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狗腿子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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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波端著個瓷盆正在打水洗腳,一抬頭瞅見林淵推門進來。

  「你可算回來了!」劉波連鞋都沒顧上穿,光著腳湊上前,扯子嗓子嚷嚷,「大過節的,一整天不見人影,老子還以為你想不開去後海跳冰窟窿了!」

  林淵反手把門推上,順勢坐在自己床鋪上。

  人大宿舍是八人間,本就擁擠不堪,這會兒又是晚上,屋裡橫七豎八晾著臭襪子和破毛巾。

  對面上鋪的趙鵬原本正躺著翻雜誌,聽見動靜立馬坐直了身子,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林大詩人回來了?聽說你又在這憋什麼驚世駭俗的大作呢?」

  林淵眉頭微皺。

  他轉頭看向劉波。

  劉波心虛地撓了撓頭,乾咳一聲:「那啥……下午打牌的時候,老趙他們問你去哪了,我順嘴就說你去圖書館寫小說賺大錢去了……」

  果然是這胖子的大嘴巴。

  上個月,林淵在一家市級刊物上發表了一首現代詩,拿了三十五塊錢稿費。

  就這三十五塊錢,早就讓宿舍里這幫同學嫉妒得紅了眼,現在聽說他要寫小說,更是逮著機會就想看笑話。

  「林子,寫什么小說啊?言情還是武俠?」另一個室友王剛滿臉八卦,「有沒有那種帶顏色的?拿出來給兄弟們傳閱開開眼唄。」

  「就是,藏著掖著幹嘛。」趙鵬趿拉著拖鞋走過來,伸手就要往林淵的背包上摸,「大家都是中文系的,幫你把把關。你那詩寫得是湊合,可小說不一樣,你連大綱都不會寫吧?」

  林淵的手往下一壓,死死隔在趙鵬的手腕和背包之間。

  「滾一邊去。」林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趙鵬摸了個空,手停在半空,面子徹底掛不住了。

  「還防著我們呢?」趙鵬乾笑兩聲,縮回手甩了甩,「怎麼著,只是在市雜誌上發表過一篇酸詩,就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瞧不上我們這些同學給的意見了是不是!」

  說完,趙鵬轉過身,一腳狠狠踢翻了地上的洗臉盆,咣當一聲巨響。

  宿舍里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劉波急了,胡亂拿毛巾擦了腳,衝過來一把揪住趙鵬的衣領。

  「你他媽陰陽怪氣擠兌誰呢!人家林淵自己熬夜寫的東西,憑什麼給你看?你算哪根蔥!」

  「劉波你放開!你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當狗,人家拿稿費請你吃過一頓飯嗎!」

  眼看兩人就要掄起拳頭,其他幾個室友趕緊跳下來拉架。

  林淵就坐在床沿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要是放在前世,那股子文人的酸腐氣一上來,他高低得跟趙鵬爭個你死我活。

  但現在,他看著這群人,只覺得可笑至極。

  「行了胖子,鬆手。」林淵出聲。

  劉波喘著粗氣鬆開手。

  林淵抬眼盯著趙鵬,語氣冷得像冰:「我就算是瞎寫一氣,寫出來的也是能換真金白銀的東西。你要是不服,自己拿筆去寫。要是連筆都拿不穩,就管好你的腿,下次再踢盆子,我把你腿打折。」

  趙鵬被林淵那個眼神盯得渾身發毛,咬了咬牙,冷哼一聲爬回上鋪。

  熄燈號準時吹響。

  宿管大爺扯著嗓子在走廊里喊著關燈。

  屋裡瞬間陷入黑暗。

  一個小時後,呼嚕聲此起彼伏。

  林淵翻身下床,從床底摸出一個裝兩節一號電池的粗筒手電筒,搬了個馬扎坐在門背後,把稿紙鋪在膝蓋上。

  他必須在今晚給《沉默的鋼城》結稿。

  小說寫到主角陳大山提著榔頭去找廠長,情緒已經被推到了最頂峰。

  這最後三千字該怎麼收尾?

  原本的構思,是陳大山衝進去把那台走私的工具機砸爛,然後去局子裡自首。

  太軟了。

  林淵咬鋼筆。

  沒有寫廠長是怎麼死的。

  也沒有寫那把用來敲打精度零件的鐵錘,砸向了誰的頭顱。

  他只在結局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段話。

  【第二天清晨,瀋陽下起了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陳大山一個人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風把他的舊棉襖吹得獵獵作響。】

  【他兜里揣著女兒那張五塊錢的退燒藥單。】

  【兩手空空。】

  【他手裡那把沾滿油污的鐵錘,不見了。】

  【身邊的警車一連連地呼嘯而過。】

  句號畫下。

  沒有見血,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無邊殺機。

  極度壓抑,極度殘忍,卻又帶來最極致的爽感爆發。

  林淵閉上眼,把手裡的筆放下。

  第二天上午。

  第一食堂。

  姜秋荻坐在角落,手裡捧著半個饅頭,面前是一本翻得卷邊的詞典。

  林淵直接端著餐盤走過去。

  把一張藍色的火車票推了過去。

  「臘月二十二的臥鋪。」

  姜秋荻立刻放下手裡的半塊饅頭,雙手在衣服下擺上用力蹭了兩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車票拿起來。

  就在這時,林淵把幾頁摺疊好的稿紙,推到了她面前。

  「大結局。」

  姜秋荻的視線瞬間被那幾頁紙吸引。

  快速地攤開稿紙。

  第一頁。

  第二頁。

  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但呼吸的節奏卻越來越亂。

  當她的目光掃到最後一行字時,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兩手空空。

  鐵錘不見了。

  警車。

  姜秋荻死死咬住下嘴唇。

  「全……全死了?」

  她抬起頭,壓抑地詢問。

  「你這寫得太絕望了……陳大山不要命了嗎?」

  「他連閨女發燒的五塊錢都拿不出,留著那條爛命幹什麼?」林淵看著她,語氣確很平靜。

  姜秋荻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可是……可是殺人要償命的!」

  「誰說他殺人了?」林淵敲了敲桌子,反問道,「你看我的小說里,有一個字提到他殺人了嗎?」

  姜秋荻愣住了。

  「我只寫了他的錘子不見了。至於錘子去了哪,砸爛了什麼東西,讀者自己會想。」

  林淵收起稿紙,裝進牛皮紙信封里。

  「老實人被逼到絕路上,總得有發泄的出口。」

  「拿著車票,放假那天北站見。」

  林淵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食堂外走去。

  出了校門。

  直奔海淀郵局。

  林淵把那封裝著三萬字稿件的大號信封遞進窗口。

  填單,稱重。

  兩塊五毛錢的郵資。

  收件地址:上海市,《萌芽》雜誌社編輯部。

  「啪!」

  紅色的掛號信郵戳重重蓋上。

  林淵看著郵袋被裝進綠色的郵政車裡。

  ……

  同一時間。

  上海灘。

  《萌芽》雜誌社編輯部內。

  主編周一平鐵青著臉,猛地把一摞稿件全部掃到了地上。

  全組十幾個責任編輯鴉雀無聲。

  「看看你們收上來的都是些什麼廢紙!」

  周一平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青春傷痛?暗戀日記?全是些無病呻吟的矯情段子!」

  「銷量已經連跌四個月了!」

  「外面的社會在劇變,工廠在倒閉,咱們的讀者需要的是能刺痛他們神經的東西!不是這種軟綿綿的風花雪月!」

  他指著牆上的日曆。

  「離下期截稿只剩四天!」

  「三天內,誰要是再挖不出一篇能代表這個時代的作品……」

  周一平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編輯們。

  「全都收拾東西,自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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