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閒庭秋雨整棋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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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崔姝姀杏眼圓睜,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里,陸景行永遠是那個吊兒郎當、驕縱輕狂的樣子。

  小時候兩人一同在崔府家宴上見過,他偷拿了崔府的玉如意,被陸成舟追著打。稍大些,他帶著薛朗、朱衡在揚州城闖禍,名聲臭遍了士林。

  帖經滿分,她只當是他記性好,或是運氣好。

  可現在,連她最敬重的叔翁,都稱他為「大才」。

  崔伯淵看著侄女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怎麼?你認識他?」

  崔姝姀收回心神,還有些遲疑道:「認識。」

  崔伯淵聞言眼睛一亮,捻著鬍鬚追問道:「那他可參加了今年的科考?」

  「參加了。」崔姝姀點頭。

  崔伯淵撫掌笑道:「那他可曾婚配?」

  這話問得突兀,崔姝姀愣了愣,嗔道:「沒呢,叔翁,您問這個做什麼?」

  崔伯淵看著她這副羞赧模樣,撫須大笑:「此子將來必成大器,趁他如今尚未揚名,正是結善緣的好時候。」

  崔姝姀的臉頰騰地一下燒到了耳根,連耳尖都染透了緋色。她嗔怪地跺了跺腳:「叔翁,您胡說什麼呢!」

  崔伯淵朗聲大笑,扛著青竹魚竿大步往前走,腳步輕快得全然不像年過花甲的老人:「我胡說?再過三年五載,你便知道叔翁的眼光了。」

  他邊走邊沉聲道:「我們博陵崔氏雖為世家,可如今朝堂之上,關隴集團勢大,山東士族日漸式微。

  陸景行這樣的人,胸有經世之才,將來入了長安,必是能攪動風雲的人物。趁著他如今還未揚名,先結下一份善緣未嘗不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西北方長安的方向,語氣里添了幾分鄭重:「算算時間也該動身回長安了,當下得回去和你父親商討一些事情。」

  崔姝姀跟在他身後,望著族叔挺拔的背影,登時明白原來叔翁打的是這個主意。

  她不自覺有些期待州試之上,陸景行的表現了,是否配的上叔翁的盛讚。

  ……

  這場秋雨連著下了幾天。

  算算日子,陸景行來到這貞觀六年的揚州,已經整整半個月了。

  以前的他,是個埋首故紙堆的隋唐史碩士,無父無母,孤身一人。

  每天不是在圖書館對著泛黃的出土文書抄錄到深夜,就是整理漕運遺址的殘片,連一頓安穩的家常飯都沒吃過幾次。

  他早已習慣了冰冷的孤獨,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的苦。

  可穿越到這裡之後,他忽然有了家。

  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像冬日裡燒得正旺的炭火,一點點焐熱了他孤冷多年的心。

  他不再需要為了生計奔波,不再需要熬夜趕論文,每天看看書,逗逗鳥,陪著家人嘮嘮嗑,日子過得清閒又安穩。

  妹妹陸靈溪愛玩,他特意把五子棋的下法交給了她,導致她近些時日老實了不少,和二娘蘇憐月常常坐那對弈,玩得不亦樂乎。

  陸成舟三番五次找他問要不要花些錢把謝雲袖贖回家來。陸景行都推辭了,倒也不必那般急切,感情的事情得慢慢培養。

  相比於相敬如賓,他更喜歡那种放下彼此身段輕輕鬆鬆相處的模式。很明顯,當下他和謝雲袖並沒有到這個地步。

  他也去過西北方找那位老丈,可並沒有找到,他也不知為何老丈為何要騙他,也許確實在西北方,只不過沒那麼近,他這般想的。

  廊下的雨絲還在斜斜飄著,池面被敲出密密麻麻的碎紋,幾尾紅金兩色的錦鯉擺著尾,在墨綠的荷葉底下穿來穿去,攪得滿池碎光晃蕩。

  陸景行倚著亭柱,目光追著池子裡游得最歡的那尾丹頂錦鯉,看得入了神。

  「阿兄!阿兄!」

  一陣清脆得像銀鈴般的喊聲由遠及近

  陸靈溪懷裡緊緊抱著個半尺見方的桐木棋盤,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

  她的垂鬟分肖髻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一雙大眼滿是藏不住的得意洋洋,連跑起來的時候,小下巴都揚得高高的。

  蘇憐月慢悠悠地跟在後面,裙擺隨著腳步輕輕擺動,像一朵隨風搖曳的碧荷,臉上帶著無奈又寵溺的笑意,邊走邊喊:「慢點跑,別摔了。」


  陸靈溪哪裡聽得進去,一頭扎進亭子裡,跑到陸景行面前。

  她雙手叉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活像一隻鬥勝了的小公雞:「阿娘下不過我,阿兄你陪我下。」

  蘇憐月這時也走進了亭子,對著陸景行投來一個求助的眼神,語氣帶著點沒處撒的小委屈。

  「大郎,這妮子纏了我整整一上午,連贏我五盤,現在滿院子亂竄炫耀,說陸家沒人是她對手。我這點棋藝實在招架不住,你可得幫我扳回一局,滅滅她這囂張氣焰。」

  她越說越氣,伸手輕輕點了點陸靈溪的額頭:「你說說你,贏了五盤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等會兒輸了可別哭鼻子。」

  「我才不會輸呢。」

  陸靈溪當即反駁:「是阿娘你自己棋藝差,阿兄你說,我是不是憑本事贏的?」

  她轉頭看向陸景行,眼睛瞪得圓圓的,鼓著腮幫子,一副「你敢說不是我就跟你急」的模樣。

  這是明擺著下戰帖來了,陸景行可不吃她這一套。

  「本事沒見長,脾氣倒不小。」

  他拍了拍石桌,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

  「行啊,輸了可別哭。」

  「那當然!」

  陸靈溪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說:「我可是練了好幾天的,阿兄你肯定也不是我的對手。」

  蘇憐月在旁邊聽得直撇嘴,對著陸景行使了個眼色。

  她這幾日被陸靈溪纏得沒辦法,天天陪著下五子棋,偏偏這丫頭悟性還真不錯,摸透規則後越下越順,她實在招架不住,只能看著這小丫頭尾巴翹到天上去。

  現在好不容易盼來了陸景行,自然希望他能出手,好好治治自家女兒的狂妄。

  陸景行挑了挑眉,看著自家妹妹這副不可一世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腹黑的笑意,當即道:「廢話少說,開始。你先下,輸了別找藉口。」

  陸靈溪哼了一聲,麻利地打開棋罐,抓出一把黑子。

  「阿兄你執白,我執黑,看我怎麼贏你。」

  兩人就在這池心亭里擺開了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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