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北大文學論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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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這會,名頭挺大,叫新時期文學走向。」

  齊副教授站在講台前,沒拿講稿,沒有任何廢話,直奔主題。

  「外面這幾天吵得厲害,但是北大有個老規矩,兼容並包,今天在這個屋子裡,不論資排輩,只談文章寫的好不好,道理通不通!」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齊副教授拿起名單。

  「下面介紹到場嘉賓。市作協孫立人老師、趙德發老師。海潤影視王總編,紫禁城影業劉製片。」

  前排坐著的幾個中年人連個身子都沒轉,僅僅是抬手微微點了一下。

  齊副教授退到一旁:「下面,請青年作家陳言上台。」

  林淵坐在第二排,沒起身,沒抬手,只是盯著前排作協和影視公司那些人的後腦勺。

  他心裡門兒清,孫立人和趙德發今天把影視公司老闆拉過來,絕不會掉價到去和一個大一學生爭論。

  他們今天是來當裁判的,要借著頂級學府的台子,借著北大學生的嘴,把敢於跳出規則的新星直接撲滅。

  以此來告訴後排的資本——誰也別想離開了我們作協,新生代全都是垃圾!

  陳言走上講台,這位以反映時代變革著稱的新銳作家,拿起麥克風就開始狂噴。

  「這兩天,我一直在想一個詞。叫作坊文學。」

  陳言開口第一句話,直接讓全場議論紛紛。

  「我們現在在做什麼?我們在搞文學的統購統銷!上面定好幾個安全的框架,底下的作家就像流水線上的計件工,甚至連工人都不如,就是舊社會的佃農!」

  「地主說種什麼,你就種什麼!地主說怎麼寫算高雅,你就得怎麼改,拿個千字三十塊錢的買斷,互相吹捧,然後拿著沒人看重的破獎,這就是你們眼裡的成功?」

  陳言重重拍了一下講台。

  「去他媽的作坊規矩!」

  前排趙德發臉色一沉,孫立人眉頭微皺。

  陳言看都沒看他們,繼續大聲控訴。

  「市場經濟的大門開了這麼多年,老百姓的生活翻天覆地,可我們的文學還是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裝大爺!天天探討什麼人性的留白,探討什麼溫吞的克制!」

  「我寫的《繭縛》,反映的是南方沿海特區那些日夜在紡織廠里連軸轉的女工的心酸,我想用多視角的意識流,用最真實的寫法去撕開她們被剝削的傷疤,讓大家看到打工妹真正的生存陣痛!」

  「可為什麼非要我改?為什麼要拿著紅藍鉛筆充當上帝,強行加那些溫吞的濾鏡!時代需要真話,不需要你們來教導怎麼粉飾太平!」

  報告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陳言這番話,句句帶刺,直接撕掉了傳統文壇最虛偽的那層遮羞布。

  但這可是北大,從不缺最清醒的大腦,沒等齊副教授出來控場,中間排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大三男生直接站了起來。

  他沒用麥克風,提問極其尖銳。

  「陳言師兄。」男生的邏輯毫不留情,「你說你要為南方紡織廠的女工發聲,要撕裂傷疤。那我請問,你那篇《繭縛》里,通篇用的都是晦澀的西方存在主義隱喻,那些南方大廠里連初中都沒畢業的打工妹,她們的內心獨白,被你套上了加繆式的荒誕反思。你管這叫為底層發聲?管這叫真實?」

  「你這不過是打著時代宏大敘事的幌子,在向西方獻媚罷了!你完全剝離了南方女工最真實的血汗困境,用極其做作的先鋒派技巧,來包裝你所謂的反叛!」

  「這叫知識分子的自我感動!老百姓根本看不懂你那些繞口的隱喻。你只是在自己的圈子裡自我高潮,請不要把這種脫離群眾的文字炫技,披上對抗體制的悲壯外衣!」

  陳言急了,攥著麥克風吼了回去:「你們這幫還沒踏出校門的學生懂什麼!那叫文學的厚度與創新!你們不懂欣賞深度的精神內核,就高高在上地說它是孤芳自賞!」

  「我們不是不懂欣賞深度,我們只是看不起你首鼠兩端的姿態。」

  第二排的一個短髮女生直接站了起來,硬生生打斷了陳言的發言。

  女生眼神極其銳利:「陳師兄,你在台上大罵作協是舊作坊,大罵中間商壟斷渠道,可事實是什麼?」

  陳言愣在台上,女生語速非常快,直接扒了陳言的老底。


  「事實是,你為了把這篇《繭縛》發表在核心刊物上,去評那個所謂的文學獎,你低三下四求著作協的編輯,硬生生把稿子改了六版!」

  「你自己親手刪掉了女工被剋扣工資後圍堵廠長的最激烈衝突情節,把原本因為抗爭而被打壓的打工妹,改成了一個體諒廠長難處、默默辭職回老家的『聖人』!」

  全場這時才明白。

  女生步步緊逼:「你既然覺得舊秩序這麼爛,為什麼還要削尖腦袋往裡鑽?你吃著人家給你施捨的飯,踩著人家給你搭的台子,轉過頭來在這標榜你的不屈服?」

  「你這不叫反叛,你這叫撒嬌!是在體制允許的安全範圍內的無病呻吟!」女生一字一頓,「一個連骨頭都是軟的人,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談打破舊秩序?!」

  陳言臉色煞白,氣得嘴唇都在哆嗦,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出來。

  他自詡清高,但他離不開這個舊體系,沒有作協的推薦和修改,他連被主流看到的資格都沒有,這就是他最大的悲哀。

  前排的孫立人拿起茶杯,極其享受地喝了一小口。

  一切盡在掌握。北大學生的清醒,恰好成了作協殺人的刀。

  就在陳言徹底陷入絕望的時候,第三個學生站了起來。

  這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高個子男生,他拋出的,是徹底讓所有人放棄對新生代幻想的終極拷問。

  「陳師兄,別談什麼精神厚度了,認清你為什麼離不開作協的現實吧。」高個男生聲音冰冷而清醒,「你把文學當成對抗舊勢力的武器,可你的武器離開了作協,簡直一文不值。」

  男生直視著講台上的陳言,眼神里滿是悲哀與嘲弄。

  「你痛罵作協是作坊,可事實是,你寫出的那種完全脫離底層審美、晦澀難懂的先鋒文學,如果剝離了作協的期刊渠道,剝離了各單位強制訂閱的行政指標,把它扔在南方特區的流水線旁,工人會翻開哪怕一頁嗎?!」

  「根本不會!」男生替陳言給出了答案。「你的文字脫離了大眾,它沒有任何受眾基礎,你引以為傲的文學性,只是在作協那套僵化標準下孵化出的怪胎!」

  「你必須依靠作協給你蓋章,依靠他們給你發獎,你才能假裝自己是個『成功作家』!你不敢走向真正的人民,因為大眾的真實反饋會瞬間擊潰你那可笑的傲慢!所以你必須跪著,必須依靠那個作協體制來給你兜底!」

  男生盯著講台上搖搖欲墜的陳言,徹底下了判決書。

  「只要你們這些人還是用這種高高在上、脫離大眾的所謂純文學標準去寫作,你們就永遠離不開作協的奶嘴!」

  「你們所有的反抗,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他們把持的規矩,你們這輩子都破不了!」

  字字誅心!

  整個報告廳陷入了一種徹底的安靜。

  幾百名天之驕子,在學術的自由里暢所欲言,剝開了所有的假象。

  卻在這個殘酷的體制壁壘與文學脫節的雙重枷鎖面前,集體感到了無法掙脫的窒息。

  陳言像個被扒光衣服遊街的犯人,孤零零地站在講台上,他所有的熱血與自命不凡,在「脫離群眾」與「依附體制」的真相面前,被摔的粉碎。

  舊利益集團織就的無形巨網,牢牢罩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孫立人和趙德發相視一笑。

  這局棋,他們贏了。

  他們甚至都不用自己親自開口,就兵不血刃地摧毀了新生代領軍人物陳言。

  更重要的是,他們借北大學生的口,當眾警告了坐在第二排的那個十九歲的狂徒!

  這就是規矩!

  這就是文壇!

  你林淵在南方拿了百分之八的版稅又怎樣?

  你把影視改編權死死咬在手裡又怎樣?

  你寫的底層情緒再爽又怎樣?

  只要我們作協不點頭,你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底層俗物!

  那明哲隔著幾個人,毫不掩飾地衝著林淵露出冷笑。

  他伸出大拇指,再次猛地朝下一翻,用口型囂張地重複了一遍進門時的那三個字。

  「你、死、了。」

  孫立人放下茶杯,端正了坐姿,準備欣賞林淵崩潰求饒的醜態。

  坐在前排的影視資本更是穩如泰山,在他們看來,這群作家的生死權,全在作協和他們的資本手裡捏著。

  就在所有人以為,舊作坊的規矩將徹底壓死這一代人的時候。

  (感謝讀者大大,夜堂,隨心錄,用戶85958219,用戶28789665,冰冰有李,喜歡野貓的嗯林辰等所有讀者大大的打賞支持,這一章屬於是對各位讀者大大感謝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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