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舊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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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城哲也那寬厚的胸膛像堵牆一樣壓在背上,伊佐敷純的汗酸味混著泥土腥氣直往鼻腔里鑽。

  佐藤焰被這群大猩猩死死壓在最底層,左臂的肌肉突突直跳。

  這幫傢伙是真的想把他壓死在投手丘上。

  他費力地把沾滿紅土的臉從倉持洋一的胳肢窩底下拔出來,大口喘著粗氣。胸腔里的心臟跳得活像一台過載的柴油機,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感,在狂喜退潮後開始成倍地反撲。

  「行了......列隊了。」

  主將結城哲也總算恢復了一點理智。他粗暴地扒開還在嚎叫的伊佐敷純,一把揪住佐藤焰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他從肉堆里拎了起來。

  佐藤焰甩了甩滿頭的紅土,左手習慣性地捏了捏肩膀。

  關節處傳來的酸脹感還在可控範圍內。

  主審裁判站在本壘板後方,右手高高舉起,尖銳的哨聲劃破了神宮球場上空依然沸騰的聲浪。

  「雙方列隊!」

  青道的隊員們互相推搡著,臉上掛著鼻涕和眼淚混合的泥污,腳下的釘鞋踩在紅土上發出雜亂無章的沙沙聲。

  佐藤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視線越過那條白色的石灰線,對面的風景和這邊完全是兩個極端。

  稻城實業的休息區前,死氣沉沉得像是一座剛剛被洗劫過的墳場。

  卡爾羅斯低著頭,那雙引以為傲的長腿此刻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要拖拽著地上的紅土。

  白河勝之死死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球褲的接縫,把那塊布料扯得快要裂開。

  隊長原田雅功走在最前面,眼眶腫得像兩個熟透的水蜜桃。他強撐著挺直腰板,但那副寬闊的肩膀卻塌陷得厲害。

  他們在主審裁判的右側站定。

  唯獨少了一個人。

  佐藤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本壘板左側的打擊區里。

  成宮鳴還跪在那裡。

  金色的頭髮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垂在額前,徹底擋住了眼睛。那根被徹底揮空的金屬球棒孤零零地躺在幾米外的白灰里,表面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這傢伙的腿已經軟了。

  國友監督站在休息區台階上,手指夾著那本記錄冊,邊緣已經被捏得變了形。他沒有出聲催促。

  原田雅功深吸了一口氣,剛想邁步過去拉人。

  成宮鳴動了。

  他雙手撐在粗糙的沙地上,指甲縫裡塞滿了紅土。手臂的肌肉繃緊,硬是靠著上半身的力氣,把自己那兩條還在發抖的腿撐了起來。

  他沒有撿球棒。

  就這麼低著頭,一步一步,像個生鏽的機械人一樣挪到了稻城隊伍的最後方。

  佐藤焰站在青道隊伍的末端,剛好和他面對面。

  兩人中間只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全場的喧鬧聲在這一刻似乎被按下了一個無形的靜音鍵。

  三壘側看台上的媒體席徹底炸了鍋。

  長槍短炮的鏡頭瘋狂向前推,快門聲連成一片密集的暴雨。那些掛著記者證的成年人恨不得把半個身子探出欄杆,生怕漏掉這兩個怪物之間的任何一點火星。

  「握手!」

  主審裁判的聲音從兩人中間劈開。

  原田雅功伸出粗糙的大手,和結城哲也重重握在一起。兩隻手背上的青筋同時暴起,誰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隊伍開始依次交錯。

  直到佐藤焰面前。

  成宮鳴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抬頭,雙手死死攥成拳頭貼在褲腿兩側。肩膀在劇烈地起伏,急促的呼吸聲像是一個破了個大洞的風箱。

  「啪嗒。」

  一滴渾濁的水珠砸在兩人中間的白線上,瞬間被乾燥的紅土吸了進去。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成宮鳴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堅硬的肌肉。他拼命想把眼淚憋回去,但那種被徹底碾碎驕傲的屈辱感,根本不受大腦的控制。

  他不伸手。

  就這麼僵在原地。


  周圍的空氣變得黏稠起來。原田雅功轉過頭,眼神里透出一絲慌亂。在高中棒球的賽場上,賽後拒絕握手是極其惡劣的挑釁行為,弄不好會招來高野連的嚴厲處罰。

  記者席上的快門聲更瘋狂了。

  「這小子想耍賴到底嗎?」御幸一也站在佐藤焰身後,眉頭皺了起來。他太了解成宮鳴那股瘋狗般的脾氣。

  佐藤焰看著眼前這個肩膀抖得快要散架的舊王。

  這個時候開口安慰,或者轉頭離開,都是對這頭獅子最大的侮辱。這幫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天才,骨子裡最噁心的就是同情。

  他需要的是一根能把他重新抽醒的鞭子。

  佐藤焰抬起左臂,慢慢把手伸了過去。

  那是一隻屬於投手的、布滿慘烈痕跡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厚厚的老繭因為剛才那顆極限變速球的摩擦,已經被生生撕裂。殷紅的血絲滲出來,混著紅土和防滑粉,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手掌就這麼平穩地停在成宮鳴的視線下方。

  「成宮鳴。」

  佐藤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快門聲的包裹下卻異常清晰。

  成宮鳴的肩膀猛地停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不可一世傲氣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眶紅得嚇人,水汽在裡面打轉,但他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他用一種充滿怨恨、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神,死死瞪著佐藤焰。

  「如果你想報仇。」

  佐藤焰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就去把球速練到155以上。」

  「否則,你永遠只能看著我的背影。」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鈍刀,精準地順著成宮鳴最驕傲的骨頭縫切了進去。

  成宮鳴愣住了。

  他那張扭曲的臉在瞬間僵硬。大腦似乎在這個數字面前短暫地停止了運轉。

  155公里。

  那是他現在的身體根本觸碰不到的領域。對方不是在炫耀,而是在直接給他劃定了一道生與死的門檻。

  跨不過去,連挑戰的資格都沒有!

  短暫的錯愕過後,一股狂暴的怒火直接衝散了成宮鳴眼眶裡的水汽。

  他猛地抬起手臂,用手背粗暴地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把紅土和眼淚全糊在了臉上。

  下一秒。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佐藤焰那隻布滿血痂的左手。

  力氣大得驚人。

  兩人的指骨撞擊在一起,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成宮鳴死死盯著佐藤焰的眼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里擠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你這傢伙......別太得意了!」

  他手上的力道還在加重,似乎想把佐藤焰的骨頭捏碎。

  「你確實是日本第一的左投。我承認這一點。」

  成宮鳴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沙啞劈叉。

  「但在甲子園,如果不拿個冠軍回來......我絕對會宰了你!」

  佐藤焰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狂暴力量。

  他沒有抽回手,反而反向握緊了成宮鳴的手掌,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管好你自己吧,手下敗將。」

  佐藤焰冷冷地甩下這句話,猛地抽回了手。

  兩人擦肩而過。

  宿敵之間的恩怨,在這一刻被徹底釘死在這片滿目瘡痍的紅土上。

  看台上的青道應援團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記者席上的長槍短炮記錄下了這極具張力的一幕。

  佐藤焰順著隊伍走向休息區。

  甲子園的門票已經攥在手裡了。

  但他心裡很清楚,剛才那顆透支了全部動態視力和手指觸覺的變速球,已經是這具身體目前的極限。

  真正的地獄,才剛剛敲響大門。

  「佐藤!」

  片岡監督站在台階上,墨鏡後的眼神看不出情緒。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先別換衣服。去新聞發布廳。」

  佐藤焰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信封的邊緣印著一排小小的英文縮寫。

  A.B.L。

  亞利桑那大聯盟實驗室。

  佐藤焰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老頭,準備在這個時候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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