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北大閉門論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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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坐在長椅上,沒動。

  垂柳的枝條在微風裡輕晃,灌木叢後女生的抽泣聲越來越壓抑,男生的安撫聲卻越來越敷衍。

  林淵想到了後世無數社會新聞的情節邏輯——如果自己現在站起身,大義凜然地走過去揭穿這個「成陽」只是在用畫大餅來甩包袱,結局會是什麼?

  這姑娘絕對不會對自己感恩戴德,陷入戀愛迷障,尤其是付出了巨大沉沒成本的女人,面對外人的干預,第一反應只會是拼命維護男人的體面,甚至轉頭跟渣男同仇敵愾,罵自己是個多管閒事的神經病。

  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這是最基本的人性規律。

  林淵不是什麼普度眾生的救世主,更治不了九十年代這股幾近瘋魔的「出國熱」時代病。

  雙手撐著椅子站起,拍了拍褲腿沾上的柳絮,邁開步子,順著林蔭道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壓根沒有回頭的打算。

  兩天後。

  林淵從公交車上下來,步行走進了北大東門,明天的閉門論壇才是重頭戲,今天屬於預熱階段,但校園內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百年校慶的橫幅拉滿了主幹道,沿途的公告欄、文化牆被重新粉刷,一排排木製展板整齊地立在未名湖畔的甬道旁,上面貼滿了歷屆優秀畢業生的相片,以及曾經在這裡留下濃墨重彩的歷史名人。

  林淵沒有著急去行政樓找熟人簽到,而是雙手插兜,沿著展板一路閒看。

  不得不承認,北大的底蘊確實厚重,這一路走來,那一張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幾乎串起了大半個中國近現代的思想史。

  行至一處較寬闊的小廣場,前方的一塊大型展板前圍聚了不少人,少說也有十幾個學生,林淵走近幾步,視線越過人群,看到了照片上那個戴著圓框眼鏡、面容溫和的男人。

  胡適。

  「胡先生才是真正的精神標杆。」一個穿著夾克的男生正扶著自行車,神色激動地高談闊論,「少談些主義,多研究些問題。」

  「五四時期,要不是他提倡白話文,哪有後面的思想大解放,他的自由主義,放到今天看依然是超前的,這叫大格局。」

  旁邊幾個夾著書本的女生連連點頭,眼中帶著明顯的崇拜。

  「對,胡先生為人溫和,提倡容忍,哪像同時期的有些人,脾氣暴躁,文章寫得戾氣太重。」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順口背出了一段胡先生的語錄,周圍響起幾聲深以為然的附和。

  林淵站在外圍,安靜地聽著。

  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個年代的文藝青年,對這位胡先生確實推崇備至,在這個信息獲取渠道相對單一的九十年代,他那套「溫文爾雅」的自由主義被包裝得過於完美,成了無數知識分子心中的白月光。

  但林淵可是從後世那個信息大爆炸時代走過來的,太清楚這位老先生光環背後的成色,拿著最頂尖的薪水,大談特談少管閒事;在民族危亡的關頭,日記里甚至冒出過極其軟弱的「低頭」論調。

  後世的網民早就把這套偽善扒得一乾二淨,評價直接一落千丈,甚至用「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先驅」來定義。

  林淵當然沒有出聲反駁,去跟一群正在上頭的高校學生爭辯他們尚未看清的盲區,完全是浪費口舌。

  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沒隔多遠,是另一塊展板。

  相片上的男人留著標誌性的一字胡,目光猶如利刃,穿透了半個多世紀的紙面,冷冷地注視著路人。

  大先生。

  站在這塊展板前的人,明顯比胡適那邊少了一半,只有三四個男生正低著頭,互相交談著。

  林淵停下了腳步,眼神不自覺地變得端正。

  「這位……太鋒利了。」一個圓臉男生嘆著氣,語速有些慢,「我昨天又重讀了他的雜文,按照我們現在的眼光看,他活得太痛苦,一點情面都不留,甚至有些偏執,你說他圖什麼呢?」

  「不能這麼說。」旁邊一個高個子男生立刻搖頭,「我導師說過,大先生就是個渾身長滿刺的人,但他那些刺,全是朝著壓迫者去的,對待勞苦大眾,他其實是個極其無私的人,可以說是完美,只是光芒太盛,刺得那些自詡清高的人不敢直視。」

  林淵聽著高個子男生的話,眼中多了一絲認同。

  走上前兩步,平視著大先生的黑白相片,自然地加入了對話。


  「他活得痛苦,是因為他清醒地看到了屋子裡的絕望,卻還想用頭去撞出一條縫。」林淵語氣平靜,聲音不大。

  「其實換個思路,大先生如果活在現在,估計是個極其讓主編頭疼的專欄作家,他不拉幫結派,不迎合資本,誰辦的事不地道,他能連著寫一個月稿子痛批,連稿費都不要的那種。」

  這番帶著些許市井幽默、卻又解構本質的評價,讓那三四個北大學生愣了半秒。

  短暫的安靜後,高個子男生最先反應過來,發出一陣暢快的低笑。

  「兄弟,你這個比喻不差!」高個子男生轉頭打量著林淵,見他面生,也沒有戴北大校徽,只當是外校來參觀的文學愛好者。

  「太精闢了,咱們學校那些教授天天在課堂上分析大先生的思想內核,講得雲山霧罩,你這一句『連稿費都不要』,直接把大先生的風骨給講活了。」

  「見笑。」林淵點了點頭。

  「不過。」圓臉男生摸了摸下巴,目光移向展板的另一側,「大先生咱們能看懂。但這旁邊這位陳先生……史學界一直有爭議,五四他是總司令不假,但他後期的某些決策,確實讓很多人付出了代價。」

  圓臉男生指著的,是陳先生的相片。

  林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照片上的陳先生,面容深邃,帶著一種不屈的執拗。

  「決策這種事,總要結合當時極度錯綜複雜的局面來看。」林淵雙手自然下垂,語速放緩,「咱們不聊宏大層面的得失,單說他這個人。」

  幾個北大學生全都轉過臉,看著林淵,剛才那段精闢的論述,讓他們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見解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期待。

  林淵看著陳先生的照片。

  「他本來大可以躲在法租界裡,當個舒舒服服的大學教授。」林淵的聲音在風中傳開,透著一種穿越百年的沉重,「他拿著大把的銀元,喝著咖啡,辦一本雜誌,每個月寫幾篇文章罵罵人,就能贏得一世的清名。」

  林淵停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

  「他不僅自己從安逸的書房裡走了出來,跑到最髒最亂的街頭,去跟工人站在一起,他甚至把自己的家底徹底掏空。」林淵轉頭,看向身邊的這幾個學生,「陳延年,陳喬年,這兩個名字你們應該聽過。」

  高個子男生立刻點頭,神色變得凝重。

  「一個二十九歲,一個二十六歲,放在今天,也就是你們剛才在未名湖畔讀外語準備考托福的年紀。」林淵語氣加重,「在上海龍華,桃花開得最艷的時候,他們戴著沉重的腳鐐走上刑場,連頭都沒回一下。」

  圓臉男生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陳先生是身體力行的人。」林淵重新看向照片,「為了找到一條救咱們這個民族的路,他不惜把命都搭進去,把兩個最優秀的兒子也搭進去,。最後落得個窮困潦倒,在江津的小縣城裡病逝。」

  「這種人。」林淵目光看向在場的學生,「你可以批評他在某一步棋上走錯了,但你絕不能去質疑他坐在這張棋盤前,那顆為了讓這個國家活下去的純粹之心,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政客,他是一個純粹的尋路人。」

  靜。

  展板前徹底安靜了下來,幾個北大的文科高材生,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股極度厚重的歷史感壓得他們說不出話來。

  他們習慣了用書本上的理論去分析功過,卻極少有人能用如此通透、如此直擊靈魂的視角,去還原一個歷史人物作為「父親」與「先驅者」的悲壯。

  「兄弟。」高個子男生深吸了一口氣,主動伸出手,「你說得太透徹了,我們平時討論,總喜歡帶上帝視角去挑毛病,你這番話,徹底把我說服了,我叫劉一鳴,歷史系的,你怎麼稱呼?哪個院的?」

  林淵伸手,隨意地握了一下。

  「我不是北大的。」林淵鬆開手,語氣輕鬆下來,「人大中文系,林淵。」

  「林淵?」

  旁邊那個圓臉男生原本正沉浸在情緒里,聽到這個名字,雙眼猛地睜圓,聲音瞬間拔高了一個幾分。

  「那個在電視台上把adj按在地上摩擦,提出工業敘事和文化話語權的那個林淵?!」

  劉一鳴也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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