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恐懼來自實力不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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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坐在椅上,身體後仰,雙手隨意搭在椅背兩側,他看著對面被一連串大料震得有些發懵的張敏,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張記者,你們做媒體的,其實大可以去民間做個隨機走訪。」林淵語調微微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你們甚至可以去查一查孫殿英的後人,大家可能不知道,孫殿英的兒子孫老先生,現在可還在世呢,而且身體非常健康,聽說做過不少事。」

  林淵停下話頭,盯著張敏。

  張敏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很大,孫殿英炸了東陵。孫殿英隨後有了兒子,這個兒子現在活得很好。

  邏輯鏈條極其完整,玄學實錘生生砸在滿清皇陵的風水牌位上。

  林淵終於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逼仄的出租屋裡迴蕩,這笑聲里沒有對封建帝王的絲毫敬畏。

  張敏坐在對面,捏著錄音筆的手指徹底放鬆下來,意味深長地看著大笑的林淵,她做娛記五年,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大腕。

  那些人無論多紅,在鏡頭前永遠戴著面具,哪怕說句家常話都要看經紀人的臉色,生怕哪句話惹了背後的資本或是不小心觸了霉頭。

  那些明星,在林淵面前差得太多了,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大學生,不僅沒有任何忌諱,還親自下場給這把火添柴澆油,他根本不怕惹事,他就是麻煩的製造者。

  這種極其鮮活、充滿攻擊性的生命力,反而讓這篇採訪擁有了極其可怕的感染力。

  張敏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也跟著泛起一絲笑意,知道這個關於孫老先生的話題不能再往下延伸了,再延伸就收不住了,果斷收斂笑容,岔開話題。

  「林老師,您剛才說的這些,明天見報絕對會引發大地震。」張敏身體前傾,將聲音壓穩,「我一直有個疑問,您面對大半個京圈娛樂圈的聯手抵制,面對那位閻老先生隨時可能遞交的法院傳票,您個人就真的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壓力總該有一點的吧?」

  林淵止住笑聲,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淚花。

  「壓力來源於未知,或者力量的不對等。」林淵放下茶缸,看著張敏的眼睛,「我剛才說過了,這是一場知識與文盲的單方面碾壓,你去問問大街上的理髮師傅,他會因為一隻螞蟻朝他揮舞觸角而感到壓力嗎?」

  張敏一時語塞,找不到詞來反駁,緊接著拋出另一個醞釀已久的問題:「那麼林老師,我很好奇,您今年才大一,年紀這麼輕。」

  「那些老學者研究了一輩子的清朝歷史,您這些顛覆性的知識,這些極其細節的史料,都是從哪裡看來的,總不可能是憑空想像的吧?」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那一面用三角鐵搭成的簡易書架前,伸手從中抽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書脊上用繁體字印著某個縣的地名。

  轉身走回桌前,林淵將書扔在桌面上。「砰」的一聲輕響。

  「找尋歷史的真相,其實非常簡單。只要你沉下心去看書。」林淵用食指敲擊著泛黃的書皮,「那些滿清遺老研究歷史,喜歡看《清實錄》,喜歡看起居注。」

  「那些東西記錄了皇帝每天說幾句話,吃幾碗飯,打了什麼獵,他們看著這些東西,腦子裡自然全都是萬朝來賀的盛世景象。」

  林淵目光轉冷,語氣中的隨意褪去,透出一種刺骨的肅殺。

  「但我從來不看那些東西,明朝的修史,滿清的修史,我基本都不看。」林淵手掌按在那本縣誌上,「我只看地方縣誌。」

  張敏低頭看了一眼那本破舊的書冊,抬起頭等待下文。

  「正史是主子修的,是用來自我粉飾的。」林淵直視張敏,「但縣誌是地方上的落第秀才、鄉紳、知縣記的,縣誌上不會寫主子多聖明,縣誌上只會記述哪一年哪裡鬧旱災、哪一年多少人餓死、哪一年因為留頭髮多少個村子被屠戮一空。」

  林淵食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

  「你從那幫遺老的《實錄》里,看到的是康乾盛世,我從縣誌里,看到的是全國人口減少一半,看到的是十室九空,看到的是累累白骨。」林淵收回手,「從縣誌里還原出來的,才是剝去皇權偽裝後,最血淋淋的真實歷史,我懂這些,很難嗎?」

  房間裡一片安靜,張敏她原本以為林淵只是思維敏捷、喜歡用歪理辯論,但剛才這一番話,徹底展現了一個頂級學者的歷史厚度與悲憫,用縣誌打正史。

  咽了一口唾沫,立刻將這段話全盤記下,雙方接下來又聊了一些關於出版界現狀和新書規劃的問題,氣氛逐漸緩和。


  採訪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磁帶轉到了盡頭,攝像師關閉了紅燈,張敏站起身,一邊收拾桌上的採訪大綱,一邊滿臉興奮地看向林淵。

  「林老師,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張敏主動伸出手,「今天的採訪質量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這是我職業生涯中做過最痛快的一次專訪。」

  林淵伸手和她握了一下,隨即收回手,雙手插進口袋。

  「張記者。」林淵臉上的溫和消失,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合作愉快的前提,是信守承諾,我說過,今天的採訪,我要原汁原味。」

  林淵盯著張敏的眼睛。

  「如果你們報紙刊發出來,或者相關報導里,把我最後那些話剪輯掉,試圖去討好那群京圈明星,甚至把我的原話弄得前後矛盾,斷章取義。」林淵語氣平緩,卻帶著千鈞的重量,「那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

  張敏心臟猛地收緊,從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身上感到了一種比他們主編發火時還要可怕的壓迫感。

  「您一萬個放心。」張敏立刻拍著胸脯打包票,語速極快,「我們主編要是敢亂剪輯,我明天就辭職!有機會我們一定會再來找您採訪的!」

  林淵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將張敏和攝像師送到胡同口,看著那輛白色的夏利車消失在街道拐角,林淵轉身走回出租屋。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林淵走到沙發前坐下,身體向後靠倒,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有些掉皮的天花板,嘴角再次止不住地上揚。

  他開始在腦子裡盤算明天的輿論場,這篇專訪只要一發,那群高高在上的大導演、大明星,連帶著那位閻老先生,全都要被輿論的海嘯吞沒。

  而且,最讓林淵感到愉悅的,是他拋出的那個「孫殿英生子玄學」。

  這個時候的國內民間,尤其是一些暴發戶群體和偏遠地區,對「生兒子」的執念有著極其瘋狂的狂熱,各種偏方、風水局大行其道。

  一旦這個「炸了滿清皇陵就能生大胖小子」的玄學理論藉助娛樂周刊龐大的下沉網絡傳播開來,後果根本無法想像。

  林淵甚至能預見到,在這個信息閉塞卻又極度迷信的年代,明天晚上說不定就會有幾個腰纏萬貫卻生不出兒子的土老闆,連夜開著桑塔納,雇幾個人帶著鐵鍬去那些還沒被完全開發的清代王公墳頭轉悠。

  盜挖當然是犯法的,普通人不敢幹,但半夜偷偷砸碎一塊墓碑、在皇陵的風水牆上撒泡尿、撬走一塊磚頭拿回家鎮宅,這種破壞性的小動作絕對少不了。

  只要民間這種自發的、帶有羞辱性質的解構行動一開始,那些遺老們吹噓的「皇家龍氣」,就會徹底淪為一地雞毛。

  你想維護祖宗體面,老百姓只想求個大胖小子。

  一想到那幫每天端著架子講究血統的滿遺,以後每天都要提心弔膽地提防求子心切的暴發戶去刨他們的祖墳,林淵就感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暢快。

  忍不住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低聲笑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陽光穿透薄霧照進窗戶。

  林淵剛起床洗漱完,桌上手機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走過去接通,裡面傳出輔導員張志剛略顯疲憊的聲音。

  「林淵,你小子現在在出租屋吧?」張導開門見山。

  「在啊,剛起。」林淵回了一句,「張導,這麼早有事?」

  「你趕緊收拾一下來趟學校,直接來我辦公室。」張志剛嘆了口氣,隔著電話都能聽到他那邊的打火機聲音,「有些事得當面跟你說。」

  林淵皺了皺眉,掛斷電話,放假期間,張志剛沒有回老家,一直留在北京處理留校學生的事宜,這個時候突然找他,只可能和昨天的輿論風暴有關。

  林淵沒有耽擱,直奔人民大學。

  推開輔導員辦公室的門,裡面煙霧繚繞,張志剛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半截紅塔山,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按滅了三四個菸頭。

  聽到開門聲,張志剛抬起頭,看到林淵那張滿不在乎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拉開抽屜,抽出一份今天的《京城日報》,直接扔在桌面上。

  報紙的版面上,黑底白字的大標題極其刺眼,全是幾位京圈演藝界人士對林淵的聯合聲討。

  「你小子,真是一刻也閒不下來。」張志剛指了指報紙,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無奈,「我昨天,今天一早,這幫娛樂圈的人又跳出來了,京圈這次這麼多大明星聯合發聲抵制你,還有人揚言要告你控訴你。」

  張志剛吸了一口煙,目光複雜地看著林淵。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這幫人手裡掌握的媒體資源可是很龐大的,真要把你定性成劣跡作者,你以後的書還怎麼出版?」

  林淵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從張導的語氣里沒有聽到任何實質性的怪罪,學校高層顯然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依然在庇護他。

  張志剛現在的無奈,更多是出於一個老師對能折騰的學生的擔憂。

  「張導,你這就多想了。」林淵擺了擺手,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我和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圈子的人,他們拍他們的辮子戲,我寫我的書,有啥可擔心的?」

  林淵瞥了一眼桌上的報紙,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再說了,他們那些人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一點新鮮詞都沒有。」林淵冷笑一聲,「我是搞文字的,我對這些連句子都說不通順、毫無文化底蘊的人,是一點也提不起興趣,他們要告就去告,張導,放心吧,這事不礙事。」

  張志剛看著林淵篤定的神情,知道這小子肚子裡肯定又憋著什麼壞水。他把桌上的紅塔山煙盒朝林淵推了推。

  林淵熟練地抽出一支點上,兩人隔著辦公桌,在青白色的煙霧中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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