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精神文明——胡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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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一鳴、圓臉男生、戴眼鏡的男生,還有不遠處幾個推崇胡適的學生,目光交匯。

  剛才林淵對大先生和陳先生的評價太透徹,現在輪到這位「自由主義先驅」了。

  林淵看了一眼展板,腦海中迅速調取出那些後世解密的日記、書信,以及這位大師在抗戰初期的主和論調,再回想其對待髮妻的態度,那種令人不適感再次湧上心頭。

  搖了搖頭,收回視線。

  「林淵?」戴眼鏡的男生見他沒說話,滿臉疑惑,「是對這位胡先生不太了解,還是有什麼不好講的顧慮?」

  旁邊那個推崇「少談些主義」的夾克男生聽見了,轉過頭來,目光中帶著明顯的審視:「這位同學,剛才聽你聊陳先生頭頭是道,怎麼到了胡先生這兒,反而不說話了?難道胡先生這面思想的大旗,入不了你的眼?」

  林淵雙手插兜,目光落在周圍那幾張充滿期待和求知慾的臉上。

  「不是不了解。」林淵語調平緩,「只是實在沒什麼可說的,如果要我給個評價,那就是讓人有些失望。」

  此言一出,周圍空氣仿佛滯了一下。

  夾克男生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結,旁邊那幾個抱書的女生也露出了明顯的不悅。

  「失望?」夾克男生上前了半步,聲音提高了兩度,「胡先生倡導白話文,發起新文化運動,提出『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那是咱們學術界的泰斗,更是自由與包容的精神圖騰,你說他讓人失望?這話是不是太輕狂了點?」

  周圍幾個學生紛紛點頭。

  在他們眼裡,胡適的「溫和與克制」,才是知識分子最體面的做派,在這個特定的年代,這套理論被奉為不可侵犯的圭臬。

  劉一鳴看氣氛不對,趕緊出聲打圓場:「林淵,既然話說到這兒了,你就展開講講,大家都是探討,觀點不同很正常,我也確實好奇,為什麼你會這麼評價胡先生。」

  林淵看著那張溫和的照片,決定把這層濾鏡打碎。

  「既然探討,那就不談虛的主義,談談具體的實事。」

  林淵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評價一個文人,首先看私德,胡先生的日記大家都當學術資料看過,他在日記里標榜修身養性,對原配夫人江冬秀也總是表現出一種克己復禮的包容,贏得了一個好丈夫的清名。」

  林淵停頓了一秒,目光變得銳利。

  「但他轉頭就和表妹曹誠英在杭州同居,讓對方懷孕,逼著江冬秀離婚未果後,又對女方冷暴力,讓對方打胎終生未嫁。」

  「去美國做大使,又和外籍女友糾葛不清,這種既要在牌坊上刻下情深義重,又要在私下裡把風流當雅事的做法,算得上體面嗎?」

  這幾句讓幾個女生愣住了。

  九十年代末的信息並不發達,很多名人軼事只流傳光輝的一面。

  「文人風流,時代環境造就的,不能用現在的道德標準去苛責前人。」夾克男生臉色有些僵,但立刻搬出了常見的辯護邏輯,「只抓著私德不放,未免有失偏頗,我們看重的是他的思想,是他對家國的貢獻!」

  林淵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好,不談私德,談大義。」林淵的表情收斂了最後一絲隨和,「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東三省淪陷,那時候的全國青年都在請願抗日,而胡先生作為當時的文化界領袖,他是怎麼表態的?」

  全場安靜。

  林淵一字一頓地複述出那段讓人如鯁在喉的真實史料:「他在寫給當時政府的信里說,要『承認滿洲偽國』,換取日本的和平,在後來的《獨立評論》里,他公開主張『低首下心,以謀避免戰爭』。」

  林淵的目光直逼夾克男生:「在日寇的刺刀已經挑開國門,屠殺同胞的時候,他坐在北平的書房裡,教青年們要『容忍』,要向侵略者妥協,請問,這就是你們推崇的自由主義,這就是他所謂的『家國貢獻』?」

  重錘落下。

  劉一鳴和圓臉男生面面相覷,他們學歷史,當然知道胡適早期的「主和」言論,但在課堂上,這些通常被導師包裝成了「知識分子試圖以和平手段保全國家元氣的外交探索」。

  現在被林淵這麼赤裸裸地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底下,露出了令人極度不適的軟弱。

  一個戴眼鏡的北大學生忍不住開口反駁:「當時中日國力懸殊,他是務實派,他只是想給國家爭取發展的時間,大家都是在摸索救國的路,不能因為方向不同,就徹底否定一個人的骨氣!」


  「而且……」夾克男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之前的話題扯了回來,「你剛才不也評價了陳先生嗎?陳先生當年也犯過嚴重的路線錯誤,導致了那麼慘痛的損失,都是在摸索,為什麼陳先生就能被理解,胡先生就要被你否定?」

  林淵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他容許認知局限,但絕不能容忍偷換概念。

  「你把胡先生和陳先生放在一起比?」林淵的聲線沒有提高,「陳先生的錯誤,是一個滿身泥濘的拓荒者,在黑夜裡為了給幾萬萬窮苦人蹚出一條活路,不小心踩空了懸崖,他搭上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兒子的命。」

  林淵指著胡適的展板。

  「而胡先生呢?他是個穿著筆挺西裝、站在高樓上喝咖啡的旁觀者,他看到外面大雨傾盆,為了不濺濕自己的皮鞋,他甚至打算主動幫強盜打開大門,然後轉過頭來告訴那些正在流血抵抗的人:『這是文明的退讓』。」

  「這不叫路線不同,這叫軟骨頭,叫精緻的利己主義!」

  林淵這番話,如同剝皮抽筋,不留一絲情面。

  夾克男生被駁得滿臉通紅,嘴唇直哆嗦,周圍幾個原本對胡適充滿濾鏡的學生,也被這種極度殘忍卻又邏輯嚴密的比喻震得說不出話來。

  劉一鳴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頭皮發麻,他在人大BBS上看過那場痛批公知的實錄,但文字的張力,遠不及當面這種直擊靈魂的言語解剖。

  就在林淵打算繼續拆解胡適抗戰期間的作壁上觀行徑時。

  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淵同學,哎喲,你在這兒幹嘛呢!」

  一道略帶抱怨和焦急的聲音插了進來。

  眾人轉頭。

  只見一個戴著工作牌、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擠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細汗。

  劉一鳴認出了這人,這是校辦的劉幹事,負責接待重要學者,平時連輔導員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

  劉幹事根本沒管周圍這群北大學生,一把抓住林淵的胳膊,語氣里透著十足的焦急:「我說林大才子,你這心也太大了,你人既然都到了,幹嘛不去簽到呢!」

  林淵愣了一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了思緒:「劉幹事,論壇不是十點才開始簽到嗎?」

  「什麼十點啊,吳老和幾位老先生提前到了,教授和領導都在等著你這個首講嘉賓呢!」劉幹事急得連連頓足,拉著林淵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可別讓老先生們等急了。」

  林淵被他拽得生疼,只能無奈地看了一眼劉一鳴等人,抱歉地笑了笑:「諸位,微末見解,那邊催得急,我先走一步。」

  說罷,林淵順著劉幹事的力道,快步走出了人群。

  未名湖畔的風重新吹過。

  展板前卻是一片安靜。

  夾克男生、抱書的女生、劉一鳴、圓臉男生,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林淵離去的背影,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剛才劉幹事喊了什麼?

  「吳老」「張院長」「都在等著」「首講嘉賓」?

  「他……他剛才說,他叫什麼來著?」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咽了咽口水。

  「他說,他是人大中文系的,林淵。」

  圓臉男生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裡喃喃自語:「那個寫了《歲月如鋼》,在電視上把西方偽善面具撕碎的那個林淵?!」

  那個剛才還試圖用「路線錯誤」來反駁林淵的夾克男生,此刻也一點也不在乎。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試圖在一個僅憑言辭就能掀起全國高校思想論戰的頂尖文豪面前,去賣弄那些從課本上抄來的淺薄理論,有多麼可笑。

  人家不是沒資格評價胡先生。

  人家是真正即將坐在百年閉門論壇的圓桌上,與一眾學術泰斗坐而論道、去重塑思想話語權的執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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