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稿子把主編給嚇壞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屏幕上光標不斷閃動,照出林淵深邃平靜的雙眸。

  他手指搭在回車鍵上,沒有立刻按下,目光在剛剛打出的「真正的文化內核」那幾行字上停留數秒,隨後移開。

  大腦在此刻進入高速推演,這幾段文字的邏輯確實無懈可擊,這篇專欄是要發給《揚子晚報》的。

  看晚報的人是誰?是剛剛下班擠上公交車的職員,是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家庭主婦,是手裡端著茶缸在小院裡乘涼的退休老工人。

  他們每天為柴米油鹽精打細算,幾百年前文官的投井和氣節,距離他們那份生活保障太遙遠了。

  講道理是打不疼權貴的,得講利益,講那些能讓普通老百姓感到真切威脅的切膚之痛。

  林淵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年代最鮮明的時代特徵,獨生子女,這是眼下每一個中國家庭傾注了全部資源、容不得任何閃失的絕對中心。

  即便是鐵西區那些面臨生活困境的老工人,寧可自己天天吃水煮白菜,也要給孩子買一塊肉。

  這就叫孟母三遷的底層邏輯,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後代重蹈覆轍,所有人都在期盼階層的向上躍遷。

  林淵眼神沉靜,雙手重新放回鍵盤,他找到了那根能撬動整個社會情緒的最長槓桿。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出租屋裡再次響起,節奏不徐不疾,卻帶著透骨的寒意。

  「諸位家長,讀到這裡,您或許會覺得歷史太過沉重,距離生活太遠,那麼,我們不妨合上書本,去看一看自家的客廳。」

  「請您仔細回憶一下,每天傍晚,當電視機里播放那些製作精良的辮子戲時,當屏幕里的人排著隊跪在地上,口稱『奴才該死』時,坐在沙發上的孩子們,在做些什麼?」

  「他們是不是會覺得新鮮?他們是不是在和小夥伴玩耍時,已經學會了彎下膝蓋去行那個所謂的『打千』禮,他們是不是會把『奴才』、『主子』這樣的詞彙,當成一種極其時髦的口頭禪掛在嘴邊?」

  林淵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

  「孩子是一張白紙,是每個家庭耗盡心血托舉的未來,我們教導孩子要勤奮刻苦,告訴他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希望他們未來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站在這個世界上,靠雙手去創造屬於自己的體面。」

  「可電視機里天天上演的,卻是一種極度隱蔽的潛移默化,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創人員,為什麼要投入巨資,把那段充滿屈辱的歲月包裝得溫情脈脈?」

  「他們真的是為了藝術表達嗎?」

  林淵打出這個問號,停頓了一秒,接著給出了最冷酷的答案。

  「不,那是因為他們無比懷念祖上隨意驅使他人的榮光,他們深知,要想繼續保持自己的文化優越感和資源壟斷,就必須在精神上重新完成一次馴化。」

  「他們希望你們的孩子,在看到那些黃馬褂和長辮子時,潛意識裡就生出一種仰視感;他們希望你們的後代,在面對不公和特權時,第一反應不是去據理力爭,而是習慣性地彎下腰,逆來順受。」

  「這才是最巨大的陷阱,他們不僅要拿走你們口袋裡的收視率和電影票錢,更要借著娛樂的外衣,把那條隱形的鎖鏈,重新套在你們子孫後代的脖子上,何其陰險,何其長遠。」

  敲完這段,林淵身體略微後仰,端起桌上的水杯潤了潤嗓子。

  這些話猶如一把生鏽的鐵鎖,直接砸碎了普通家庭對娛樂節目的那一層包容濾鏡,不用等那些滿遺站出來反駁,明天全國各地千千萬萬護犢心切的家長,就會自發地在家裡換台。

  這就夠了嗎?

  林淵放下水杯,目光中多了一絲極具穿透力的促狹,還差一點,既然要把一件事做絕,就不能光有痛心疾首的控訴,必須讓那幫人在老百姓面前,徹底淪為一幫茶餘飯後的笑話。

  文化人罵人,最忌諱聲嘶力竭,輕描淡寫地扯開遮羞布,才是極致的幽默。

  點開新的一段,鍵盤聲再次響起。

  「當然,如果您覺得上述防範太過沉重,作為這篇專欄的結尾,我不妨給各位讀者留一道輕鬆的家庭歷史作業。」

  「最近某部收視極高的清廷大戲中,那位被包裝得冰清玉潔、被奉為一代賢后的『大玉兒』(孝莊文皇后),其跌宕起伏的一生確實令人感嘆。」

  「不過,本著對歷史求真務實的嚴謹態度,我建議大家在觀看此劇時,順便拿個小本子算一算。」


  「從皇太極,到多爾袞,再結合當時的某些部落習俗,這位太后究竟在皇權更迭的幕後,和多少位親屬產生過極其深度的情感交集?這其中又有多少有悖於中華傳統倫理人常的操作?」

  「大家不妨好好數一數,數明白了,您大概也就清楚,電視裡演的那種感天動地的純潔愛情,究竟是一場怎樣的歷史幻覺,畢竟,有些高貴,是經不起做算術題的。」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林淵點擊了保存文檔。

  這種帶著考據性質的「風月彩蛋」,絕對是紙媒時代最具殺傷力的病毒式傳播源,不出三天,「大玉兒的情史算術題」就會成為街頭巷尾大爺大媽們最津津樂道的硬核八卦。

  拔高對方的神聖感,再用極其生活化的數據將其摔得粉碎,這就是輿論場上的降維打擊。

  林淵站起身,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空白的A4紙,裝入旁邊那台舊式印表機的進紙槽。

  「滋——吱——」

  林淵拿起列印好的幾頁稿件,走到桌角那台帶著傳真功能的電話機旁,撥通了南方《揚子晚報》特約編輯部的號碼。

  做完這一切,林淵轉身走向廚房,拿起暖壺,沖入熱水。

  茶葉在翻滾的水花中緩慢舒展。

  剛端著茶缸走回客廳,「叮鈴鈴——」傳真機旁的電話響了起來。

  林淵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稿件剛發過去不到十分鐘,這反應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幾分。

  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林老師。」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厚重的男聲。

  是《揚子晚報》負責社會副刊版塊的周主編。

  不同於以往邀稿時的爽朗熱絡,此刻周主編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的壓抑和一絲謹慎的探究,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放緩了。

  林淵吹了吹茶缸表面浮著的茶葉,語氣從容:「周主編,稿子收到了,字數有些超標,版面安排上有困難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電流的嘶嘶聲在交錯。

  片刻後,周主編似乎在辦公椅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傳了過來。

  「林老師,版面永遠為您留著。」周主編的語調極慢,帶著反覆斟酌的痕跡,「只是,我手裡現在正拿著您傳真過來的這份專稿。」

  「您的前幾篇文章,雖然犀利,但好歹還停留在文史探討的界限內,可今天這篇……」周主編吸了一口氣,「您把矛頭直接指向了影視受眾,甚至扯出了家庭教育和階級馴化,最後那個關於皇室秘聞的算術題,更是把體面給撕了個乾乾淨淨。」

  「林老師。」周主編壓低聲音,語氣中透出極其罕見的嚴肅與擔憂,「今天早上北方的動靜我看到了,文化界和演藝界幾十號有頭有臉的人物剛剛發布了聯合聲明。」

  「您這是頂風作案啊,您到底知不知道,這篇專欄一旦在南方最大的晚報上見報,會帶來多大的社會反響?」

  「這就不僅僅是學術論戰了,您這是直接挖斷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群眾基礎,那群人會徹底發瘋的,您在這個節骨眼上放出這種文字,是要結死仇的。」

  林淵聽著聽筒里的長篇大論,沒有打斷,直到對方把所有的擔憂鋪陳完畢,他才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溫和卻極其銳利的笑意。

  「周主編。」林淵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您說這些,我都清楚,不僅清楚,這恰恰就是我今晚坐在電腦前,耗費幾個小時打出這幾千字的唯一訴求。」

  「他們不是喜歡登報發聯合聲明嗎?不是喜歡隔著紙張大談規矩嗎?」林淵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出某種特定的節奏,「既然他們主動下場,總不能指望我坐以待斃,乖乖受教。」

  林淵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層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如果他們覺得不服氣,覺得我玷污了他們高貴的血統,完全可以走出那個四九城的院子,在報紙上,或者找個電視台,和我面對面、一板一眼地把這些帳算清楚。」

  「就怕他們連做這道算術題的膽量都沒有。」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安靜,周主編作為在紙媒行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他怎麼會不明白這套文章背後的社會穿透力。

  他剛才的擔憂是真的,但隱藏在擔憂之下的試探,同樣是真的。

  「林老師……」周主編的聲音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剛才的嚴肅與壓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笑意。


  「您這份從容,我算是徹底領教了,不怕您笑話,剛才這通電話,我主要是想確認一下您的底氣,畢竟我們作為發稿方,總要衡量一下作者本人承壓的能力。」

  周主編語氣變得極度熟絡,甚至帶上了幾分商人見利的坦誠。

  「您應該能猜到,這篇稿子拿到手的時候,我們報社總編室的幾個人,手都是抖的。」周主編笑出了聲,「大家不是害怕,是激動,林老師,這可是一座金礦啊!」

  林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順水推舟:「所以,周主編打電話過來,難道是嫌棄這金礦的成色不足,不敢下場分一杯羹?」

  「怎麼會!」周主編立刻反駁,聲音洪亮,「大家都是吃文字這碗飯的,這麼好的文章壓在抽屜里,是要遭天譴的,您都不知道,每次您和北方那群老爺們隔空鬥法,我們報紙的銷量就能往上竄一截!」

  周主編語氣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期待:「我恨不得您一天給我們寫一篇專欄,就指著您這些文字幫我們開拓北方市場了,至於他們發什麼聯合聲明,我們可不歸他們管。」

  這才是文人之間最高級的溝通方式,不談錢,只談真理的傳播,卻把每一分商業利益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就辛苦周主編去安排排版和校對了。」林淵也不去戳破這種極度體面的商業互捧,「這篇稿子不用做任何修飾刪減,保留原汁原味,讀者喜歡看最真實的表述。」

  「您一萬個放心。」周主編拍著胸脯打包票,「明早頭版頭條右側的黃金位置,大字加粗。標題我都想好了,就按您原稿的走。」

  「好。」林淵語調溫和,「那我就在北京,泡好茶,靜候明天《揚子晚報》的全國大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