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想當皇帝嗎?我可以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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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國公的請柬是武睿哲送來的,午後,李長安正在院子裡翻白玄策留下的那本《劍皇傳》。

  武睿哲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壇酒,壇口封著紅布。

  布上寫著「三十年陳釀」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李世子,我爹請你今晚去府上喝酒。」

  武睿哲把酒罈往石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這是我從地窖里偷出來的,三十年的女兒紅,我爹藏了十幾年沒捨得喝。今晚咱們把它幹了。」

  李長安放下書,看著那壇酒。「你爹知道你把酒偷出來了嗎?」

  「知道。他讓我偷的。」

  武睿哲咧嘴笑了:「他說,請燕北王世子喝酒,不能喝差的,差的,是看不起人。好的,才是待客之道。」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爹還說,讓你一個人去,別帶那個姓陳的謀士。」

  李長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為什麼?」

  「不知道。他說,有些話,只能跟你一個人說。」

  武睿哲聳了聳肩繼續說道:「我爹這個人,神神叨叨的,說話說一半,藏一半,我跟他過了二十多年,都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我去。」

  魏國公府在城東,離燕北王府不遠,騎馬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

  府不大,三進三出的院子,青磚灰瓦,樸素得像一個普通官員的宅邸。

  不像一個國公的府邸,門口沒有石獅子,沒有護衛!

  只有一個老門房坐在門檻上打盹,口水流了一襟,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武睿哲推開門,帶著李長安走了進去。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

  樹冠遮天蔽日,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陰影中。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隻酒杯,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

  魏國公武定邦坐在石凳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袍。

  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眼窩深陷,看起來不像一個國公,像一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一把標尺。

  那是軍人的習慣,刻在骨頭裡的,改不掉。

  「來了?」他抬起頭,看著李長安。

  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李長安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著的東西比任何人都多。

  「晚輩李長安,見過魏國公。」李長安抱拳行禮。

  武定邦擺了擺手。「不用多禮。坐。」

  李長安走過去坐下,武睿哲也想坐下,被武定邦一個眼神瞪走了。

  「你去廚房看看,讓你娘多炒幾個菜。」

  武睿哲撇了撇嘴,轉身走了。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武定邦端起酒壺,倒了兩杯酒,一杯推給李長安,一杯自己端著。

  他看著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寧晏,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國公隨意。」

  「好。寧晏。」武定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看著李長安。

  「你爹當年在京城的時候,我跟他是最好的朋友,他這個人,看著粗,心裡細。他能打仗,能治軍,能安民。」

  「他什麼都好,就是不會說話。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亂說。得罪了很多人,但他不在乎。他說,『得罪就得罪了,反正我又不求他們』。」

  武定邦笑了,那笑容里有懷念,也有苦澀。「你爹是個好人,我武定邦這輩子,沒服過誰,只服你爹。」

  李長安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酒是烈的,烈得像刀子,割得喉嚨生疼。

  但他沒有皺眉。「國公,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喝酒吧?」

  武定邦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從眉眼看到下巴,從下巴看到脖頸,從脖頸看到胸口。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你比你爹聰明。你爹當年,我問他什麼,他都直說。你不一樣,你會繞彎子。」

  「繞彎子,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是壞事,好事是,你不會被人抓住把柄。壞事是,你會被人覺得不夠真誠。」

  李長安沒有說話。

  武定邦又倒了一杯酒,沒有喝,端著,看著杯中的酒液。「寧晏,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他抬起頭,看著李長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平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一種審視、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

  「你想當皇帝嗎?」

  院子裡的風停了,槐樹的葉子不響了。

  連遠處的鳥叫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仿佛靜止了。

  李長安看著武定邦,看著這個老人。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心裡在翻湧。

  當皇帝,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

  在幽州問過,在涼州問過,在青州問過,在龍虎山問過。

  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有時候想當,有時候不想當。

  有時候覺得當不當都無所謂,但現在,有人當面問他了。

  他不能說不,也不能說是,說不,是撒謊;說是,是找死。

  「國公,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為什麼回答不了?」

  「因為我不知道,當皇帝,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是天下人讓不讓我當的事,天下人讓我當,我就當;天下人不讓我當,我就不當。」

  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說道:「國公,你想聽真話嗎?」

  「說。」

  「我想當。」李長安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但不是現在。現在的我,沒有資格當。我太年輕,太衝動,太不懂事。」

  「我需要時間,需要歷練,需要成長。等我準備好了,我會去爭,爭得到,是我的命;爭不到,也是我的命。」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暢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你比你爹強。你爹當年,我問他想不想當皇帝,他說『不想』。我說『為什麼』,他說『因為當皇帝太累』。太累?這是什麼狗屁理由?他是不敢想,不是不想。」

  「你不一樣,你敢想,也敢說,敢想敢說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看著李長安。「寧晏,你想當皇帝,我可以支持你。但是,你得給我一個承諾。」

  「哦?什麼承諾?」

  「把揚州封給我武家做封地。」

  李長安的瞳孔微微收縮,揚州,江南最富庶的地方。

  魚米之鄉,絲綢之府,鹽鐵之利,天下無雙。

  把揚州封給武家,等於把半個國庫送給魏國公。

  這個人,胃口不小啊!

  「國公,你憑什麼覺得我能當皇帝?」

  「憑你爹,憑那二十五萬鐵騎足以稱霸天下!」

  武定邦的聲音很平靜:「憑朝廷內憂外患,憑皇帝病入膏肓,憑几位皇子互相內鬥,憑這天下,已經爛透了,爛透了,就需要一個人來收拾,你,就是那個人。」

  他這些話說完,李長安差點笑了。

  這他媽不就跟前世的傳銷一樣嗎?

  把所有的過錯都怪在朝廷身上,然後就說你是天命之人,你可以做皇帝,你可以改變天下!

  最後說來說去,還不就因為他李家有那20萬鐵騎,要是沒有這些人,他懶得跟李長安說這些話。

  李長安沉默了很久,風吹過院子,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思考。

  他看著桌上的酒壺,酒壺是青花瓷的,上面畫著山水,有山,有水,有人,有船。

  山很高,水很寬,人很小,船很輕。

  「國公,你為什麼想要揚州?」

  「因為揚州富。因為揚州安。因為揚州沒有戰亂,沒有災荒,沒有瘟疫。因為揚州可以讓我武家子孫後代吃穿不愁,榮華富貴。」


  武定邦的聲音很平靜說道:「寧晏,我今年六十三了。活不了幾年了。我這輩子,打了很多仗,殺了很多的人,得罪了很多的人。我什麼都不怕,就怕我死後,武家被人滅了滿門。我需要一塊封地,一塊安全的、富庶的、誰也搶不走的封地。揚州,就是那塊封地。」

  李長安看著他,沉默了,這個老人,不是貪心,是害怕。

  他怕死,更怕死後家破人亡,他想要揚州,不是為自己,是為子孫。

  一個父親的心,不過如此。

  「國公,我答應你。」

  武定邦看著他。「不立個字據?」

  「不立。」李長安搖了搖頭,「我說的話,就是字據。」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好。我信你。」

  他端起酒杯,「來,幹了這杯酒。從今天起,我武家就是你的後盾。你要錢,我給錢;要人,給人;要糧,給糧。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兩隻酒杯在陽光下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燒得渾身發熱。

  武睿哲端著一盤菜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兩人在喝酒,咧嘴笑了。

  「爹,你們喝上了?怎麼不等我?」

  武定邦瞪了他一眼。「去,再拿一壇酒來。」

  武睿哲放下菜,轉身跑了。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擂鼓。

  武定邦看著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寧晏,你說,睿哲這個人,怎麼樣?」

  「很好。」

  「好在哪裡?」

  「好在真誠。」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在京城,真誠的人,很少。」

  武定邦沉默了片刻。「他不是真誠,是蠢,蠢人,才不會騙人。我武定邦聰明了一輩子,生了個蠢兒子。這是我的報應。」

  他笑了,笑得很苦,「但蠢有蠢的好處。蠢人,不會害人。不會害人,就不會被人害。我希望他這輩子,一直蠢下去。蠢到老,蠢到死。」

  李長安他知道,武定邦不是在說兒子,是在說自己。

  他聰明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害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害。

  他累了,不想兒子走他的老路。

  所以他讓兒子蠢,讓兒子被人看不起,讓兒子在京城沒有任何存在感。

  因為只有蠢人,才能活到最後。這是他的父愛,很蠢,但很真。

  李長安說了這樣一句話:「有時候有些人你看著蠢,其實他可能比你還聰明,比你還陰險……」

  武定邦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很顯然他承認了這句話。

  武睿哲抱著酒罈跑回來了,氣喘吁吁的。「爹,酒來了。」

  武定邦接過酒罈,拍開泥封,倒了兩碗酒,一碗推給李長安,一碗自己端著。

  「寧晏,這一碗,敬你爹。他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李長安端起酒碗。「敬我爹。」

  兩隻酒碗輕輕一碰。酒水飛濺,醇香凜冽。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照在那張石桌上,照在三個人身上。

  武睿哲端起自己的酒碗,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李長安。

  「你們在說什麼?怎麼神神秘秘的?」

  武定邦瞪了他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

  武睿哲撇了撇嘴,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酒太烈,嗆得他直咳嗽,武定邦看著他,罵了一句「沒出息」。

  但嘴角帶著笑。那笑容里有無奈,有寵溺,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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