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祭拜明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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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大酒店。

  清晨八點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將大堂的大理石地面照得透亮。

  電梯門「叮」的一聲向兩側滑開。

  林淵從轎廂內緩步邁出。

  他沒有穿常見的白襯衫,身上是一套極其講究的明制交領長衫,月白色的布料垂墜感極佳,衣襟處壓著暗銀色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深青色的織錦革帶,頭上戴著一頂方正妥帖的平定巾。

  大袖隨著他的步伐在空氣中輕輕盪起弧度。

  大堂內原本嘈雜的交談聲,在林淵出現的那一刻,出現了一陣極其明顯的停滯。

  幾名坐在休息區喝咖啡的年輕外企員工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名正在前台辦理退房手續的中年男人轉過頭,連身份證掉在檯面上都忘了去撿。

  在1998年這個時間點,街上偶爾能見到穿著長袍馬褂的老大爺,但這種帶著濃烈漢家士子氣息的衣冠,絕大多數人只在老舊的連環畫或者戲曲舞台上見過。

  林淵目光平視前方。

  他沒有低頭,也沒有去理會四周那些夾雜著驚訝、好奇甚至有些看熱鬧的視線,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勻速,面部表情極其鬆弛。

  這種衣服穿在別人身上或許會有強烈的違和感或者戲服感,但在他身上,卻透著一種跨越了數百年的端莊與從容。

  走到酒店旋轉玻璃門前,林淵推門而出。

  門外,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早已停在台階下,《揚子晚報》的記者陳銳正靠在車門上抽菸,攝影師站在一旁調試相機參數。

  聽到動靜,陳銳轉過頭。

  菸灰直接掉在了他的皮鞋上。

  「這……」陳銳眼睛睜大,嘴巴半張,迅速將手裡的半截菸頭扔到地上踩滅,快步迎上台階。

  攝影師的反應更快,他幾乎是本能地舉起相機,對準了晨光中走下台階的林淵。

  「咔嚓、咔嚓。」快門聲接連作響。

  「林老師。」陳銳走到林淵面前,目光上下打量,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震撼,「您這身衣服……太有感覺了,唐主編說幫您找戲服店定做,沒想到穿在您身上,竟然完全壓得住場子,這可比西裝好看太多了。」

  林淵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袖口,神色溫和:「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衣冠,本身就契合咱們中國人的身形和氣質,不是衣服好看,是這套衣服骨子裡的那股氣還在。」

  林淵打趣了一句:「既然陳記者評價這麼高,看來以後我出席一些重要活動,完全可以把它當常服穿了。」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瞬間輕鬆下來。

  「上車吧,時間不早了。」林淵拉開桑塔納的後排車門,側身坐了進去。

  陳銳坐進副駕駛,攝影師拉開車門坐在林淵旁邊,車輛啟動,匯入金陵早高峰的車流中,朝著紫金山方向駛去。

  陳銳轉過身,將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右手按下錄音筆的錄音鍵,職業習慣讓他不會放過任何一段素材。

  「林老師,有個問題我一直想請教。」陳銳看著林淵平靜的側臉,提出疑問,「明孝陵在咱們金陵,平時真算不上什麼熱門的旅遊景點,大多數人來旅遊,更願意去中山陵或者夫子廟,您這趟金陵之行,怎麼把拜謁明孝陵放在了第一站?」

  林淵目光透過車窗,看著街道兩旁向後倒退的法桐樹。

  「這很正常。」林淵轉過頭,迎上陳銳的目光,「因為大家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大明王朝的骨氣,更沒有意識到洪武皇帝的偉大之處。」

  陳銳拿著錄音筆的手指稍微用力。

  「大家對洪武皇帝的印象,似乎並不怎么正面。」陳銳試探性地拋出主流觀點。

  林淵沒有反駁,反而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陳記者,你對朱元璋的印象,具體是什麼樣?」

  「呃……」陳銳大腦快速搜索了一下教科書和民間傳說,「鞋拔子臉,下巴特別長,臉上全是麻子,長得非常嚇人。」

  「另外就是……性格暴戾,當了皇帝之後大肆屠殺開國功臣,歷史書上和民間的野史,好像都是這麼記載的。」

  陳銳說完,覺得自己的用詞可能有些不妥,補充道:「難道這些記載有問題?」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身子往後靠了靠,找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陳記者,讀歷史不能只看字面,要有獨立思考的常識。」林淵嘴角露出一個耐人尋味地表情,接著拋出一個假設。

  「你現在代入一下,如果你是郭子興,你是元朝末年統領一方、擁兵數萬的紅巾軍大帥,假設你在金陵城裡也是數得著的大人物,你的女兒算得上是千金大小姐。」

  林淵停頓了一下,觀察陳銳的反應,接著往下說。

  「這個人長著一張極其扭曲的鞋拔子臉,滿臉麻子,走在街上能嚇哭小孩,我問你會把自己的寶貝閨女,嫁給這麼一個醜八怪窮小子嗎?」

  陳銳愣住了。

  他的大腦在此刻發生了一場劇烈的信息對撞,常年被灌輸的「丑像」與人類最基本的生活常識在這一刻內產生了強烈的衝突。

  他設身處地想了想,要是自己有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別說對方是要飯的和尚,就算對方是個財主,長成那副尊容,自己也絕對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絕對不可能。」陳銳立刻擺手,語氣十分篤定,「郭子興那是大帥,手底下年輕有為的將領多的是,憑什麼把閨女嫁給一個要飯的醜八怪,這不符合人之常情。」

  「這就對了。」林淵讚許地點頭。

  林淵繼續剖析:「如果我們的洪武皇帝真的長成那種鞋拔子臉,那天他就絕對娶不到郭大帥的女兒,馬皇后是歷史上出了名的賢后,在朱元璋創業初期,無數次救他於危難,甚至把烙餅藏在懷裡燙傷了皮膚去給他送飯。」

  「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死心塌地到這種程度,你覺得,如果那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做噩夢的臉,這現實嗎?」

  陳銳皺起眉頭,試圖找到反駁的角度,他思考了幾秒,開口道:「林老師,您說得有道理,但是,有沒有一種可能,郭子興和馬皇后當時看中的不是他的長相,而是看中了他的才華和軍事天賦?」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現代人思維誤區。

  林淵笑著搖了搖頭。

  「陳記者,這是生活邏輯的另一個盲區,才華是需要時間和平台來展示的。」林淵聲音平穩,條理分明。

  「朱重八剛剛投奔紅巾軍的時候,只是一個普通的大頭兵,每天就是站崗、操練,他哪來的機會去指揮千軍萬馬展示自己的軍事才華?」

  林淵看著陳銳逐漸變幻的臉色,給出最後的定論:「郭子興在幾萬人里注意到他,並且直接把女兒許配給他,邏輯只有一個,那就是第一印象。」

  「所以,真實的洪武皇帝絕對不醜,他不僅不醜,而且一定身材高大,英武不凡,有一股能鎮住場子的陽剛之氣,說白了,年輕時的朱重八,放在當時,絕對是個高顏值的潛力股,否則,他連開啟這宏大事業的入場券都拿不到。」

  陳銳徹底呆住了。

  這個推論沒有任何繁瑣的史料引用,全是基於最基本的人性常識,卻有著無與倫比的說服力。

  「那……那後世那些畫像是怎麼回事?」陳銳急迫地追問。

  「清廷修《明史》,修了整整九十多年。」林淵語氣變得有些冷厲,「為了確立自己統治的合法性,他們必須把前朝的開國皇帝進行全方位的醜化和污名化,把一張端正的臉畫成豬腰子,這是最直觀、也是成本最低的政治抹黑。」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輪胎與柏油路面摩擦的聲音。

  陳銳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三十年來對歷史的認知,被眼前這個大一新生用幾句話就徹底掀翻了。

  林淵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他看著陳銳,話鋒一轉:「既然說到長相,陳記者,你知道歷史上真正長得醜的皇帝是誰嗎?」

  陳銳下意識地搖頭。

  「是康熙。」林淵吐出這個名字。

  陳銳瞳孔微縮,在他的認知里,或者說在如今社會的主流影視宣傳里,康熙一直是一位風度翩翩、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

  林淵靠在椅背上,開始實施降維打擊:「歷史記載得清清楚楚,康熙得過天花,陳記者,你見過得過天花痊癒後的人嗎?」

  「見過。」陳銳點頭,「小時候村裡有老人得過。」

  「天花痊癒後,臉上會留下什麼?」

  「麻子……深深淺淺的坑坑窪窪。」陳銳說到這裡,自己先愣住了。

  林淵笑了:「沒錯,無論一個人的骨相再怎麼端正,五官再怎麼好看,一旦得過天花,那張臉絕對是一片坑窪,完全和英俊沾不上邊,這是醫學常識,誰也反駁不了。」


  林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更致命的,是他們當時的審美。」林淵的眼神中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蔑視,「清朝初期的髮型,並不是現在清宮戲裡演的那種陰陽頭。」

  「那叫『金錢鼠尾』。腦門和頭頂的頭髮全部剃光,只在後腦勺留一小撮頭髮,細到能穿過銅錢中間的那個方孔。」

  林淵看著陳銳,語氣極具畫面感:「陳記者,你現在閉上眼睛腦補一下,一張布滿天花坑窪的麻子臉,腦袋剃得鋥亮,腦後拖著一根細細的金錢鼠尾,摸著良心告訴我,這種長相,符合我們幾千年來的大眾審美嗎,好看嗎?」

  陳銳甚至不需要閉上眼睛,那個極具衝擊力的恐怖畫面就已經在腦海中生成了。

  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不好看。」陳銳如實回答,聲音有些發緊,「這……這也太顛覆了,那現在的電視劇里……」

  「電視劇里那是資本和別有用心的人在粉飾太平。」林淵直接打斷他,切中要害,「他們用幾千萬的製作費,請最俊俏的演員,配上最好的燈光,去強行扭轉大眾的認知,他們用虛假的美化,來掩蓋那段被套上枷鎖的屈辱史。」

  陳銳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作為一個新聞人,他敏銳地察覺到,林淵剛剛說的這一段話,一旦見報,絕對能給人帶來很強的衝擊。

  這是文化殺傷力。

  「林老師,那關於洪武皇帝屠殺功臣的事呢?」陳銳趁熱打鐵,拋出最後一個疑問,「這總該是有正史記載的吧。」

  林淵拿起車門置物架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這又是另一個歷史常識的認知錯誤。」林淵將水瓶放回去,「大家只看到了殺人,卻沒人去問為什麼殺。」

  「朱元璋殺的那些人,藍玉、胡惟庸,哪一個不是權傾朝野,他們手底下的驕兵悍將,在金陵城裡圈占良田,霸占民女,甚至蓄養私兵,他們覺得這天下是他們打下來的,就可以凌駕於大明的律法之上。」

  林淵目光銳利地看著陳銳。

  「如果一個國家的功臣,可以肆無忌憚地違法亂紀,而皇帝為了顧及那點所謂的舊情不聞不問,那這個國家的法制還要不要了,老百姓還要不要活了,不殺他們,大明王朝根本走不到第三代。」

  「反過來看,湯和、沐英、徐達的長子,這些安分守己、懂得敬畏律法的功臣,哪一個不是封王拜爵,安享晚年?」

  「說他濫殺無辜,不過是後來那些想要謀取特權的文官集團,因為自己受到了法律的嚴懲,而發出的無能狂怒罷了。」

  陳銳徹底沒有了問題。

  他關掉錄音筆,看林淵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驚奇,變成了純粹的敬畏,這個只有十八歲的少年,腦子裡裝的根本不是那些酸腐的死背硬記的史料,而是能夠洞穿人性、社會發展規律的頂級思維邏輯。

  這哪裡是一個大一學生,這分明是一個看透了千年王朝興衰的時代執棋者。

  車輛漸漸放慢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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