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可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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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

  劉成手裡的磁卡刷過感應區,沉重的灰白色金屬艙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沒有開主燈。

  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濃烈到幾乎刺鼻的醫用酒精味,底下還死死壓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海腥氣。

  就像是把腐爛的魚蝦泡在了高濃度的消毒水裡,聞一口就讓人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姜暖下意識屏住呼吸,手指不動聲色地壓在了槍套邊緣。

  艙內空間很大,但光線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擺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台巨大的銀白色醫療艙。

  它正在運轉,底座和透明的艙蓋邊緣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將周圍的金屬牆壁映得鬼影幢幢。

  「誰?」

  一道略顯驚慌的聲音從角落的陰影里傳出。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快步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頭髮凌亂,胸前的銘牌上寫著「研究員:殷浩」。

  「小殷,是我。」

  劉成趕緊出聲,指了指身後的祈歲三人。

  「這幾位是聯邦派來的搜救隊,這位是祈醫生。白總情況怎麼樣了?剛才敲門怎麼沒動靜?」

  「抱歉抱歉,我發燒不舒服……剛睡著了,沒聽到敲門。」

  殷浩的眼神有些躲閃。

  「白總他……情況不太好。」

  姜暖根本沒聽進去他們在說什麼。

  她的全部注意力被那台散發幽藍光芒的醫療艙吸引住了。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極快,血液沖刷著耳膜,帶來一陣陣沉悶的轟鳴。

  那個人,在裡面嗎?

  那個白襯衫少年。那個占據了原主記憶最深處,最柔軟處的影子。

  她想看清,但看不清。

  醫療艙的透明艙蓋有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水汽,分不清凝在玻璃內側還是外側。

  濃稠得像是磨砂玻璃,只能隱約看到裡面躺著一個模糊的清瘦輪廓。

  人形的輪廓。

  姜暖的腳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步。

  很奇怪。

  明明是她自己的身體,此刻卻像是有另一股意志在牽引。

  為了不讓這種陌生的,近乎失控的情感吞噬理智,姜暖強迫大腦高速運轉,在心底強行拉開了一個辯論場。

  她心裡兩個聲音打架打的熱火朝天。

  一個說:再湊近一點,說不定就能撥開看清了。

  另一個說:你瘋了嗎,萬一看到的不是你想看到的呢?

  還有第三個聲音弱弱插嘴:萬一就是他呢?你準備好跟他說什麼了嗎?「嗨你好我是住在你朋友身體裡的陌生人」?

  「……」

  姜暖把自己腦子裡的辯論會強行關停。

  「生病?」

  祈歲溫和的聲音在幽暗的艙室里響起。

  「是啊,昨天晚上白總發高燒昏迷了,船上沒醫生,我就把他搬進去了。」

  殷浩搓了搓手,指了指治療倉的霧氣。

  「但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治療液好像有點泄露,我想打開門查看,但好像鎖死了,祈醫生能打開嗎?」

  「鎖死了?」祈歲重複了一遍。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倒映著醫療艙的藍光。

  「殷先生,這台是醫療SS級-07型全封閉治療艙。」

  他的語氣仍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科普的耐心。

  「這個型號的艙門鎖定機制是單向的,只能從內部啟動,也只能從內部解鎖。」

  他抬起眼。

  「沒有任何外部手段可以覆蓋這個權限。」

  殷浩的嘴角抽了一下,極輕微的。

  「如果白總一直處於高燒昏迷的狀態,」祈歲歪了歪頭,笑意還掛在嘴角,「那他怎麼操作的內部鎖定呢?」

  但那雙被鏡片放大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半分溫度了。


  殷浩的臉色變了一變,嘴巴張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一句。

  「可能……我記錯了,是白總他自己進去,在失去意識之前鎖的。」

  「嗯,也有道理。」

  祈歲沒有追問,他朝醫療倉走進了幾步,準備檢查醫療倉狀態面板。

  就在這時,船身猛地劇烈搖晃了一下。

  金屬艙壁發出一陣刺耳的呻吟聲,所有人都踉蹌了一步。

  姜暖一把抓住旁邊的固定扶手才穩住身體。

  祈歲正向前走的身體重心不穩,下意識地伸出右手,一把撐在了醫療艙的透明艙蓋上。

  指尖接觸到那層冰冷玻璃的瞬間。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姜暖眼睜睜地看著,祈歲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溫和假面,在一秒內,碎了個乾乾淨淨。

  純粹的痛苦。

  那一瞬間他的五官幾乎扭成了另一個人。

  「——!!」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極度壓抑的悶哼。

  沉悶的,從喉嚨最深處碾出來的。

  姜暖猛地回頭。

  祈年。

  他的左手死死攥著右手手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瘋狂啃噬。

  他的臉扭曲了。眼尾上挑的那雙漂亮眼睛此刻瞪得通紅,嘴唇緊緊咬著。

  感官共享。

  祈歲感受到的一切,祈年也在同步承受。

  姜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槍被她飛速抽出,槍口對準殷浩和劉成方向。

  「哥——」

  祈歲猛地將手從艙壁上撤回來,後撤了幾步。

  姜暖看到了他的右手。

  掌心原本白皙的皮膚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灰黑色。從掌心蔓延到手指,又從手指朝手腕爬去。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創傷。哪怕在SS級禁區,葉闕的手臂被骨刺穿透,都沒有這樣恐怖的污染速度。

  剛才……

  她也想去碰那個醫療倉。

  差一點。

  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遠離醫療艙!全員警戒!」

  祈歲的聲音變了調,那種永遠遊刃有餘的溫和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狠厲。

  「霧氣在艙外!」

  祈歲死死盯著那個醫療艙,左手猛地按住右臂的動脈,掌心瞬間爆發出綠色治癒光芒。

  兩股力量在他的小臂上瘋狂對沖,發出令人牙酸的「嗞嗞」聲。

  「那是高濃度污染源!」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祈醫生,你在說什麼啊?」

  殷浩的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

  他沒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那張原本掛著疲憊和焦急的臉,此刻完全僵住了。

  嘴角詭異地向上扯起。

  往上。

  往上。

  扯到了一個人類肌肉根本無法達到的弧度。

  劉成也轉過了頭,直勾勾地盯著他們,臉上的狂喜凝固成了一個滑稽的面具。

  「怎麼會是污染源呢……那是我們的……神啊……」

  空氣里的海腥味一瞬間濃到快要炸開。

  「什麼狗屁神!給老子燒了!」

  一聲暴戾的怒吼震碎了艙室里的死寂。

  祈年沒有管自己仍在劇烈顫抖、青筋暴凸的右手,左手猛地向前一揮。

  「轟——!」

  一團赤紅色的爆裂火焰在幽暗的艙室里瞬間炸開,帶著焚燒一切的高溫,直直砸向殷浩和劉成。

  熱浪撲面而來,姜暖額前的碎發瞬間捲曲。

  火焰毫無懸念地吞噬了兩人。

  但沒有慘叫。


  沒有人在烈火中掙扎翻滾,沒有皮肉燒焦的惡臭。

  姜暖盯著火光中心。

  在極高溫度的炙烤下,殷浩和劉成的皮膚像劣質的蠟像一樣,開始大塊大塊地融化、剝落。

  連帶著底下的肌肉、骨骼,都在迅速塌陷。

  而撐起那兩具皮囊的,根本不是人類的內臟。

  是霧。

  濃稠到近乎固態的灰白霧氣,被壓縮在人類的軀殼裡。

  隨著皮囊的破裂,那些霧氣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水,瘋狂地向外噴涌。

  而在那團翻滾的濃霧中,數十條漆黑的,表面布滿黏液和吸盤的觸手,正像蛇一樣瘋狂扭動著,撕裂了殘存的血肉,朝著他們三人的方向閃電般射來!

  難怪沈霧讀不到他們的思想。

  因為這具殼子裡根本沒有大腦!只有一團被操控的污染霧,和這些噁心的寄生觸手!

  「嗖!」

  一條最粗的觸手擦著火焰的邊緣,直奔姜暖的面門而來。

  她沒有退。

  身體猛地矮下,右腿後撤半步穩住底盤。

  「砰!砰!砰!」

  三發爆破彈呈品字形精準地咬住了那條觸手的前端。

  彈頭在接觸到黏液的瞬間炸開,強悍的動能直接將觸手的前端炸成了一灘黑色的碎肉。

  觸手吃痛,劇烈地扭曲著縮回了霧氣中。

  後坐力震得姜暖虎口發麻,但她的手極穩。

  穩得不像她自己。

  槍口迅速平移,鎖定下一個目標。

  「幹得漂亮!」祈年大笑了一聲,笑聲里透著嗜血的瘋狂。

  他雙手猛地合攏,掌心的火焰瞬間膨脹成一道火牆,將整個艙室一分為二,死死擋住了那些不斷從皮囊里鑽出來的觸手和試圖蔓延的濃霧。

  「哥!暖暖!走!」

  祈年沒有戀戰。

  密閉空間,連本體都不知道是什麼的霧氣寄生體,硬拼就是找死。

  更何況,祈歲的右手還在持續惡化。

  「撤。」

  祈歲咬著牙吐出一個字,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把頭髮完全浸濕,左手的綠色光芒已經暗淡了下去。

  為了壓制右手上的污染,他在透支。

  祈年一把拽住姜暖的胳膊,另一隻手攬住祈歲的肩膀,猛地向後退去。

  「轟!」

  火牆在他們退入走廊的瞬間炸開,形成了一道短暫的真空地帶。

  三人衝出B-01艙室。

  走廊里的燈光依舊是一明一滅。

  「左邊!」

  姜暖在甬道里瘋狂掃了一圈,看到一扇沒有鎖的艙門。

  B-09。

  「這裡!」

  祈年一腳踹開那扇門,將祈歲和姜暖推了進去,隨後自己閃身進入。

  他轉身雙手合在一起,一道熾烈的火線沿著門框燒了一圈,將金屬門板直接焊死在門框上。

  簡單粗暴,有效。

  艙內一片昏暗,只有一個感應式小夜燈在他們進來時亮起。

  祈歲靠著艙門,身體順著冰冷的金屬門板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那層灰黑色爬滿了肌膚,皮肉皺縮乾癟,已經蔓延到了手肘,還在隱隱往肩膀蔓延。

  「哥!」

  祈年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想要去碰他,卻又在半空中僵住。

  那個總是囂張跋扈、嘴欠愛撩的祈年,此刻眼眶猩紅,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無措。

  「小傷……死不了。」祈歲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依然試圖維持那個溫和的弧度。「你把感應狀態切斷吧。」

  祈年緊緊擰著眉頭,「我不切!感應狀態既然能讓我分擔痛感,我就該替你扛著。」

  姜暖靠在另一側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祈歲那條慘不忍睹的胳膊上移開,強迫自己不去想外面的走廊里現在爬滿了什麼怪物。

  冷靜。

  姜暖,你必須冷靜。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握槍的手。

  虎口還在發麻,但肌肉記憶殘留的穩定感尚未完全消退。

  忽然想起剛才那三槍。

  品字形彈道,精準到不像是她能打出來的。

  她的槍法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先找救援活過眼前這關。

  陸時宴。

  對,隊長。

  她猛然意識到一件事,通訊器里,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傳來任何動靜了。

  自從速降到達甲板後,幾人的通訊器公共頻道全程保持通信。

  但這裡這麼大的動靜。

  這麼久。

  頻道里一片死寂。

  姜暖的心臟猛地收緊了。

  她別開視線,沒去看整個人都要碎掉了的祈年。

  按著耳麥,連接陸時宴的頻道,「隊長,呼叫隊長。這裡是姜暖。」

  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穩一些。

  「我們在B-01休息室遇到敵襲,劉成和殷浩是被霧氣寄生的怪物,沒有身體,只有觸手。」

  「休息室內的醫療艙表面是高濃度污染源,內里還無法確認,祈醫生受到重度感染,失去戰鬥力。」

  「我們已撤至其他艙室,艙門焊死,暫時安全。」

  她用最簡練的語言匯報了當前的情況。

  通訊器里傳來一陣「嗞嗞」的電流聲。

  幾秒鐘的死寂。

  她等著。

  等那個沉穩的,讓人心安的嗓音說出一句「收到」或者「堅持住」。

  哪怕只是一句「別耍花樣」也好。

  什麼都好。

  通訊器接通了。

  「我知道。」

  姜暖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不是陸時宴。

  是一個清冷的嗓音。

  頓了一拍。

  那一拍里,她聽到了通訊器那頭隱約的金屬碰撞聲,和某種她無法辨認的、悶而重的聲響。

  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在了地面上。

  她的手指開始發涼。

  「沈霧。」

  「……」

  沉默。

  長到足以讓一個人把最壞的結果在腦海里過一遍。

  「隊長呢?」

  通訊那頭陷入一片死寂。

  幾秒漫長的沉默後,沈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語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你們現在在哪個艙室?」

  他的語氣平靜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一股寒意順著姜暖的後背爬上。

  她握著耳麥的手指發涼,開始控制不住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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