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年杯文學賞析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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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十分,一號階梯大教室。

  一百多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劉波拉著老馬擠進最後一排。

  「來這麼多人。」劉波壓低嗓子,「那明哲這孫子是真會造勢,老林要是今天下不來台,四年都別想抬頭。」

  老馬盯著前面穿著軍大衣的背影:「瞎操心什麼,你看老林那坐姿,背靠著椅背,兩腿伸直,哪是來受審的,分明是進戲園子聽戲。」

  旁邊幾個不認識的新生正在交頭接耳。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壓低聲音:「今天這陣仗太嚇人了,林淵那篇《沉默的鋼城》我看了,寫的是真敢寫,但被這幾位主流大腕盯上,一旦定性為『譁眾取寵』,他這輩子算完了。」

  另一名穿著夾克的男生嘆了口氣:「今年大家都忙著下海賺錢,文學界本來就浮躁,這些大咖可是掌握髮稿生殺大權的,林淵一個大一新生非要去硬碰硬,太不理智了。」

  旁邊一個短髮女生滿臉擔憂:「雖然我挺佩服林淵敢替下崗工人說話,但在絕對的規則面前,個人的聲音太微弱了,他等會兒要是服個軟,可能還有救。」

  坐在第三排的許晚晴捏著鋼筆,聽著周圍的議論,眉頭緊鎖。

  她旁邊坐著歷史系的女生。

  「我就看看他們今天怎麼講理。」歷史系女生咬著筆蓋,「權威算什麼,不符合史實的粉飾,說破大天去也是狡辯。」

  那明哲站在麥克風前,敲了兩下話筒。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下午好。」那明哲發音字正腔圓。

  「九八年,春寒料峭,在這個轉折期,商品經濟的浪潮正在衝擊大家的認知,有人問,純文學在這個年代,路在何方?」

  前兩句拋出,直接把會議拔高到了時代探討的制高點。

  那明哲繼續講:「我們舉辦燕京杯文學賞評會,從來不是為了針對某一部作品,更不是為了否定誰的才華,我們是為了辨析。」

  「探討在這個泥沙俱下的轉型期,在流行樂和快餐文化大行其道的今天,我們青年一代的筆觸,該落在哪一片乾淨的紙上?是迎合市井的喧囂賺取眼球,還是在歷史的沉澱中堅守文人的精神家園?」

  這番話極其漂亮,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很多剛才還同情林淵的學生,此刻都覺得那明哲說得很有深度。

  林淵換了個坐姿,手揣進兜里。

  「今天,我們非常榮幸,請到了京城六大刊物的資深主筆。」那明哲側過身。

  「《北方文藝》編輯部副主任,李兆新老師。」

  「《青年思潮》特約編審,張克老師。」

  「《當代青年》責任編輯,王明宇老師。」

  「《新月文學》資深評論員,趙清風老師。」

  「《燕京作協》青年骨幹,周維老師。」

  「《華夏流派》主筆,孫立人老師。」

  六個頭銜報出來,台下的掌聲更加雷動,這六個人所在的單位,幾乎壟斷了北方青年作家所有的上升渠道。

  六位編輯挨個沖台下點頭致意。

  李兆新第一個拿過麥克風,沒有看第二排的林淵,而是看著全體學生。

  「我常跟社裡新入行的編輯講,文學的門檻,在於心性。」李兆新慢條斯理地開口,「最近這兩年,社會上出了一點波動,經濟轉型嘛,必然伴隨著個別廠子的陣痛。」

  「很多年輕作者很敏銳,這本來是好事,但他們迫不及待地拿筆去描摹苦難,只看到了表面的下崗、眼淚,就立刻寫成文章去發表,美其名曰為民請命,這不叫文學,這叫情緒宣洩。」

  張克在旁邊接過話茬:「李老師說得透徹,現在的風氣太浮躁,什麼是歷史的厚重感?它需要作者自己去基層紮根,去體會國家大政方針背後的深意。」

  「跟老鄉同吃同住五年、十年,而不是光靠坐在屋子裡聽了幾句牢騷,就拿去拼湊一篇駭人聽聞的文字,製造社會焦慮。」

  王明宇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痛心疾首:「最可怕的是什麼?是拿苦難當賣點,把底層的無奈商品化,用來迎合一部分人的獵奇口味,去換取名利。」

  「這種投機取巧的做法,是對純文學這三個字的極大褻瀆,真正的文學,應該是給人力量,而不是一味地販賣絕望。」

  趙清風跟著點頭:「文藝的內核是悲憫,但悲憫不是撕開傷口給人看,我們作為文字工作者,要有引導時代向上的責任感,不能為了個人出風頭,去抹黑一個正在奮力前行的時代。」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

  不罵髒字,不點名道姓,他們用「厚重感」、「沉澱」、「責任感」、「宣洩」這些大詞,在講台上編織起一張密不透風的理論大網。

  他們直接從文學的社會責任感出發,瞬間贏得了在場絕大多數學生的共鳴,很多學生開始瘋狂記筆記。

  他們證明了一個邏輯:沒有經過歲月沉澱、只寫底層苦難的人,就是投機取巧的跳樑小丑。

  許晚晴聽不下去了,筆尖在紙上用力戳了一個黑點。

  「他們這是在偷換概念。」許晚晴轉頭跟副社長低聲說,「把關注現實民生,強行扭曲成缺乏藝術加工的宣洩和投機,這太無恥了吧。」

  副社長推了推眼鏡,眉頭皺死:「這招太極拳打得高明,他們先從理論制高點把這種題材定性為次品,等會兒具體向林淵發難的時候,林淵連反駁的理論依據都被抽乾了,不得不說他們還是有點水平。」

  林淵在台下坐著,眼皮開始打架。

  他還以為這幫掌握北方話語權的人,能掏出點什麼跨時代的文藝批判理論,結果繞來繞去,全是在玩資格論、閱歷論和粉飾太平那一套陳詞濫調。

  講空話套話的本事,確實登峰造極。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林淵打了個哈欠,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錶,整整一個小時,台上關於「文學高貴性」的輪番演講終於接近尾聲。

  李兆新講幹了嗓子,把麥克風推回了長桌中央。

  上半場宣告結束。

  那明哲看著台下全神貫注的學生們,對這個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氛圍相當滿意,重新站回舞台正中央。

  「感謝各位老師精彩絕倫的理論剖析,可以說,給我們所有愛好文學的同學,上了一堂生動的啟蒙課。」那

  明哲拔高了音量,視線越過第一排的空座,像看著一隻待宰的羔羊一樣,直直落在了第二排正中那個穿著軍大衣的身影上。

  好戲,現在才真正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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