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存粹理想不能沒有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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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階梯教室里的空氣像是被點燃了。

  陳宇的呼吸略帶急促,孫愷的背脊挺得筆直,幾個社會學和歷史系的青年眼中,跳動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熾熱。

  林淵坐在第一排,安靜地看著這八雙明亮的眼睛,這大概是九十年代大學校園裡最動人的風景,沒有未來那種關於房貸與車貸的算計,只有一門心思要向下啟蒙的純粹。

  林淵在心裡默默給出了評價:極好的木柴,一點就著,不過,火燒得太旺,若沒有灶台兜著,這幫天之驕子最後非把自己給烤乾不可。

  想到這,林淵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卻極其精準地打斷了眾人正不斷上涌的暢想。

  「各位的志向很高遠。」林淵語調平緩,沒有順著他們的情緒繼續添柴,「但作為社會學和歷史系的學生,我們在探討下鄉啟蒙這種敘事之前,是不是該先做一個最基礎的微觀經濟調查?」

  孫愷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微觀經濟調查?」

  「直白點說。」林淵轉頭看向陳宇,目光停留在對方有些褪色的衣領上,「陳宇學長,從豫東農村一路考進人大,你的學費和生活費,單靠你那位高中的歷史老師墊付,應該遠遠不夠吧?」

  陳宇臉上的激動驟然停滯,嘴唇動了動,大腦似乎捕捉到了林淵話里隱藏的鋒芒。

  「我不清楚你家裡的具體情況。」林淵目光依次掃過眼前的八個人,語速不急不徐,「但我猜,在這間教室里,除了那海和佟陽家裡一直住在京津一帶,剩下的幾位,大多是全家人、甚至整個宗族拼盡全力供養出來的大學生,我說的對嗎?」

  這句話一出來,剛才還熱血沸騰的氣氛,瞬間降溫。

  坐在左側的趙雷,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八成新的回力球鞋,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淵,你……你想說什麼?」孫愷的語速變慢,帶著一種本能的防備與不安。

  林淵身體後仰,舒適地靠在椅子上:「各位去基層啟蒙,去做薪火相傳的老師,這條路偉大且正確,但各位有沒有算過一筆帳,一個中西部縣城中學的教師,或者一個村小老師,每個月的工資是多少?」

  林淵豎起兩根手指,給出答案:「撐死兩百塊,有時候遇上地方財政緊張,還要用白條抵扣。」

  林淵放下手,注視著趙雷:「趙雷學長,我剛才看到你聽陳宇說起老家時,表情有些動容,我現在做一個假設,如果你明天買一張硬座臥鋪回到蘇北老家,推開家門,告訴你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告訴你那些為了供你讀書而早早輟學的兄弟姐妹……」

  林淵的聲音在教室內迴蕩,透著一種將理想的現實感:「你告訴他們,中國人民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決定留在村里教書,每個月拿一百多塊錢的死工資,你猜他們會為你歡呼,還是會覺得天塌了?」

  趙雷猛地抬起頭,眼角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林淵,別說了。」趙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嘶啞。胸口起伏仿佛在壓抑著某種情緒,「我有個姐姐,大我三歲,我高二那年,她原本的分數能考上衛校,但為了給我湊高中的住宿費,她瞞著家裡直接輟學,跟著同村的人去了東莞的電子廠踩縫紉機,上個月她給我寄生活費,信里說她那邊趕代工訂單,一天只能睡六個小時。」

  趙雷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無奈的自嘲:「我剛才腦子裡全是怎麼給底層的孩子重塑思想,你這一句話,直接把我從雲端踹進了泥地,我確實沒資格談純粹的理想,我要是真敢回去拿那點死工資,我姐在廠里流的汗,全成了笑話。」

  一旁的劉明澤推了推眼鏡,試圖用幽默來掩飾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沉重:「趙雷,你也別太悲觀,好歹你姐在南方還能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爸媽每次打長途電話到宿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無論如何找個北京的體面單位。」

  「他們連村頭放鞭炮慶祝我留京的酒席日子都找風水先生算好了,我要是告訴他們我準備回村里教書,我爸估計能連夜坐拖拉機來北京清理門戶。」

  這番略帶自黑的話惹得大家嘴角牽動了一下,但誰也沒笑出聲。

  這是一種獨屬於這個年代的沉重契約,供出一個大學生,從來不是個人的躍升,而是整個家族資源的傾巢出動。

  現在那個本該在金字塔尖回饋家族的人,突然說要去金字塔底座發光發熱。

  這不是高尚,在家人的認知里,這就叫忘恩負義。

  階梯教室里陷入了比開場時更深的迷茫,這種迷茫不再是針對「社會階層跨越」這種宏大命題,而是切切實實落在每個人肩頭、無法推卸的柴米油鹽與家庭債務。


  林淵靜靜地看著他們,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種現實落差。

  「任何脫離了物質基礎去空談奉獻的行為,都是對自身責任的逃避。」林淵語調溫和了一些,給予他們理解。

  「你們首先是一個家庭的指望,然後才是人大的學生,承擔家庭的期盼,並不丟人,經濟基礎永遠決定上層建築。」

  陳宇雙手捂住臉,指縫裡漏出一聲長嘆:「可是林淵,如果我們向現實低頭,按部就班地去研究所端茶倒水,或者進個外企當螺絲釘,那我們讀了這麼多年歷史,學了那麼多剖析社會的理論,心裡這道坎真的過不去。」

  這群九十年代初的文科生,骨子裡依然保留著極強的道德潔癖,背叛理想,比背叛家庭更讓他們感到撕裂的痛苦。

  林淵見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第二個測試選項。

  「其實事情並沒有那麼極端,觀念的衝突,可以通過時間與距離去慢慢化解。」林淵雙手交叉置於桌面,「如果你們實在放不下家庭的重擔,完全可以退一步。」

  眾人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淵身上。

  「你們可以選擇留在城裡教書。」林淵給出一個看似兩全其美的方案,語氣中帶著刻意的引導,「北京、上海的重點中學,以你們人大的學歷,進去並不難。」

  「工資待遇有保障,逢年過節的各種福利不少,社會地位更是體面至極,這樣既能繼續你們教書育人的理想,也能給老家一個完美的交代,這難道不是一個絕佳的平衡點嗎?」

  這是一個極其符合正常人邏輯的退路,既保住了知識分子的面子,又填飽了家庭期盼的里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八個人聽完這個提議,沒有一個人表現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孫愷最先做出反應,他皺起眉頭,連連搖頭,直接將林淵的提議否決:「這不一樣,林淵,這完全是兩碼事。」

  「哪裡不一樣?」林淵反問。

  「大城市不缺我們。」陳宇接上話茬,原本迷茫的眼神此刻透著一種清醒的倔強,「城裡的孩子,有最好的教輔資料,有各種各樣的興趣班,他們可以通過無數種渠道去獲取知識、去開闊眼界。」

  「一個北京重點中學的講台上,站著的是人大畢業生,還是北大畢業生,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無關痛癢。」

  陳宇盯著桌面上那份複印資料,語速逐漸加快:「但那些偏遠村鎮裡的孩子不同,他們獲取外部世界信息的唯一通道,就是那個可能連普通話都發不准音的代課老師,如果我們不下去,他們一輩子都只能在那個閉塞的圈子裡打轉。」

  「要去,就去最需要我們的地方。」趙雷的語氣異常堅決,「如果在城裡教書只是為了拿一份體面的高薪,然後對著一群本就已經擁有大把資源的孩子講幾句大道理,那我寧願去沿海進外企搞銷售,至少賺得更坦蕩,不用披著理想的外衣在這裡自欺欺人。」

  劉明澤和佟陽等人紛紛點頭,態度出奇的一致。

  林淵看著眼前這群人,眼底浮現出一絲真實的讚賞,這幫文科生,身上確實有股子不肯妥協的憨直,他們可以向老家的帳本低頭認栽,但絕不願意在自己的底線和信仰上作偽糊弄。

  測試結束,林淵知道,這幫人徹底合格了。

  既然體制內的基層開不出能養活家庭的工資,而大城市體制內的安逸又裝不下他們的抱負。

  「既然死工資無法填補你們的現實窘境,而大城市的重點中學又不符合你們的理想。」林淵抬起眼眸,目光直視孫愷和陳宇,拋出了最後的底牌,「那不如徹底跳出這張棋盤,換個思路。」

  「換什麼思路?」孫愷下意識地前傾身體。

  「既然現有的規矩既不給錢又束縛手腳。」林淵語氣平靜,「那為什麼不去自己建一個規矩,自己辦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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