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越洋信封里的怪物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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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餵!佐藤!你要背叛球隊嗎!」

  破嗓音在牛棚外炸開。

  澤村榮純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大口喘著粗氣。他手裡那半個金槍魚飯糰因為用力過猛,紫菜包裝已經被捏碎,幾粒白米飯吧嗒吧嗒掉在沾著露水的雜草上。

  空氣里的血腥味和汗酸味混雜在一起。

  佐藤焰靠在水泥牆角,沒挪窩。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纏上粗糙布條的左手中指。

  剛才強行嘗試側旋,傷口裂得更大了。那種針扎一樣的痛感順著神經往上爬,連帶著小臂的肌肉都在一抽一抽地跳。

  「大清早就亂扣帽子。」佐藤焰把左手揣進衛衣兜里,「你那點詞彙量還是留著背國語課文吧。」

  「你別岔開話題!」澤村往前邁了一大步,鞋底在碎石子上蹭出刺耳的動靜,「我都聽到了!什麼去大聯盟的特訓營,什麼離開國內......我們不是要一起稱霸全國嗎!夏季大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你現在走,算什麼王牌!」

  高島禮站在一旁,沒有打斷。她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雙手交疊在胸前,看著佐藤焰的反應。

  佐藤焰抬起眼皮。

  他看著澤村那張漲得通紅的臉。

  「稱霸全國?」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乾澀。

  「靠什麼稱霸?靠我們現在被打爆的直球,還是靠你那連好球帶都塞不進去的怪癖球?」

  澤村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擠出聲。

  「春甲第八局,我被連續敲出兩支長打的時候,你在板凳席上看著吧。」佐藤焰往前走了一步,陰影從他臉上褪去,「對方連我每天能投幾顆球都算得死死的。只要我的變化球耗光,這副身體引以為傲的初速,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投球機。」

  他指了指水泥牆上那個帶著血跡的白印。

  「國內的體系教不了我。如果就這麼按部就班地耗到夏天,遇到真正的強打線,我們會死得比春天更難看。」

  澤村死死咬著下唇,牙齒陷進肉里,飯糰徹底被捏成了一團漿糊。

  這是青道現在最大的潰瘍。誰都不敢去戳,偏偏佐藤焰把它連皮帶肉地撕開了。

  高島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行了。」她打斷了這場毫無營養的對峙,將手裡的牛皮紙信封遞到佐藤焰面前,「看清楚再做決定。這東西,不是誰都有命拿的。」

  佐藤焰伸出右手,接過信封。

  牛皮紙很厚,表面帶著一層工業蠟的滑膩感。他扯開封口,抽出裡面訂好的一沓A4紙。

  第一頁,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據圖表。

  左上角,紅白藍三色的大聯盟擊球手徽標格外刺眼。

  這是一份往屆佛羅里達少棒營優秀營員的體測報告。

  佐藤焰的視線順著那些表格往下掃。

  姓名,年齡欄全填著16或者17。

  再往右。

  身高平均值:188公分。

  體重平均值:92公斤。

  深蹲極限數據......

  佐藤焰在心裡把那些磅數快速換算成公斤。

  算完的節點,他後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緊繃了起來。

  這幫傢伙是吃固態激素長大的嗎?

  這種級別的下肢力量,一旦通過腰腹扭轉傳導到指尖,投球的初速絕對能輕易突破一百五十五。而如果這些怪物站在打擊區,那種核心力量驅動下揮出的球棒,就算沒有切中甜點區,光靠純粹的蠻力也足夠把球掃出本壘打牆。

  這就是一道橫亘在人種和基因層面的天塹。

  「看出門道了?」高島禮的聲音在空曠的牛棚里迴蕩,帶著一股壓迫感,「那是一個崇尚純粹暴力的肌肉怪物巢穴。他們從小接受的就是最頂尖的生物力學訓練,吃的是精準配比的營養餐。」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佐藤焰兜里的左手上。

  「你去那裡,面對的是全球篩選出來的頂尖苗子。以你現在單一的直球體系,在那群怪物眼裡,就是一塊散發著血腥味的肥肉。他們會把你的直球抓出來反覆捶打,直到你的自信心徹底崩塌。」


  高島禮的話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現實的偽裝。

  「片岡監督為你爭取到了這個唯一的推薦名額。但他讓我轉告你,你可以拒絕。留在國內,靠配球和守備慢慢磨,至少你還能保住現在的地位。」

  陽光透過牛棚破損的屋頂縫隙漏下來,打在那些恐怖的體測數據上。

  空氣悶得連風都停了。

  澤村咽了一口唾沫,眼裡的執拗被一絲遲疑取代。他雖然衝動,但也不是傻子。那些數據哪怕他看不懂全貌,光看身高和體重的對比,也能明白那是一個多恐怖的鬥獸場。

  「餵......」澤村剛想開口。

  「唰!」

  佐藤焰一把將手裡的A4紙甩得嘩啦作響。

  他原本緊繃的肩膀,在看完最後一頁數據後,反而以一種極度反常的姿態鬆弛了下來。

  他把左手從兜里抽出來。

  纏著布條的中指還在往外滲著血絲,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痛。

  腦子裡的算計齒輪咬合得死死的。

  贏面很小。

  甚至可能第一天就會被隊內訓練的打者把球打回臉上。

  但如果不去,他的左臂最多撐不到高三就會徹底報廢。大聯盟的下沉球和切割滑球握法,是唯一能讓他這套液壓傳導機制活下來的解藥。

  他沒得選。或者說,他根本不想選另一條退路。

  「被摧毀?」

  佐藤焰看向高島禮,眼底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亢奮。

  他一把扯下高島禮別在胸前口袋裡的簽字筆,用牙齒咬掉筆帽,將最後一張全英文的確認書按在粗糙的水泥牆上。

  「那就讓他們試試看。」

  筆尖抵在紙面上。

  「如果連在這群怪物堆里活下來的本事都沒有,我還談什麼稱霸全國。那不是笑話嗎。」

  他手腕發力。

  「呲啦——」

  因為用力過猛,黑色的墨水直接劃破了紙張,在水泥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Sato Honoka。

  簽名一氣呵成,透著一股不留後路的狠勁。

  佐藤焰把筆吐到地上,將確認書拍回高島禮手裡。

  「幫我訂最早的機票。」

  他說完,沒再看澤村一眼,越過兩人,徑直走出了牛棚。

  碎石子在鞋底摩擦出沉悶的迴響,漸漸遠去。

  澤村呆立在原地,看著牆上那道被筆尖劃出來的黑印,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高島禮低頭整理著手裡的文件。

  確認書的邊緣有些破損,那是剛才被扯出來的。

  她將這份簽好字的文件翻到最底下,準備塞回信封。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掃過墊底的一張傳真複印件。

  那是一份特訓營主教練的背景資料。

  在資料的最下方,有一個龍飛鳳舞的英文簽名——Thomas(托馬斯)。

  簽名旁邊,用刺眼的紅筆畫了一個圈。

  圈住的,正是「Sato(佐藤)」這個姓氏。

  高島禮皺了皺眉。

  這份資料是片岡監督直接從傳真機里拿出來的,她之前並沒有仔細翻閱。

  她把那張複印件抽出來,迎著光仔細看。

  在那個紅圈旁邊,還有一行極度潦草的英文手寫批註。

  字跡很淡,看起來像是複印了很多次留下來的痕跡。

  【The unfinished slider...... 200X.】(那顆未完成的滑球......200X年。)

  年份是十年前。

  高島禮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托馬斯。佛羅里達少棒營的魔鬼教頭,曾經也是大聯盟里赫赫有名的滾地球大師。

  他為什麼會對佐藤這個姓氏,以及十年前的某顆滑球如此關注?

  佐藤焰的外公,那個帶著遺憾死去的男人,當年難道在大聯盟留下過什麼沒處理乾淨的爛攤子?


  這趟美國之行,似乎不僅僅是去學個新球種那麼簡單。

  一陣冷風從門外倒灌進來。

  高島禮收起心底的疑慮,將文件全部塞進信封,封好口。

  不管前面是什麼泥潭,簽了字,就只能自己蹚過去了。

  ......

  夜深了。

  東京的氣溫降得很快,風颳過宿舍樓旁的樟樹,樹葉摩擦出沙沙的噪音。

  路燈接觸不良,滋滋啦啦地閃爍著。

  佐藤焰拎著那個洗得掉色的單肩帆布包,從樓梯口走出來。

  包里只裝了幾套換洗的訓練服,還有那瓶用塑膠袋裹了三層的極效防滑粉。

  明早六點的航班,他現在必須去附近的膠囊旅館對付一宿,方便直接趕往成田機場。

  走得靜悄悄的,他沒打算跟任何人道別。

  這不符合他的性格。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剛走到宿舍樓的鐵門拐角。

  一團黑影靠在紅磚牆上,擋住了去路。

  路燈閃爍了一下,照亮了那人手裡反光的物件。

  一個捕手頭盔。

  御幸一也穿著一件寬大的運動外套,拉鏈拉到最頂上,遮住了半個下巴。他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運動護目鏡,鏡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冷光。

  「這就打算溜了?」

  御幸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佐藤焰停下腳步,手在帆布包的帶子上抓緊了幾分。

  「我的行程表不在你的配球管轄範圍內吧,御幸前輩。」佐藤焰語氣很平,帶著一貫的冷意。

  御幸沒接茬。

  他掂了掂手裡的捕手頭盔,然後隨手扔在腳邊。

  「咔噠。」

  塑料外殼磕在水泥地上,聲音很悶。

  「澤村下午在食堂大鬧了一場,說你是個不顧團隊死活的自私鬼,被倉持直接勒著脖子拖出去了。」御幸靠著牆,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棒球,在手裡拋著,「其實他說得對。你確實挺自私的。」

  佐藤焰沒出聲。

  他在心裡盤算這傢伙大半夜堵在這裡到底想幹什麼。如果是來灌輸什麼團隊羈絆的雞湯,他現在就打算直接繞過去。

  「去那邊的特訓營,一個月。」御幸停下手裡的動作,一把攥住棒球,「你走這一個月,隊伍的磨合直接斷檔。等夏甲預選賽開打,你就算帶回了什麼了不得的新武器,沒有捕手接得住,你在投手丘上也不過是個自爆步兵。」

  「接不住,那是捕手的能力問題。」佐藤焰懟了回去,毫不留情。

  御幸笑了。

  他沒生氣,反而站直了身子,走到佐藤焰面前。

  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

  「你說得對。」御幸看著佐藤焰的眼睛,護目鏡後的視線少見地嚴肅起來,「但這世上,沒有我御幸一也接不住的球。」

  他把手裡那顆棒球塞進佐藤焰的衛衣口袋裡。

  「去那邊,別死了。」

  御幸轉過身,背對著佐藤焰揮了揮手,重新撿起地上的頭盔。

  「帶點有意思的東西回來。如果還是那種只會直來直去的投球機器,夏季大賽的投手丘,我可不會讓你站上去。」

  他推開鐵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宿舍樓的陰影里。

  佐藤焰站在原地。

  冷風順著衣領灌進去,他把手揣進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顆御幸塞進來的棒球。

  粗糙的縫線上,似乎用記號筆寫了什麼東西。

  佐藤焰把球拿出來,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線看了一眼。

  球皮上,用黑色的油性筆畫了一個粗糙的十字準星。

  準星正中間,寫著一句話。

  【把他們的手腕折斷。】

  佐藤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他把球重新塞回口袋,緊了緊單肩包的帶子。

  胸口那種因為孤軍奮戰而壓抑了很久的沉悶感,莫名地散去了一大半。

  他轉過身,大步向著校門外的夜色走去。

  太平洋對岸的風暴,已經在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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