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滿清東陵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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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陵景區保衛科的值班員老趙,手裡端著半缸子熱水,習慣性地推開值班室的木門。

  只看了一眼。

  老趙手裡的搪瓷缸子一歪,滾燙的熱水灑在鞋面上,他竟毫無察覺。

  眼前的景陵外圍,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粗略掃過去,少說也有四五百口子,沒有喧譁,沒有叫罵,更沒有盜墓賊那種鬼祟的行頭。

  這群人,平均年齡目測在七十歲往上。

  他們手裡提著木馬扎,胳膊上掛著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帆布兜,更讓老趙頭皮發麻的是他們手裡的物件——起子、小鐵鏟、甚至還有當年大修水利時用的鈍口鋼釺。

  老趙腦子嗡地一聲。

  他第一反應是眼花了,第二反應是這哪是來參觀的,這分明是來「取經」的活祖宗。

  「快,打電話,報警!」老趙轉頭衝著屋裡還在打呼嚕的徒弟吼了一嗓子,聲音都在發顫。

  不到二十分鐘,三輛亮著紅藍頂燈的桑塔納呼嘯著沖開晨霧,停在景區外圍的柏油路上。

  帶隊的是有著三十年工作經驗的老孫,副駕駛上坐著剛分配到所里沒半年的年輕小李。

  推開車門,冷風一吹,小李倒抽了一口涼氣。

  站在車門邊,看著前面那浩浩蕩蕩、正有條不紊地圍著景陵外牆和地磚「做研究」的老年大軍,整個人徹底傻了。

  這陣仗,他課本里沒教過。

  要是面對一群壯漢,他二話不說直接拔警棍,可眼前這些,全都是滿頭白髮、步履蹣跚的大爺大媽。

  隨便碰一下,可能就是個腦溢血;要是推一把,估計明天就得在局長辦公室寫檢討。

  「師傅,這……這怎麼弄?」小李聲音發虛,回頭看向正在慢條斯理點菸的老孫。

  「怎麼弄,先喊話,亮明政策。」老孫吐出一口青煙,將腰間的對講機取下來遞過去。

  小李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人群外圍,舉起對講機的擴音功能。

  「各位大爺大媽,大家先停一下,聽我說!」小李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曠地帶傳得很遠。

  人群的動作頓了頓,幾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這裡是國家保護區,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那都是歷史遺留的見證!」小李挺直腰板,努力拿出執法的威嚴。

  「你們現在這種行為,如果對建築造成了不可修復的破壞,那可是違反紀律的!大家都是有覺悟的老同志,趕緊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退到紅線外面去!」

  安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人群前方,一位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褂、手裡捏著一把缺口螺絲刀的八十多歲大爺,慢吞吞地直起腰。

  不僅沒退,反而拄著一根藤條拐杖,顫巍巍地走到小李面前。

  小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本能地抬起,做安撫狀:「大爺,您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小同志,你緊張什麼。」大爺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語氣出奇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種長者訓話的慈祥,「你大爺我活了八十多年,當年修十三陵水庫我都扛過麻袋,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大爺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身後那片宏偉的陵區。

  「你們把這叫保護區,咱們老百姓可不這麼看,前天,我們胡同的老張頭,就從這兒請回去一塊不起眼的朽木。

  」大爺特意加重了「請」這個字,「結果怎麼著?當天夜裡,他家那三年那兒媳婦,順順噹噹生了個八斤重的大胖孫子!」

  「不僅如此。」旁邊一位端著保溫杯的趙大爺立刻湊上來搭腔,「人家老張頭順手從床底下翻出倆醃鹹菜的罐子,轉手就讓人鑑定出三百萬的價,三百萬啊小同志,這就是福報,這就是沾了這裡的地氣!」

  小李聽得目瞪口呆,大腦處理這些信息的CPU差點燒了。

  這都哪跟哪,生孫子和古董,怎麼就跟這陵區扯上關係了?

  「大爺,這……這完全是巧合,你們這是典型的封建迷信,不科學!」小李急得直搓手,試圖用唯物主義世界觀力挽狂瀾。

  「迷信?」

  人群里,一位李大媽不樂意了,拎著個馬扎,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小李面前。


  李大媽上下打量了小李一番,眼神里透出一種丈母娘挑女婿般的審視,然後一把攥住小李的手腕。

  「小同志,瞧你這歲數,二十出頭吧?有對象沒?家裡爹媽急不急?」

  小李被這突如其來的靈魂三連問搞得一愣,臉一紅,下意識搖頭:「還……還沒顧上找。」

  「這就對了!」李大媽語重心長地拍著小李的手背,反向勸導起來,「你呀,就是不沾地氣,這怎麼能叫迷信呢?這叫積陰德,咱們來這裡,不為自己,那是為家裡的子孫後代求個前程。」

  李大媽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大媽看你是個老實孩子,聽大媽一句勸,你也別在這干站著了,趁著現在天早,趕緊去那邊牆角根底下,哪怕是摳一塊帶綠苔的碎磚頭回去壓在床板底下。」

  「大媽給你打包票,不出半年,指定有大閨女倒貼你,到時候升官發財,不比你在這吹風強?」

  小李被李大媽攥著手腕,掙脫也不是,順從更不是,整個人如同石化在原地。

  他當警察這麼久,被人罵過、被流氓威脅過,唯獨沒被犯罪嫌疑人以「為了你娶媳婦好」的名義進行過反向洗腦。

  「大媽……這真不行,這是違反規定的……」小李的聲音都快帶上哭腔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先前那位拿拐杖的張大爺再次接過話茬,他的邏輯嚴密得簡直像個社會學家。

  「你說我們破壞,那當年那個叫孫殿英的軍閥,拉著大炮把這裡轟得底朝天,把裡面的金銀財寶一車一車往外拉,那叫什麼,那才叫破壞!」

  張大爺用拐杖頓了頓地,理直氣壯。

  「我們這算什麼?我們就是在外牆邊上拾掇點人家不要的邊角料,那滿清皇帝活著的時候,收刮咱們老百姓的民脂民膏;現在他們死了上百年了,那點福氣也該反哺給咱們老百姓了,這就叫物盡其用!」

  「對,老哥說得透徹!」

  「就是這個理,要不是老張頭帶了頭,咱們還不知道有這麼個好地方!」

  四周的大爺大媽們紛紛附和,群情激憤中帶著難以名狀的喜悅,在他們的樸素價值觀里,去挖一個壓迫過漢人的封建王朝的牆角,來改善自家的生活,簡直是一件替天行道、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小李徹底敗下陣來,他回頭看向站在警車旁抽菸的老孫,眼神里充滿了求救的信號。

  老孫踩滅了菸頭,慢條斯理地走上前來。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老人們泛紅的面色和堅定的眼神,老孫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這個年代,為了家庭和子孫,老百姓什麼苦都吃得,什麼險都敢冒。

  真要強行驅離,只要有一個老人躺下,今天這身警服誰也穿不穩。

  更何況,他骨子裡,對這塊地方也沒什麼好感。

  「師傅,您看這……根本勸不住啊,他們這邏輯全給閉環了。」小李壓低聲音,滿臉無奈。

  老孫看了一眼小李,又看了看那群已經重新轉身去「請福氣」的大爺大媽。

  「行了,別白費口舌了。」老孫擺了擺手,做出了決斷,「去車裡,把警戒線拿出來。」

  小李一愣:「拉哪兒?」

  「還能拉哪兒?」老孫指了指最核心的地宮入口和主殿建築,「把裡面最關鍵、帶文物性質的地方給圈起來,派兩個人死死守住。」

  「只要他們不越過警戒線去砸地宮,外圍的那些散磚、朽木、枯樹葉子,隨他們怎麼拾掇。」

  「這……這能行嗎,上面怪罪下來……」小李有些遲疑。

  「出了事我擔著。」老孫冷哼一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大清都亡了快一百年了,這又不是咱們漢人的祖墳,咱們犯得著為了幾個穿長袍馬褂的,跟這幫活祖宗拼命嗎,去,拉線!」

  小李如蒙大赦,趕緊跑回車裡抱出紅白相間的警戒帶。

  十分鐘後,一道極具戲劇性的風景線在清晨的景陵外圍拉開。

  裡面,是幾名幹警站得筆挺,守著最後的地宮底線;外面,幾百號大爺大媽完全無視了幹警的存在,有的用手摳,有的用小鐵鏟刮,一邊忙活還一邊互相交流心得,場面和諧得仿佛是大型老年社區活動現場。

  警民之間,達成了一種極具中國時代特色的、詭異的默契。

  就在老人們幹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遠處的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緊接著,五六輛掛著京城牌照的高級轎車,夾雜著兩輛貼著「南方衛視」和「京都快報」標識的採訪車,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路狂飆著在景區門口急剎停下。

  車門紛紛彈開。

  長槍短炮的攝像機第一時間架了起來,鎂光燈在晨霧中頻頻閃爍。

  而在最中間的好多輛其他車車上一起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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