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憔悴的張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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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深吸了一口紅塔山,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慢散開,模糊了對面牆上掛著的「為人師表」四個大字。

  張志剛夾著煙的手有些僵,桌上那份《京城日報》上加粗的黑體標題——《文化界與演藝界聯合聲明》,像是一塊牛皮癬,怎麼看怎麼刺眼。

  相比之下,處於輿論暴風眼中心的林淵,不僅沒顯出半點年輕人的侷促,反而悠閒地伸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在指尖把玩著。

  「張導,您這心理建設的水平還有待提高。」林淵吐出煙圈,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老氣橫秋的安撫,「那些明星願意在報紙上跳腳,那是他們為了飯碗在努力表演,您作為最高學府的輔導員,跟著他們上什麼火。」

  張志剛伸手用力揉了揉突跳的眉心,長長地嘆出一口濁氣。

  「你說得倒是輕巧。」張志剛將菸頭按進玻璃菸灰缸里,指了指桌角那台黑色的座機,「他們那些明星確實不算什麼,最多也就是在小報媒體上賺賺眼球,可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公眾人物?那些人找不到你,這幾天順著線索,把電話全打到學校來了。」

  張志剛越說越覺得憋屈,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

  「咱們這是教書育人的地方,現在被他們這麼一折騰,整個院辦都不得安生,你小子住著校外的出租屋躲了個清淨,我可是每天坐在這裡,替你接那些娛樂記者的連環追命call,你換位思考一下,難道你就一點也不覺得煩?」

  看著張志剛因為疲憊而略顯發暗的臉色,林淵笑了笑,伸手彈去一截菸灰。

  「不煩,這只能說明咱們學校的通訊設備建設得好,對外聯絡極其暢通。」林淵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還跟我耍起嘴皮子了!」張志剛瞪了林淵一眼,氣極反笑,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他,「我都氣得想把你出租屋的具體地址和手機號碼,直接寫在學校大門口的黑板上,讓那些長槍短炮直接去堵你,好讓我安生兩天。」

  話音剛落。

  「叮鈴鈴——」

  桌上的黑色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狹小的辦公室里來回震盪。

  張志剛身體一頓,盯著那台座機,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秒內僵住。

  林淵挑了挑眉,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您接,就當我不存在,剛好讓我觀摩一下您應對媒體的英姿。」

  張志剛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煩躁在手掌接觸到話筒的那一瞬間被強行抹平,清了清嗓子,後背挺直,整個人的狀態瞬間切換成了一種極度官方、溫和且沒有絲毫破綻的頻道。

  「喂,您好。這裡是人民大學文學院輔導員辦公室,我姓張。」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且帶著追問性質的女聲。

  張志剛眉頭微微皺起,但聲線依舊平穩和煦:「是東方衛視的記者同志啊,你好你好,關於林淵同學的輿論問題,情況是這樣的,目前學校還處於正常的暑假延展階段,學生基本都不在校內,林淵同學的具體去向,我們院方確實不掌握。」

  對方似乎並不死心,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幾分。

  「這不是學校配不配合採訪的問題。」張志剛耐心地解釋著,熟練地打起了體制內最核心的太極推手,「學生在校外有他自己的私人時間,學校總不能隨時隨地限制學生的人身自由對吧,至於外界的那些指責,學校的立場一直很明確,我們尊重任何合法的聲音,但學校畢竟不是仲裁機構。」

  張志剛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誠懇:「對,實在抱歉,確實聯繫不到他本人,等開學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們,好的,再見。」

  「咔噠」一聲放下話筒,張志剛原本筆挺的後背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頹然地靠進辦公椅里,無奈地吐出一口長氣,仿佛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體力勞動。

  林淵將這十幾秒內的變臉全過程看在眼裡,沒忍住,笑出了聲。

  「張導,您這套太極推手,功力漸長,就沖這份定力,您不升職都對不起這台座機。」林淵極其認真地給出評價。

  「少在那說風涼話。」張志剛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這都是這幾天被硬生生逼出來的,一天接上二三十通這種暗藏陷阱的電話,還要保證每一句話不落口實,換誰誰受不了。」

  林淵指了指那台安靜下來的座機,提議道:「張導,您做事還是太刻板,既然這麼煩,您幹嘛不直接把這電話線拔了?耳不聽心不煩,總不能讓一台機器把大活人逼瘋。」


  張志剛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看著林淵的眼神里寫滿了「你不懂基層疾苦」。

  「你以為我不想拔?」張志剛伸手敲了敲桌面,「你當這學校辦公室是你家那東北大院呢,這根電話線我今天要是敢拔掉,明天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就能把電話直接打到院長的專線上去,到時候院長挨了騷擾,回頭挨板子的還不是我?」

  張志剛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涼透的茶水,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我這就叫基層避雷針,專門給你們這些不安分的惹禍精頂雷用的。」

  林淵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古人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張導高風亮節,犧牲小我保全大局,這是在積攢政治資本。」

  眼看張志剛又有暴走的趨勢,林淵果斷轉換了話題。

  「行了張導,多大點事,這陣妖風頂多再刮個兩三天也就散了。」林淵將菸頭按滅,笑著說道,「這樣吧,算是犒勞您這段時間的辛苦。」

  「等再過些日子,我請您去吃正宗的錦州燒烤,配上幾箱冰鎮的燕京,咱們敞開了喝,怎麼樣,我林淵辦事夠意思吧?」

  張志剛擺了擺手,對這頓燒烤大餐毫不動心。

  「算了吧,我現在滿腦子官司,哪有心情吃燒烤。」張志剛坐直身體,收斂了之前的怨氣,換上了一副極度嚴肅的工作表情。

  「今天專門把你叫過來,外頭那些媒體的事只是順帶提一嘴。」張志剛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緊緊盯著林淵,「主要是上頭壓下來一個消息,必須要當面通知你。」

  林淵臉上的散漫漸漸褪去,直覺告訴他,能讓張志剛用這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出的「上頭」,絕對不僅僅局限於人大文學院的範圍。

  「什麼消息?」林淵問。

  「學校接到了明確通知,上面點名要求你,作為新時代青年代表,準備參加一個高級別的內部會議。」張志剛語氣放得很慢,確保每一個字都傳達清晰。

  林淵眉頭微蹙。

  「什麼性質的會議?」林淵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如果是普通的學術研討或者作協交流,院辦直接出面就行,不至於讓你這麼諱莫如深。」

  「會議的時間,定在今年九月份。」張志剛拋出了一個明確的時間節點。

  林淵眼神微微一凝。

  現在才剛到八月初,會議卻安排在九月,提前整整一個月向一個大一新生下達口頭預備通知,這種極其漫長的提前量和預留期,絕對不是走過場的普通交流。

  這更像是在為某種重大的時代轉型做思想層面的預熱,甚至是一場高規格的政治站隊。

  「議題是什麼?」林淵直視著張志剛,「還有哪些人出席?」

  張志剛一聽這話,連連擺手,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寸,臉上寫滿了對越界信息的極致抗拒。

  「這你別問我,我是真不知道。」張志剛語氣極其坦誠,甚至帶著一絲基層人員獨有的無奈,「我就是一個跑腿傳話的輔導員,也就是負責把時間節點告訴你,讓你心裡有個底。」

  「這通知是一層一層往下壓的,至於具體的會議主題,到底有哪幾位通天的大首長出席,我這種級別根本沒資格打聽。」

  看著林淵還在思索,張志剛苦笑了一聲補充道:「你就算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說不出一二三來。」

  看著張志剛那副生怕惹上麻煩的謹慎模樣,林淵知道他沒說謊,這種牽扯到高層意識形態布局的會議,保密級別極高,張志剛能知道時間,已經是校方對他的絕對信任了。

  「行,心裡有數了。」林淵點了點頭,站起身,「既然您不知情,那下午我自己去一趟院長辦公室。老頭子既然接了上面的文件,多少應該能漏出一點風聲。」

  張志剛仰起頭看著林淵,翻了一個極大的白眼,眼神里透著幾分羨慕和無力。

  「你自己去問吧,我反正是絕不會去打聽半個字的。」張志剛伸手指了指門外,語氣里滿是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出來的生存哲學。

  「在這個系統里,知道得越少,煩惱就越少,肩膀上的擔子就越輕,你小子現在在院長、甚至更上層的圈子裡,面子比我這個老師大得多,這種天大的事,你自己去扛。」

  林淵聽完,輕笑了一聲,沒有反駁,他深知張志剛的智慧,不去碰觸超出自身階層的信息,才是一個普通人明哲保身的最佳策略。

  林淵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辦公桌後那個依然顯得疲憊不堪的輔導員,語氣變得極其隨意。

  「對了,張導。」林淵開口,聲音平穩且充滿穿透力,「之前您放在我這裡,讓我代為運作的那筆錢,最近在股市裡的漲勢非常不錯,資金盤已經滾起來了。」

  張志剛的身體猛地坐直,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之前所有的疲憊、抱怨以及對媒體的煩躁,在這一秒鐘內被掃蕩得一乾二淨。

  「按現在的曲線走下去,到今年年底全部清倉套現。」林淵看著張志剛,給出最精確的數字預期,「不僅足夠您和嫂子在三環以內全款拿下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連帶後續的全套精裝修、買高檔家電的錢,也都綽綽有餘。」

  張志剛的呼吸明顯變得有些粗重,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極力壓制住嘴角想要瘋狂上揚的弧度,裝作若無其事地端起茶缸,用杯蓋擋住大半張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這事兒你自己有數就行,資金安全最重要。」張志剛用眼角的餘光瞄著林淵,叮囑的語氣里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絕口不再提那些騷擾電話帶來的麻煩,在這個工資微薄的年代,一套全款精裝大三居的誘惑,足以撫平一個基層打工人所有的情緒內耗。

  「您放心,穩賺不賠。」林淵笑著點了點頭,拉開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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