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指尖的摩擦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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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棚里的空氣渾濁得像是一鍋煮沸的漿糊。

  防滑粉的乾燥粉塵混合著濃烈的汗酸味,死死地糊在人的呼吸道里。牆壁的擋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棒球砸出的凹坑,有些地方連裡面的木頭纖維都暴露了出來。

  這是第三天。

  地獄級控球特訓的第三天。

  「偏高了!」

  拉丁裔捕手氣急敗壞地摘下面罩,把手裡那顆球狠狠砸進球筐里。

  「這球直接衝著我的頭盔飛過來的!你到底是在練下沉球,還是在練怎麼謀殺你的搭檔?」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抱怨了。在這三天裡,營地里三個青訓捕手輪流被換上來接佐藤焰的球,每個人都被折磨得神經衰弱。

  因為這球根本沒法預判。

  按壓力度稍微大一絲,球就會像秤砣一樣砸在紅土裡;按壓力度稍微小一點,沒能完全壓住那股向前的慣性,球就會變成一顆失控的高位直球,直奔捕手的面孔而去。

  佐藤焰站在投手丘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汗水早就把灰色的訓練服浸透,變成了深黑色,緊緊貼在後背上。

  他沒理會捕手的咆哮,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食指和拇指內側的傷口已經慘不忍睹。原本結痂的地方在成百上千次的暴力摩擦中反覆裂開,周圍的皮膚被防滑粉醃得發白髮皺。新鮮的血液滲出來,和白色的粉末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粉色。

  隊醫昨天強行介入,試圖用工業級的醫用膠水把他的傷口封死。

  但被佐藤焰拒絕了。

  膠水會改變手指表面的摩擦係數。哪怕只是零點幾毫米的厚度差異,都會讓他在觸碰縫線時產生手感的偏差。

  對於這種需要把微操精確到極致的球種來說,失去真實的觸覺就等於蒙上了眼睛。

  他必須用最原始的肉體,去感知每一次失敗的原因。

  「把面罩戴上。蹲好。」

  佐藤焰用衣服下擺擦了一把臉,重新從球筐里拿出一顆球。

  捕手罵了一句西班牙語的髒話,不情願地重新蹲下。

  佐藤焰閉上眼睛。

  他在腦子裡瘋狂地運算著剛才那一球失控的數據。

  剛才那球偏高,是因為在揮臂到最高點時,拇指扣住球皮的力量晚了大約零點一秒。就這零點一秒的延遲,導致食指沒能找到最佳的下壓支點。傷口傳來的撕裂痛感,比正常情況下更偏向指肚的中心。

  痛覺。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依賴的坐標系。

  每一根神經末梢傳來的疼痛層級,都被他強行轉換成了調整控球的刻度。

  痛感偏左,說明小指代償力量過猛,球會往外角偏;痛感偏下,說明食指按壓過度,球會提前落地。

  只有當撕裂的痛楚精準地集中在食指第二關節側面,並且伴隨著拇指指腹的一陣鈍痛時,那股力量才是完美的。

  把肉體的折磨當成導航儀。

  這種變態的邏輯,如果讓托馬斯知道,估計會直接把他扭送到精神病院。

  佐藤焰睜開眼。

  瞳孔里沒有疲憊,只有一種燒紅了的專注。

  右腿抬起,跨步。

  紅土在釘鞋的碾壓下發出滯澀的摩擦聲。狂暴的動能再次從下半身引爆,推著他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重弩般向前傾倒。

  放球點被死死拖到最深處。

  在球即將脫手的那一剎那。

  大拇指和食指組成的圓圈,猶如鋼套般死死卡住棒球。

  傷口再次與粗糙的縫線發生劇烈的摩擦。就是這個位置!痛感精確地在食指第二關節側面炸開。

  佐藤焰沒有絲毫退縮,反而迎著那股痛楚,把手腕狠狠往下壓!

  「砰!」

  棒球撕裂空氣,帶著極速直球的威勢狂飆而出。

  蹲在後面的捕手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這三天他已經被那種毫無徵兆的暴投搞怕了。

  但預想中的爆頭或者砸地都沒有發生。

  那顆白色的球體在逼近本壘板的瞬間,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猛地拽了一把。


  它的軌跡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折角。

  沒有砸在地上,也沒有高高飄起。

  它以一種極其殘暴的姿態,擦著好球帶最下方的邊緣,一頭扎進了捕手的手套里。

  「啪!」

  一聲極其沉悶且厚重的接球聲在牛棚里炸響。

  捕手的整條左臂都被這股帶著強勁下旋的力量震得往後退了半尺。手套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麻木感。

  一百三十公里。

  測速槍的屏幕上跳出數字。

  捕手瞪大了眼睛,看著手套里那顆還在微微旋轉的棒球。

  進了。

  而且是完美地壓在好球帶下沿的極限邊角。

  這種球,打者就算看穿了軌跡,揮棒打中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因為它下墜的時機太晚,落點又太刁鑽,球棒揮過去,大概率只能削到棒球的頂部,打出一個軟弱的內野滾地球。

  佐藤焰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他看著自己那隻抖得停不下來的左手,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動了一下。

  上千次的暴投,幾百個血泡的代價。

  他終於在狂暴的發力和精細的按壓之間,找到了那個只屬於他的釋放臨界點。

  那條魔鬼般的下墜曲線,終於被他套上了韁繩。

  「再來一顆。」

  佐藤焰沒有停下。一次的成功說明不了什麼,他必須把這種伴隨著疼痛的肌肉記憶,死死地刻進骨頭裡。

  捕手這次沒有抱怨。他默默地把球扔了回去,重新擺好手套的位置。接住剛才那顆球的瞬間,他作為捕手的本能告訴他,這顆球如果能在比賽中投出來,絕對會成為一場屠殺。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三十顆球。

  二十五顆精準地砸在好球帶的下邊緣,只有五顆因為體力下降導致按壓不足而偏高。

  控球率終於穩定在了一個可怕的水平線上。

  佐藤焰解下纏在手腕上的吸汗帶,準備去隔壁場地找托馬斯那個老頭,把這三天的成果砸在他那張永遠充滿嘲諷的臉上。

  就在他轉身往牛棚外走的時候。

  營地上空那幾個生鏽的高音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麥克風摩擦聲。

  「滋滋......所有人員注意。」

  廣播裡傳來營地主管那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英語。

  「下午兩點,主球場臨時增加一場內部實戰考核。名單上的打者請準時到場熱身。」

  主管停頓了一下,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空迴蕩。

  「本次考核的目標,是針對日本特招投手,佐藤焰。重複,針對日本投手佐藤焰的實戰檢驗。」

  佐藤焰的腳步停在牛棚門口。

  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主球場那片被陽光烤得發白的草皮。

  不用想也知道,這絕對是托馬斯那個老頭搞的鬼。牛棚里的自嗨終究只是數字,只有站上打擊區的打者,才能檢驗這顆球到底是不是殺人的刀。

  而且,這場臨時考核,大概率會把加西亞那個古巴怪物也弄上來。

  佐藤焰握緊了左手。

  傷口被擠壓,疼痛順著神經直達大腦。

  但這股疼痛,此刻卻讓他覺得無比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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