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金教授排場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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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四十,天色已經擦黑。

  北京展覽館旁的莫斯科餐廳亮起了一長串橘黃色的壁燈,高大的穹頂,寬闊的水磨石地板,以及那些厚重而充滿幾何美感的實木立柱,無一不在訴說著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那段屬於工人和無產階級的激情歲月。

  這裡俗稱「老莫」,是真正沒有門檻、卻又滿是紅色歷史重量的地方。

  林淵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他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純棉白T恤,一條修身的深色休閒褲,腳下是一雙便於行走的帆布鞋。

  比起赴一場決定北方文化圈格局的鴻門宴,他這身打扮更像是剛從人大的圖書館裡自習歸來。

  推開厚重的旋轉玻璃門,林淵徑直走向前台。

  「你好,預訂好的包間,客人姓金。」林淵聲音平緩,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服務員查對了一下登記冊,立刻點頭,領著林淵穿過大廳,推開了一處僻靜包間的雙開木門。

  包間內很寬敞,此刻已經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在裡頭忙碌,他正弓著背,仔細檢查著桌面上的餐盤是否擺放端正,甚至還用一塊白色的真絲手帕擦拭著主位前的高腳水杯。

  聽到推門聲,年輕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他梳著極其服帖的背頭,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唐裝,背脊哪怕是在轉身的那一刻,也保持著一個微屈的弧度。

  這種弧度,林淵很熟悉,電視劇里那些內務府的奴才,給主子端洗腳水的時候,就是這個角度。

  年輕人看到林淵,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料到正主會來得這麼早,立刻將手帕收進袖口,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是林淵林老師嗎?」

  林淵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笑著回應:「是我,您是金教授的助理吧?不知道您貴姓?」

  年輕人微微彎腰,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熟練的討好:「免貴姓陳,林老師,您還是叫我小三子吧,我在家裡排行老三,金教授還有他身邊的那些朋友、大拿們,平時都這麼叫我,我都已經習慣了。」

  說著,他轉身走到沙發旁的茶几前,提起紫砂壺,動作極為利落地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遞向林淵。

  林淵沒有立刻去接那杯茶。

  他的視線落在陳助理的臉上,小三子,這三個字順著耳膜滑進大腦,在林淵的思維深處引發了一場極為荒誕的化學反應。

  這可是1998年,滿清滅亡都快一百年了,一個受過教育、能在國寶級大師身邊當助理的三十多歲成年男人,竟然心甘情願、甚至帶著幾分驕傲地向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外人,推銷自己那個類似於家奴般的代號。

  那些滿遺老人在有了地位和錢財後,第一時間就是在生活上恢復他們祖宗的習慣,他們養的不是員工,而是奴才。

  林淵在心裡極輕地笑了一聲,這幫人的確是病入膏肓了,連帶著身邊的人骨頭都長彎了。

  林淵伸出雙手,平穩地接過茶杯,沒有順著對方的話往下接,而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陳助理,金教授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陳助理愣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秒鐘的僵硬,保持著遞茶姿勢的雙手懸在半空,在他的記憶里,只要是金教授請客,或者是朋友來家裡談事,從來沒有人會稱呼他為「陳助理」。

  他們要麼喊小三子,要麼喊三子,哪怕是高興了賞他點東西,也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口一句「三子,拿著」。

  陳助理,這三個字太端正了,端正到讓他覺得有些燙耳朵。

  林淵看出了他的侷促,伸手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你在這裡一直站著也不合適,金教授既然還沒到,你坐下,我們聊一會。」

  「不不不。」陳助理猛地回過神,連連擺手,身體下意識地又往下佝僂了兩分,「這不合規矩,林老師,您坐,您先喝茶。」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名貴的歐米茄手錶,語速變快:「林老師,您稍等一下,金教授估計還有幾分鐘就到了,您在這裡稍候,我得先出去迎一迎,我怕他找不到地方著急。」

  說完,陳助理衝著林淵又欠了欠身,近乎是落荒而逃般轉過身,快步走出了包間,還順手將門帶上。

  林淵端著茶杯,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

  腦海中浮現出陳助理剛剛那落荒而逃的彎腰背影,林淵心裡十分不是滋味,他並不輕視這個陳助理,他只是覺得可悲。


  一個活生生的人,硬生生被那個圈子馴化成了一隻提線木偶,連平視這個世界的能力都喪失了。

  由此可見,那位尚未露面的金教授,骨子裡到底端著多大的架子。

  林淵抿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桌面,他在沙發上重新坐定,雙腿自然交疊,後背貼著沙發的軟墊,眼神平靜地注視著包間的大門。

  連那一絲僅存的客套都收了回來。

  十分鐘後,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夾雜著拐杖末端橡膠墊落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悶響。

  「咔噠。」門把手被擰開。

  陳助理先推開半邊門,側身站定,用手抵住門扇,恭敬地將門完全敞開。

  大門正中,出現了一位老人的身影。

  林淵坐在沙發上,將身體前傾的重心收回,從容地站起身,他沒有邁步迎向門口,只是站在原地,隔著一張長條餐桌的距離,觀察著這位金教授。

  老人家七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全白,但泛著一層打理過的光澤,身上穿著一件手工縫製的深青色暗紋對襟大褂,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的龍頭拐杖,左手拇指上套著一枚水色極佳的翡翠扳指。

  金教授也沒有急著跨過門檻。

  他在門口站定,拐杖拄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半闔著眼睛,目光越過餐桌,直直地投向林淵。

  這是一種極為高明的心理戰術,在傳統權術的邏輯里,長者或者上位者遲到,進門後定步不語,是給下位者施加壓迫感的標準流程。

  按照他們那個圈子的規矩,小輩此時應該趕緊快步上前,滿臉堆笑地伸手攙扶,並連聲道辛苦。

  林淵站在沙發旁,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對方發出的信號。

  但他不接招。

  林淵雙手自然地下垂,面帶微笑,脊背挺得筆直,眼神不避不閃地迎上金教授的審視,他的呼吸頻率甚至都沒有變過一下。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變得凝滯,站在一旁的陳助理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眼看老頭再站下去就要成了餐廳門口迎賓的門童,金教授眼皮微微一跳,終於動了。他拄著拐杖,邁過門檻,步伐穩健地走入包間。

  陳助理趕緊快步跟上,在一旁打破沉默,乾笑著介紹道:「林老師,這位就是金教授,咱們國內首屈一指的國畫大師。」

  林淵看著走近的金教授,微微頷首,聲音清朗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起伏:「金教授,你好,林淵。」

  金教授在主位前停下腳步,將拐杖遞給身旁的陳助理,用那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桌面,這才將視線完全鎖定在林淵身上。

  「林淵,你的大名,我這段時間可是久聞了。」金教授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的感覺。

  老頭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淵的裝束,視線在林淵那件沒有任何圖案的白T恤上停留了兩秒,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真是後生可畏,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年輕。」金教授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不過,年輕人有才華是好事,但出席這種正式場合,穿著是不是太隨意了些?」

  金教授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用一種完全長輩教導晚輩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看你這件衣服,也就是市面上隨便買的料子吧,你要是願意,改天我給你介紹一下我專用的紅幫裁縫,那老師傅手藝講究,做出來的衣服,穿出去才不會丟了咱們文化人的體面。」

  這幾句話說得極慢,字字句句卻全是在下刀子。

  表面上是在聊衣服,實際上是在查底細、立規矩,金教授在通過貶低林淵的衣著,來展示自己的家庭底蘊和階層優越感,潛台詞極為清晰。

  你一個穿地攤貨的毛頭小子,不懂我們的規矩,你得受我的調教,穿我指定的裁縫做的衣服,你才算進了我們這個圈子。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下馬威。

  林淵拉開對面的椅子,從容坐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這種純棉材質吸汗透氣,在這個悶熱的晚夏初秋,穿起來遠比那種緊繃的對襟大褂舒服一萬倍。

  「老傢伙真有意思,大熱天穿那麼厚,也不怕捂出痱子來,這會跑來管我穿什麼。」林淵心裡快速閃過一句吐槽。

  抬起頭,迎著金教授那帶著壓迫感的目光,笑著擺了擺手。

  「金教授的好意,我可承受不起。」林淵的聲音十分平和,聽不出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看著金教授的眼睛,用一種極度客觀的邏輯回應:「我這個人對這些外在的東西早就習慣了,在我看來,衣服這東西的本質,就只有兩個功能。」

  林淵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是遮羞。」

  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是保暖。」

  林淵收回手,攤開掌心,語氣中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隨性:「我這樣穿,一不露肉,二不挨凍,走在街上涼快,坐在這裡自在,這就挺好。」

  金教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準備了一肚子居高臨下的敲打之詞,卻被林淵這套直白到毫無美感的「遮羞保暖論」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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