小撮人手裡。

  這些人為了維持所謂的「歷史民族大融合」的表面光鮮,把很多核心的、極具壓迫性的歷史制度,從主流課本和大眾讀物里刪減得乾乾淨淨。

  林淵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連這些常年跑新聞的媒體記者、連人大這種頂級學府的高材生,都對「滿城」這個名詞一無所知。

  可想而知,全國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對那段歷史的認知有多麼單薄。

  科普這種常識,任重而道遠,既然今天是個絕佳的舞台,他就絕不會放過。

  女記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林老師,您說的這個『滿城』,是什麼意思?我平時也愛看點歷史書,本身也是一本院校畢業的大學生,但我真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你們沒聽過,太正常了。」林淵語氣平緩,並沒有嘲笑對方的無知。「因為現在那幫拿著經費的清史專家,壓根就不願意,也不敢在電視和報紙上提這個詞。」

  林淵雙手撐著膝蓋,坐直了身軀。

  「什麼是滿城?顧名思義,就是城中之城,它還有一個官方的稱呼,叫『駐防城』。」

  林淵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方形。

  「大清入關之後,在全國各地重要的戰略城市,比如江寧、杭州、西安、成都、廣州,這些最富庶、最關鍵的省會樞紐,他們在原本的城市中心,用高牆大院,硬生生地圈出一大塊地盤,這塊地盤,就叫滿城。」

  女記者一邊飛速記錄,一邊問道:「圈出這塊地盤做什麼用?」

  林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塊地盤,是絕對封閉的,全天下其他的普通老百姓,不管你有錢沒錢,不管你學問多大,只要你不是他們那個小圈子裡的人,你連滿城的城門都進不去。」

  林淵的聲調開始提高,穿透力極強。

  「在滿城裡面,住著的全是八旗子弟,他們不需要種地,不需要做買賣,也不需要去考科舉,他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遛鳥、喝茶、聽戲、鬥蛐蛐。」

  外圍的一個男生實在忍不住了,大聲問道:「林哥,那他們吃什麼?喝什麼?全靠天上掉嗎?」

  林淵轉頭看向那個男生,給了他一個極度諷刺的笑容。

  「問得好。」林淵的視線重新掃過全場,「他們吃穿用度的錢糧,是從全省所有普通漢人老百姓繳納的賦稅里,直接劃撥出來的,這叫『旗餉』。」


  林淵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用全省老百姓日夜勞作、連一條棉褲都穿不起換來的血汗錢,去無償供養滿城裡這一小撮永遠不用幹活的特權階級,而且這種供養是世襲罔替的。」

  「老子吃完了兒子吃,兒子吃完了孫子吃,他們住在高牆裡,享受著城市裡最好的物資、最乾淨的街道、最精美的綢緞。」

  台階上的記者們停止了記錄。

  這種極具衝擊力的特權隔離制度,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認知里的歷史盲區。

  「林老師……」鴨舌帽記者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他們建立這種城中之城的目的,單純就是為了享受特權嗎?」

  林淵冷笑一聲。

  「享受只是其一,最根本的目的是監視。」林淵語氣如刀,「他們人數少,卻占著天下。建立滿城,居高臨下,城牆上的大炮永遠對準著外面的漢人街區。」

  「他們防全天下的百姓,就跟防賊一樣,外面稍微有點風吹草動,滿城裡的兵馬立刻就能衝出來鎮壓。」

  「你們說,這麼宏大、這麼具體、這麼能反映當時階層壓迫的真實歷史制度,現在那些拍辮子戲的導演為什麼不拍?那些天天在電視上講清史的專家為什麼不提?」

  林淵環視全場。

  「因為一旦拍出來了,一旦提了,那個被他們吹捧出來的『康乾盛世』,那個所謂的『仁慈明君』,就會瞬間在老百姓面前原形畢露,誰要是敢把滿城搬上熒幕,這幫遺老遺少就得扒了他的皮!」

  廣場上鴉雀無聲。

  只剩下三腳架上攝像機運轉的輕微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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